血色黄昏

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到家里,打了一盆水准备洗手。妹妹在一边说:“你敢用这个盆子啊?爸爸用它洗掉三盆血水。”

我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她用手指了指了后面,幽幽地说:“后面的玉凤婶子被杀了!身上被戳了五、六刀,流了很多血。是爸爸和邻居把她抬上健叔的拖拉机一路护送去医院的。爸爸回来后两个手上沾满了血,就是用这个盆子洗的手。”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玉凤婶子是英叔的媳妇儿,身材娇小,性格活泼。她能歌善舞,爱赶时髦。未出嫁的时候,她是秧歌队的,农闲的时候在村子里登台演出,一边跳一边唱,风头很劲。

她爱穿漂亮时兴的衣服,空下来也喜欢鼓捣各种吃食,不仅热爱生活,也很会生活。这样一个性格外向、活泼有趣的人竟然嫁给了性格沉闷的英叔。

英叔常年外出打工,家里只留玉凤带着两个孩子。

玉凤的生活跟村子里的其他女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家做饭管孩子,晚饭后就出去串门闲聊八卦。

但是,我们在外面乘凉时候,她会过来即兴唱上一段小曲,然后一句一句教我们唱。她的嗓子很好,小曲唱得颇有乡野情调。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裙子,走路说话都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大家都知道她风流,她还有一段广为人知的婚外情。

她的相好叫老鼠。老鼠是他的绰号。皆因他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大家就都叫他老鼠。时间久了,他的本名反而渐渐不为人知了。

老鼠是个光棍,四十好几了也没娶老婆。他常年在山里种菜养猪,所以长得特别显老,四十几岁看着像五六十岁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就好上了,时常在半夜里偷偷出去约会。他们利用一个秘密墙洞来互传消息,有什么事就写张纸条放在墙洞里。这种地下情已经持续了好多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是大家也想不通,玉凤是怎么会看上老鼠这样奇丑无比形容猥琐的男人的。

老鼠似乎对玉凤一往情深,只要玉凤出现的地方,老鼠得到消息就会马上赶过来。两人往往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边说着话一边眉来眼去的。

后来,老鼠结婚了。他家里条件不差,可以算得上是富裕的,老爹老娘怕他打一辈子光棍老了无人送终,就花了五六千块钱给他买了个媳妇。

他媳妇叫小凤,是个贵州人,年方十九岁。十九岁鲜花一样的少女配老树皮一样的老鼠,大家听着都咋舌。

但小凤是个瘸子,长得也不如玉凤漂亮有风情。

小凤是一心一意想跟老鼠过日子的,她不像别的买来的贵州媳妇一样老想着逃跑。她努力融入这边的生活,学这边异常拗口的方言;她瘸着一条腿什么都能干,家里地里的活都干。一年后,小凤给老鼠生了个儿子。

不知道谁把玉凤和老鼠的事情告诉了小凤,小凤开始三天两头找玉凤吵架。两人吵到后来就打起来了。一个年轻但残疾,一个年长但泼辣,战斗力不相上下,互相挠脸拉头发,像两个疯婆子。

小凤一气之下带着儿子偷偷回娘家了。

但是她高估了她和儿子在老鼠心里的份量。老鼠仿佛没事人一样,日子过得跟没结婚时一样。

过了没几天,是小凤先受不了了,打电话回来让老鼠去接她。家乡的日子实在太苦,小凤已经不能适应了。儿子吃不惯那边的东西,每天饿得嗷嗷哭。

老娘逼着老鼠立刻动身去贵州接老婆孩子,还让他带了一些钱去孝敬给丈人丈母。

一家三口是逃难一样回来的。老鼠说那边的日子实在太苦了。他走了很久的山路,翻了几座山才到丈母娘家。人家倒是很好客,拿出过年的规格,割肉杀鸡招待女婿。鸡毛也没拔干净,肉也没煮熟,就这么端上来了,家里的小孩子一看到有肉和鸡,一拥而上去抢肉吃,筷子纷纷如雨落。

老鼠跟村里人描述说:“我都没好意思吃。那边人过的日子实在苦了!”

大家这才理解为什么小凤不想逃了,都快穷的突破想象力了。

经过了这些事情,玉凤觉得意兴阑珊,老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她不想再跟老鼠好下去了。她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懂事了,再怎么自欺欺人也知道,这样下去儿女都会受影响的。她也想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家庭了。

所以,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了墙洞里,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老鼠,单方面要求结束这段感情。

没想到老鼠却不想结束。他三番五次地在半路上堵截玉凤,苦苦地哀求她,甚至拿出了一张大额存单硬要塞给玉凤。玉凤不肯收。

说来也好笑,玉凤跟老鼠相好,大家都认为肯定是图他的钱。老鼠能赚钱,他又光棍了好多年,肯定是存了好多钱的。玉凤爱俏虚荣,像是很容易用钱打动的那种。其实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么多年,玉凤没拿过老鼠多少钱。小恩小惠肯定有,但钱真的没收到过多少。

大概是玉凤要求分手的态度太坚决,因而激怒了老鼠。

在某一天黄昏过后,他在养猪场拿了一把杀猪刀揣在怀里来到了玉凤家。玉凤一家已经洗过澡到楼上房间看电视了。

玉凤是穿着睡衣睡裤下来开的门。

老鼠劈手就往她肚子上捅一刀。两个孩子听到动静慌慌张张跑下楼来,玉凤怕老鼠伤害孩子,就挥手让他们快逃。

女儿一边哭一边跑出门去大声喊:“打老鼠啊!大家快来打老鼠啊!”

后面的邻居听见了,以为她家里有老鼠,就笑着说:“老鼠有什么好怕的?你把它赶跑不就好了。”小女孩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个老鼠...”

那一瞬间,八岁的儿子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勇敢,他拎起一把斧头朝老鼠背上砍了过去。惊慌之下,他用的是斧背。老鼠吃痛,回头就要杀男孩。玉凤抓住了他的手,跟他撕扯起来。

他又转头,向玉凤捅了一刀又一刀。

这时,我妹妹出门去井边打水,听到后面的吵闹声,以为是姐弟两个在打架,就拎着水桶跑过去了。

她一头闯进了玉凤家里,老鼠已经逃走了。玉凤倒在客堂间的地上,头朝着厨房里面。地上的血蜿蜒流出,玉凤的脖子也上被狠狠捅了一刀,血已经快流干了,喉咙里往外冒着粉红色的血沫子。

作为凶杀案的第一目击证人,我妹妹完全吓傻了。她转身就往家里跑去。回到家,她背靠着门直喘气,手里还拎着水桶,眼睛发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外婆见状,挥出了范进中举里面胡屠夫的巴掌,狠狠抽了她两个耳光,才让她从极度惊吓中醒过神来。

玉凤死了。老鼠逃走了,被警方通缉。

他在外面躲了一段时间,去自首了,被判处死刑。

执行死刑那天,我们都在电视里看这条新闻,他戴着手铐,站在一辆大卡车上,头发被剃光了,络腮胡子已经长很长了,像《指环王》里面的霍比特人。

玉凤婶子出殡那天,我们都去了,两个孩子披麻戴孝扶棺哭泣的样子令人鼻酸。

老鼠被枪决后,小凤只能带着儿子又回了娘家。儿子要在这边上学生活,就要一直顶着“杀人犯的儿子”这个头衔。

老鼠的老爹老娘相继去世后,他们房子就日渐败落下来,门前长满了杂草。

时间久了,村子里的人也渐渐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一场婚外情,就这样毁了两个家庭。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