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7日,申维收到中国作家协会发来的“文学生日”祝福短信,祝贺他“21岁生日”快乐。2005年,他从淮师毕业19年后,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包括我这个老同学在内,很多年都不知道他已经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了。他还还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
查一下中国作家网“会员”一栏,收入1949年至200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全体会员辞条。申维的词条为:“江苏扬州人。九三学社成员。1986年毕业于淮阳师专。”难怪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呢,搜索淮阴师专永远搜索不到。原来,这里有个别字,把淮阴师专错成了淮阳师专,应该是当年根据手写资料录入的,阴和阳手写的时候差不多。
1983年秋天,淮阴师范专科学校的校园,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又绿。风一吹,碎光落在老教室的窗台上。学生们匆匆走过,很少有人抬头。更少有人知道,中文科来过一个扬州后生,中等身材,眼神亮,背包里总掖着本旧小说。两个泗阳来的同学,其中一个高高的个头,一个浓缩的都是精华。他们在这里共同生活了三年。
扬州的叫申维。泗阳的叫钱先国,张同刚。
申维是1964年生于扬州,骨头里带水汽。少年时随父母下放到苏北金湖,田埂、牛车、煤油灯都见过。1983年,他考进淮阴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
那一届中文科有两个班,钱先国在一班,申维、张同刚在二班。夏杏珍老师做了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是,束有春老师做了一年副班主任和两年班主任。
夏杏珍老师和程中原先生是伉俪,两位先生上世纪六十年代起在淮师待了二十年。程先生教文学,办学报,后来把一辈子的书捐给了淮师。夏老师讲课文气,说话慢,不急不躁。班会上她不喊口号,只说:“你们是大学生了,要惜福,要读书。”申维坐在下面,不吭声,笔尖在笔记本边画小人。他后来写小人物,不端着,有体温——那点温和的底色,许是夏老师给的。
束有春老师,教文史,后来去了南京博物院,做文物研究,也写诗。束老师看学生,不看你考第几名,看你眼里有没有光。申维躲图书馆翻《红楼梦》、翻《约翰·克利斯朵夫》,束老师碰见了,只问:“读懂没?读懂就接着读。”申维说:“半懂。”束老师笑:“半懂最好,全懂就写不出东西了。”
这两位班主任,没把申维教成官,没教成学者,教他成了“人”。人站住了,小说就站住了。
申维在淮师三年,不算尖子,算“闷头长”的那类。他有个老棋友,叫唐卫民。
唐卫民是同班同学,灌南人,性子稳,话不多,爱摆围棋。申维也爱下。两人常在宿舍下对弈,书桌放一张塑料纸棋盘,黑白子被手汗摸得温润。申维下棋跟写小说一个毛病——不按定式,冷不丁一个“靠断”,弄得唐卫民直皱眉。唐卫民偏是本分流派,先占角,再拆边,一步一算,不冒失。
有时下到熄灯,唐卫民说:“和了和了。”申维不肯:“我已经吃掉你一块空。,我赢了”唐卫民就笑:“你这人,就是不肯认输。”申维说:“写小说的,认输还写什么。”四十年后,我和申维聊起这事,他由于忙于写小说,都不记得了。
后来申维写《我们的那个时代》,写“老巴子”看世界,孩子眼睛,成人话头——那种记忆里的荒唐与温情,根子可能就在淮师这些下午:夏老师的温和,束老师的放任,还有唐卫民布口袋里那副围棋子。
毕业分配我留校,钱先国回泗阳,唐为民回灌南,申维回扬州。申维教过中学,下过深圳,也进过鲁院。1993年前后动笔写小说。中篇《第六代》拿了2000年首届《北京文学》奖。之后《狼狈不堪的生活》《爱情乞丐》《扬州美女》《地球上的宋庄》一本本出来。
名头不小。可淮师校园里,没几个人提他。
也难怪。现在的学生,刷手机都来不及,谁翻长篇?可文学这东西急不得,像老卤煮豆腐,得等。
申维写扬州,不写瘦西湖的月亮,写苏唱街的煤炉、澡堂子的热气、卖蒸饺阿婆的骂人话。写北京,不写长安街,写宋庄的狗、出租屋的霉味、作家们互相吹捧又互相拆台。他写《作协主席》,戳文坛的虚架子,俏皮,也心酸。
有人问:他算哪一路?
《汪曾祺》那路扬州笔墨,他接了半截——淡、有烟火、不使劲。可他比汪老多一根刺。汪老经过离乱,写“随遇而安”;申维经过下放、分配、南下北上,写“狼狈不堪”。狼狈里有人味,有尊严。这就好。
说回两位老师,也说回那盘棋。
夏杏珍老师晚年把藏书捐回淮师,程夏赠书室现在还在庋藏室珍藏。束有春老师写文物也写诗,更写七朝古都南京,金陵四合斋里,一壶茶,半窗雨。唐卫民后来少有音信,只毕业赠言册上留过一行字。他们大概都不会跟人讲:“申维是我班上的。”可师生一场,棋友一场,气脉是连着的——
夏老师给的,是“温和地看人”;束老师给的,是“大胆地读书”;唐卫民给的,是“输赢得起”的活气。
申维把这三样,揉进小说里,变成一种不喊冤、不摆谱、认认真真活着的写法。
和申维重新联系上,是由于微信。深秋的一天,钱先国和申维都在北京参加同一场论坛,两人无意聊了起来,原来都是师专中文科的,都是1983级。因为我是钱先国老乡,多年都有联系,于是我们加了微信好友。我才知道老同学申维这么厉害,一直耕耘在小说诗歌影视剧领域,得到过著名作家葛红兵,著名评论家王干、席云殊等的推荐。
淮师的人不知道申维,没关系。
法国梧桐知道。老教室的黑板知道。图书馆旧架子知道。宿舍书桌上的那副围棋也知道——当年有个83级后生,和唐卫民杀棋到熄灯,说明天再来。
他没带走棋盘,带走了“怎么做人,怎么写文章,怎么在棋局里再补一子”。
一碗阳春面,半两烧酒,一本旧小说,一盘没下完的围棋。申维,淮师人不知道的作家。可夏杏珍知道,束有春知道,唐卫民知道,钱先国知道,张同刚知道,淮师的风也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