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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送我一兜自家种的新鲜蔬菜。绿莹莹、水灵灵的黄瓜、尖椒、青圆椒、螺丝椒,穿紫袍的茄子,肥硕的西葫芦。拎着沉甸甸的袋子,久违的温暖在心头缓缓荡漾。
自从父亲不打理菜园,我便再也没有接过一兜兜吃不完的时鲜,也再没人会打来电话,絮絮问我家里的菜篮子空了没。
父亲教了一辈子书,是个闲不住的人。房前屋后的荒坡沟渠,经他修修整整,便成一方方平整的菜畦。桃树、苹果树、枣树、花椒树错落生长,各色菜蔬顺着时节铺展开来。
春风刚拂过田坎,父亲便开始在院子里忙碌。太阳爬上东山,柔柔地为大地洒下金粉,父亲便操起铁锹,一锹一锹费力地翻着沉睡一冬的土地,不多时衣衫就被汗水浸透。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埋怨:“地那么瓷实,天还冷,就不能等等?脚受得了吗?”
父亲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不停,只低声应着:“人勤地不懒,做事要趁早,一早三光,一晚三慌。”
早年脉管炎让父亲的腿脚畏寒怕累、走远路便会钻心地疼。我们总劝他就当散心锻炼,千万别透支身体。他嘴上应着,转头依旧从早忙到晚,母亲心疼,却也拗不过他。
粗粝板结的土地,在父亲的翻整下变得松软温润,像被细细揉平了褶皱的花朵。等天气回暖,他把院子里的菜园规整成四方小块,浇透水,撒上菜籽,覆上薄膜。小葱香菜、水萝卜、生菜菠菜、油麦菜分列排布。不过几日,绿绒绒的小苗便破土而出,像一幅铺展开的春日油画。
不久,嫩生生的生菜菠菜、水灵灵的萝卜、绿油油的油麦菜、香喷喷的小葱香菜率先炸开菜园的第一抹春意。父亲开始挨个拨打我们的电话。他将小葱香菜裹上报纸、水萝卜仔细洗净,一份份分装扎好。看着我们拎走一袋袋青绿,父亲乐呵呵地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满足。
西红柿、辣椒、茄子苗长到一指多长,就可以移苗了。父亲刨窝、上粪、浇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菜苗培土。他常跟我们说,种菜育苗和培育孩子一样,半分马虎不得,要有一颗热爱之心。”他真的把每一株菜苗,都当成孩子一般悉心呵护。
移苗空出的地块,他便种上西葫芦,在瓜果还未挂果的日子里,一茬茬鲜嫩的西葫芦,吃到儿子连连抗议。
盛夏是菜园最热闹的时节。黄瓜顺着木架攀援,开出嫩黄的花,垂下坠坠的青瓜;豆角缠绕着玉米杆,在风里轻轻摇曳;西红柿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辣椒挂满枝丫,红得热烈,绿得清爽。
这个时候的父亲最忙。除草、施肥、掐条、打药,遇上天旱,便日日抽水浇灌。常常饭凉透,母亲站在门口呼唤,他依旧在菜园里不肯起身,等到忙完,累得连饭都吃不下。我们最忧心他的腿脚,换季、阴雨天都会疼痛难忍,一番劳累更是雪上加霜,可他总是乐此不疲。
我素来爱吃卷心菜,从不吃卷心菜的父亲,年年都要特意种上一片,菜心刚紧实,他便摘下给我送来,从头茬吃到尾季。有时候,我们忙得抽不出时间回家,他便蹬着那辆旧自行车。横穿铁道、越过国道,一家一家把菜送到门口,放下东西就转身离开,不肯进门歇息。
有一次,他正午送菜上门,衣衫被汗水浸得湿透,我心疼地嗔怪他,拉着他进屋吃饭,他执意不肯,只说母亲在家备好饭等着。望着他蹒跚远去的背影,我的眼眶一阵发烫。
秋日的菜园褪去了盛夏的繁华,茄子、西红柿、豆角、辣椒,渐渐凋零,萝卜、白菜、红薯、南瓜、土豆成了主角。一排排大葱挺立在地里,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路过的邻居总忍不住夸赞:“老王书教得好,种菜也是一把好手,菜畦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听了,总会随手拔颗白菜,薅一把小葱,硬塞给人家。他一生节俭朴素,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却一点都不吝啬。他精心培育的菜苗、鲜嫩的蔬菜,总会分给亲友、邻里,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
蔬菜收罢,父亲便和母亲一起,把萝卜白菜洗净、切条,腌制酸菜。每年总要腌上满满一大缸,姐妹晚辈、外甥侄儿女,谁想吃都可以随意拿取。别人拿,他乐。我喜欢吃腌菜,每次我回家,他总会反复问:“酸菜吃完了吗?再带点走。”
寒风卷落最后一片树叶,热闹的菜园归于沉寂,父亲在院里挖下两米深的菜窖,把白菜仔细码放进去,盖上棉被和塑料膜,用土封好,让鲜菜安稳度过寒冬。他又在北边的菜地里积攒粪肥,一担担运进窖中,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原本贫瘠的沙土,在他年复一年的精心养护下,渐渐变得肥沃,长出的蔬菜饱满结实,满是阳光的味道。
靠着父亲的菜园,我们家的餐桌一年四季都有着放心的蔬菜,我从前几乎从未操心过菜篮子的琐事。
如今,父亲早已离开那方耕耘多年的菜园,住进了楼房,日常需要人照料。每次我们前去探望,总会拎上满满一袋新鲜蔬菜,就像从前,他一兜一兜,给我们送来四季的清甜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