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上海总像泡在水里。苏晚撑着把掉了漆的黑伞站在弄堂口,看雨水顺着青砖缝漫成细流,把她刚领的画展邀请函洇出一圈软塌的墨痕。画廊老板说这是今年最受瞩目的新锐摄影师作品展,叫“雾与岸”,她攥着那张纸,指腹反复蹭过右下角模糊的作者名——陆时砚。
是他。
三年前在南京艺术学院的摄影展上,她也是这样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在人群里踮着脚看他的作品。那时他站在展台旁,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听旁人夸他镜头里的光影温柔,只淡淡笑了笑:“温柔是雾,散了就没了。”
当时她没懂,直到今天推开画廊的门,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才忽然鼻尖发酸。
展厅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幅黑白照:旧巷深处的路灯下,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伞回头,雨丝在镜头前织成模糊的网,只有女人耳后别着的一朵白茉莉,在暗调里透着点易碎的亮。照片下方的标签写着:《未寄出的信》,2020年,南京老门东。
苏晚的呼吸顿住。那是她。
三年前她在老门东拍毕业作品,为了等一盏合适的路灯,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当时她总觉得身后有目光,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口,只有风吹动梧桐叶,落了片叶子在她伞沿。原来那时他就在,用镜头把她定格在雨雾里,却没让她知道。
“喜欢这张?”
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苏晚猛地回头,撞进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陆时砚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留了点胡茬,穿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疤痕。他手里拿着杯热咖啡,水汽在杯口凝成小水珠,滴在展厅光洁的地板上,像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是……很喜欢。”苏晚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把湿掉的邀请函往身后藏了藏,却被他眼尖看见。
陆时砚的目光落在她攥着的纸上,喉结动了动:“苏晚?”
她愣住。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三年前她只是个在他展台前停留了几分钟的学生,连句话都没敢跟他说,只在离开时,偷偷往他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塞了颗薄荷糖——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最勇敢的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的毕业作品,”他指了指展厅角落的一幅小画,“《灯》,我记得。”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那是她三年前的毕业作品,一幅水彩画:暗夜里的江边,一盏旧路灯立在岸边,灯光映在江面上,被浪打碎成星星点点。她当时没敢参展,是老师偷偷替她交了上去,没想到他居然看见了。
“那幅画……”她想说其实画的是他。三年前她总在傍晚去江边看他拍照,他站在路灯下,背影融进暮色里,像幅定格的画。她不敢靠近,只能坐在远处的石阶上,偷偷把他的背影画进画里,取名叫《灯》——他是她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画得很好,”陆时砚打断她的思绪,把手里的热咖啡递过来,“刚煮的,暖暖手。”
苏晚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指腹,烫得她立刻缩回手。咖啡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让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在画室里冻得手发僵,忽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五个字:“多穿点衣服。”她后来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是谁发的,现在想来,或许是他。
“谢谢。”她低头抿了口咖啡,很苦,却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现在在做什么?”陆时砚靠在展墙上,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展邀请函上,“来看展,还是……”
“我在附近的画室工作,”苏晚把邀请函展开,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老板让我来学习一下。”
“画室?”他挑眉,“哪个画室?”
“‘拾光’,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陆时砚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苏晚看见他腕骨上的疤痕,想问怎么来的,又没敢开口。展厅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落在玻璃上,像首没唱完的歌。
“我送你回去吧,”他忽然说,“雨太大了。”
苏晚愣住,下意识想拒绝,却看见他已经拿起放在展台上的伞——那是把和她一样的黑伞,只是比她的新些,伞柄上刻着个小小的“砚”字。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撑开伞,走到她身边,“我刚好也要走。”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很滑。陆时砚把伞往她这边倾了些,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苏晚想把伞往他那边推,却被他按住手:“我没事,你别淋到。”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脚下的水洼。水洼里映着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要融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影子落在水洼里,偷偷踩着他的影子走,以为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在老门东拍的那张照片吗?”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穿旗袍的那个。”
陆时砚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就是觉得……拍得很好。”
其实她想说,她当时知道他在拍她,所以故意放慢了脚步,还特意把耳后的茉莉扶了扶,希望能在他的镜头里,留下一个好看的样子。可她没敢说,怕他觉得她自作多情。
到了画室门口,苏晚站在屋檐下,看着陆时砚手里的伞:“谢谢你送我回来。伞……我明天还给你吧?”
“不用,”他把伞递给她,“你拿着用,我还有一把。”
苏晚接过伞,指尖碰到伞柄上的“砚”字,心里暖暖的。她抬头想跟他说谢谢,却看见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雾吞没。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伞还带着他的温度。
那天晚上,苏晚在画室里加班,画的是一幅路灯下的背影。她画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笔。她看着画里的背影,忽然想起陆时砚说的那句话:“温柔是雾,散了就没了。”
她不知道,他们的相遇,是不是也像雾一样,天亮了就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