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是两年前买的。雅迪，五千多。买的时候商家搞活动，说充一次电能跑七十里。我信了，掏了钱，骑走了。
骑了两年，我发现不对劲。
起初是上坡吃力。我上班要经过一座桥，桥不长，但坡陡。以前我一拧把，车就蹿上去了。后来不行了，得用脚蹬两下。再后来，平路上也开始慢。我拧到底，车把上的电量表还是满格，但车就是跑不快。像一个人，明明有力气，就是使不出来。
我以为是电池不行了。
电池是电动车的命。命不行了，车就完了。我算了一下，两年了，电池也该换了。我给雅迪售后打电话，问换电池多少钱。售后说，你骑过来看看。我说，是不是电池不行了？售后说，你骑过来看看。
我一直没去。不是没时间，是舍不得。换一组电池好几百，够我吃半个月的饭。我想再撑撑。
撑了一个月，车越来越慢。以前四十分钟的路，现在要骑一个钟头。我每天出门早半小时，到单位还是踩点。同事问我：“你车咋了？”我说：“电池不行了。”同事说：“换呗。”我说：“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钱的事。是我对这辆车有了感情。五千多买的，骑了两年，风里雨里，我舍不得换。就像一个人，老了，病了，你不能说扔就扔。
但车还是越来越慢。
有一天，雅迪售后给我打电话，说搞活动，免费保养，让我把车骑过去。我本来不想去，但那天正好没事，就骑过去了。
修车的是个年轻师傅，二十来岁，手黑，指甲缝里全是油泥。他听我说完，没说话，先围着车转了一圈。然后他蹲下来，捏了捏后轮。他说：“没气了。”
我说：“什么？”
他说：“轮胎没气了。”
我低头一看，后轮瘪了。不是全瘪，是半瘪。轮胎软塌塌地贴在地上，像一个人饿了三天的肚子。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是轮胎的问题。我一直以为是电池。我每天看电量表，满格，就觉得电池没问题。我从来没看过轮胎。轮胎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天天骑，天天坐，但我从来没看过它。
师傅拿出气筒，接上气门芯，打了十几下。轮胎鼓起来了，硬邦邦的，像一个人吃饱了饭的肚子。他说：“好了。”
我说：“多少钱？”
他说：“保养免费。”
我说：“那……电池呢？”
他说：“电池没事。你轮胎没气，车就费电。气足了，电就耐用了。”
我骑上车，出了修车铺。我拧了一下把，车蹿出去了。很快，很轻，像换了一辆车。我骑了一圈，回来，看着师傅。他已经在修另一辆车了，头也没抬。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我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我爸有一辆自行车。他每天骑它上班，骑了十几年。有一天，他说车骑不动了，要换新的。我说：“是不是轴承坏了？”他说：“不知道，就是骑不动。”后来他换了新车，旧车卖了。卖的时候，收破烂的看了看，说：“轮胎没气了。”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骑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是轮胎的事。”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起我读高中时，物理老师说过一句话：“很多事情，你以为的原因，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当时觉得这是废话。现在我觉得，这是真理。
我们总是想当然。电池不行了，换电池。车跑不快，怪车。人不行，怪人。我们从来不想想，是不是轮胎瘪了。轮胎就在那儿，天天在你眼皮底下，你天天骑，天天坐，但你从来没看过它。
我回到家，把车停好。我蹲下来，看了看前轮。前轮也有点瘪。我拿出气筒，打了十几下。前轮鼓起来了。我站起来，看着这辆车。雅迪，五千多，骑了两年。它还是那个样子，有几道划痕。但它现在跑得很快，很轻。
我忽然觉得，我欠它一个道歉。我骑了它两年，从来没看过它的轮胎。我天天看电量表，天天算能跑多远，但我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跑不动。我以为我了解它，其实我什么都不了解。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电动车。它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我想起一件事。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很聪明，但成绩不好。大家都说他不用功。后来才知道，他眼睛近视，看不清黑板。他不敢说，怕人笑话。他坐在第一排，眯着眼看，看了三年。后来他配了眼镜，成绩上去了。大家说：“原来他挺聪明的。”但没人问，他为什么三年都没配眼镜。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总是看表面，总是想当然。电池不行了，换电池。车跑不快，怪车。人不行，怪人。我们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看看轮胎。
但轮胎就在那儿。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他听完，想了想，说：“你那车，是不是跟我的自行车一样？”
我说：“一样。”
他说：“那你怎么不早看看轮胎？”
我说：“我没想到。”
他说：“我也没想到。”
我们俩都笑了。笑完了，他忽然说：“你妈最近老说腿疼，你说是不是也是轮胎的事？”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人有没有轮胎？”
我说：“有。”
他说：“那你去看看你妈的轮胎。”
我去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腿。我说：“妈，你腿疼？”
她说：“老毛病了。”
我说：“我看看。”
我捏了捏她的小腿。没肿，没硬，但有点凉。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说：“看啥，老了都这样。”
我说：“不是老了。是你轮胎瘪了。”
她愣了一下。我说：“你天天在家待着，不走动，不晒太阳。你心里没气，腿上就没劲。”
她笑了。她说：“你胡说啥呢。”
但第二天，她去了医院。医生说，缺钙，还有点静脉曲张。开了药，让她多走路。她回来跟我说：“你说得对，我轮胎瘪了。”
我笑了。我说：“那你打气了吗？”
她说：“打了。医生说，多走路，多晒太阳。”
我说：“那你走啊。”
她说：“走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我的电动车，想起那个修车师傅，想起我爸的自行车，想起我妈的腿。我想起一句话，是我爸说的。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事，不是努力，是看清自己。”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们总是看表面，总是想当然。电池不行了，换电池。车跑不快，怪车。人不行，怪人。我们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看看轮胎。
但轮胎就在那儿。
第二天，我又去了修车铺。师傅正在修一辆电动车。我说：“师傅，我车又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又没气了？”
我说：“嗯。”
他说：“你昨天不是打了吗？”
我说：“打了。但我想问问，为什么会没气？”
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我的车前。他蹲下，捏了捏后轮，说：“有气。”
我说：“有气？”
他说：“有气。你打过了。”
我说：“那为什么我昨天觉得没气？”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昨天觉得没气，是因为你觉得没气。你心里觉得没气，车就没气。”
我愣了一下。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天天想着电池不行了，天天想着车跑不快。你心里没气，车就没气。”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想起一件事。我读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成绩很好，但高考前一个月，他突然不学了。他说他不行了，考不上了。老师劝他，他不听。后来他考砸了，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多年后，我碰见他，他说：“我当时不是学不会，是心里没气了。”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骑上车，出了修车铺。我拧了一下把，车蹿出去了。很快，很轻。我骑了一圈，回来，看着师傅。他已经在修另一辆车了，头也没抬。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既简单又复杂。简单的是，轮胎没气了，打气就行。复杂的是，我们从来不看轮胎。
但轮胎就在那儿。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起我读高中时，物理老师说过一句话：“很多事情，你以为的原因，不是真正的原因。”我当时觉得这是废话。现在我觉得，这是真理。
我们总是想当然。电池不行了，换电池。车跑不快，怪车。人不行，怪人。我们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看看轮胎。
但轮胎就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