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滇南边境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那里有一座名为“雾隐山庄”的野奢酒店,隐匿在深山之中。
苏雨牟的计划,开始了。
三天后,她“无意”在安可面前露出了订票成功的短信界面。
果然,几分钟后,安可端着水果过来,状似随意地问起行程。
“雾隐山庄?”
安可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苏雨牟,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怎么选那么偏的地方?在边境原始森林里,听说很偏僻,医疗条件也不好。苏苏,你身体刚好一点,去那里会不会太冒险了?”
“林彦说那里安静,适合休养。”
苏雨牟垂下眼,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水果,声音低落。
“我也觉得……换个环境,也许能好点。”
“可是……”
安可放下水果刀,握住苏雨牟的手。
“那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有点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而且……”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和林彦现在这样,两个人去那么远,我实在不放心。他上次还说要送你去什么疗养院……”
“那我能怎么办?”
苏雨牟抬头看她,眼里迅速蓄起泪水。
“他坚持要去,说是结婚纪念日……我,我不想再和他吵了。吵累了。”
安可看着苏雨牟,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过了许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握了握苏雨牟的手。
“不行,我不放心。这样吧,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我手头这个项目也收尾了,能休几天年假。多个人,多个照应。就说……就说我正好也想去那边散散心,碰巧遇上了。怎么样?”
苏雨牟心底冷笑,脸上却露出惊喜和犹豫交加的表情。
“这……这不好吧?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旅行,你跟着……”
“有什么不好的?我是你闺蜜,陪着你不应该吗?”安可嗔怪地瞪她一眼。
“再说了,有我在,他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订票订房。”
苏雨牟挣扎了片刻,最终无奈地点头。
“那……好吧。”
安可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水果刀,低头继续削苹果。
告诉林彦安可要同行的消息时,他的反应比苏雨牟预料得更激烈。
“什么?她也要去?”
林彦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是不加掩饰的烦躁和反对。
“这是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旅行,她去算怎么回事?胡闹!”
“她……她也是关心我。”
苏雨牟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怯怯的。
“而且可可说她正好也想去那边散心,多个人,热闹点,也安全点……毕竟我身体不好……”
“安全?她能顶什么用?”
林彦合上电脑,走到苏雨牟面前,双手按在她肩上,试图让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里的不悦依然清晰。
“雨牟,这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旅行。安可她……毕竟是个外人,有她在,总感觉怪怪的。”
“可是……我已经答应她了。”
苏雨牟抬起头,眼眶泛红,带着一丝哀求。
“而且,有可可在,我确实觉得没那么害怕……那个地方那么偏,万一我晚上又心悸难受,你又要处理工作,有她在旁边照应一下也好。求你了,林彦,就让可可去吧,好吗?”
林彦盯着苏雨牟看了几秒,眼神复杂地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伸手揉了揉苏雨牟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
“好吧,既然你坚持。但说好,就她一个,别再叫其他人了。而且,这是我们俩的纪念旅行,大部分时间,你得陪着我。”
“嗯!”
苏雨牟用力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眼底所有的冰冷算计。
“谢谢你,林彦。你真好。”
林彦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轻轻回抱住苏雨牟,手掌在她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苏雨牟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烦躁。
一周后,三人抵达了雾隐山庄。
飞机转汽车,最后甚至换乘了酒店专用的越野车,在颠簸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抵达这座隐匿在滇南边境苍茫林海中的奢华之所。
酒店依山而建,主体是几栋极具设计感的木石结构别墅,零星散布在山腰,彼此之间以悬空栈道相连,私密性极好。
远处是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原始森林,近处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耳边只有风声、林涛声和隐约的水流声,果然与世隔绝。
林彦去前台办理入住,苏雨牟和安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令人窒息的壮丽景色。
安可轻轻“哇”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
“这里……真的好美,也好……荒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是啊,”
苏雨牟低声附和,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绿。
“美得让人害怕。”
前台,苏雨牟隐约听到林彦似乎在询问房间安排,语气有些不满。
但最终,他还是拿着三张房卡回来了。他和苏雨牟是山顶位置最好,也是最偏僻的一栋“观星别墅”,而安可的房间,恰好就在他们隔壁的另一栋“听溪别墅”,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步行需要穿过一小段林间栈道。
“怎么没安排在一起?”
安可接过房卡,随口问道。
“观星别墅只有一栋,听溪别墅也只剩这一间了。”
林彦笑了笑,语气自然。
“反正就隔着一小段路,想来随时过来。先回房放行李吧,坐一天车也累了。”
他们的“观星别墅”是一个独立的木屋,带一个巨大的露台和私人温泉泡池。屋内是原木风格,设施极尽奢华,与窗外的原始荒蛮形成鲜明对比。
林彦一进房间,就打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
“有个紧急邮件要处理,你们先休息或者自己去逛逛?晚餐时我叫你们。”
他的“工作”总是来得如此及时。
苏雨牟点点头,没说什么。安可则提议先去酒店主楼逛逛,熟悉下环境。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温馨”的表象。
白天,苏雨牟拉着安可,像个真正来度假的妻子一样,努力“创造快乐回忆”。
她们去吃了酒店里据说食材空运而来的怀石料理,在露天的温泉池里边泡边“聊天”,苏雨牟向安可抱怨林彦的“忙碌”和“冷淡”,安可则“贴心”地开导她,说男人以事业为重是好事。
她们一起在森林步道散步,拍照,对着绝美的日落惊叹。
而林彦,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工作”,待在别墅里对着电脑。他会“抽空”陪她们吃顿饭,席间谈论着森林的静谧和天空的清澈,绝口不提工作,也不提任何不愉快。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那么美好,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前来度假修补感情的普通夫妻,带着一个善解人意的闺蜜。
但苏雨牟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她能察觉到安可那份“关心”之下,隐约的焦躁和心不在焉,尤其是在林彦“忙碌”不见人影的时候。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理的“意外”。而苏雨牟,也在等。
第二天下午,苏雨牟借口想一个人去看酒店画廊的画展,独自出门。
安可似乎想陪她去,但见苏雨牟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某位当地画家的作品,便作罢了,只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彦仍在处理工作。
苏雨牟漫步走过画廊,心思却不在那些色彩斑斓的画作上。
走到尽头,通往室外观景平台的转角,她看到了索菲亚。
索菲亚穿着寻常的户外防风夹克和徒步裤,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正专注地拍摄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完全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只有在她听到苏雨牟的脚步声,转过头,视线与苏雨牟短暂交汇的瞬间,那双锐利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苏雨牟脚步未停,仿佛只是随意经过的陌生住客。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苏雨牟的手腕内侧传来极其轻微的触感。
索菲亚的手指仿佛不经意地拂过她的手腕,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就轻轻落入了苏雨牟的掌心。
索菲亚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继续专注于她的相机镜头,对着远山调整焦距。
整个过程不过半秒,流畅自然,无人察觉。苏雨牟攥紧了手心里的纸片,心跳如擂鼓,脸上却保持着观赏风景的平静表情。
她甚至学着其他游客的样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了片刻,喝了口自带的矿泉水,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起身,沿着另一条路返回房间。
回到房间,苏雨牟立刻反锁了房门,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制造出水声。
在水流声的掩盖下,她颤抖着展开那已经被汗浸湿一角的纸片。
上面是索菲亚用极细的笔触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一条蜿蜒向上的登山路径,终点是一个名为“鹰喙崖”的突出部。
路径旁有几个用特殊符号做的标记点,是索菲亚留下的“安全点”和“补给点”。
而在鹰喙崖下方约二十米处,有一个不显眼的、被藤蔓覆盖的天然小平台,旁边标注着“防护网就位,索降点A”。苏雨牟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晚餐时,苏雨牟显得格外兴奋,喋喋不休地说着白天画廊看到的画作。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天真又期待的语气提议:“明天天气好,我们不要去酒店那些开发好的步道了,多没意思。我听说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爬到‘鹰喙崖’看日出,据说景色绝美!我们明天早点起床去爬山好不好?就当是……纪念日的特别活动?”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彦,手还轻轻摇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沉浸在幸福旅行中突发奇想的小妻子模样。
林彦切牛排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苏雨牟,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爬山?看日出?雨牟,那条路好像没怎么开发,很陡很险,你身体吃得消吗?”
“就是没开发才好玩呀!天天在酒店里闷死了。”
苏雨牟噘起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有你和可可陪着我呀,我们慢慢走嘛。好不好嘛,林彦?结婚纪念日哎,我想有个特别的回忆。”
安可也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林彦,又闭上了嘴,低头默默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林彦沉吟着,目光在苏雨牟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瞥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山影。
最终,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伸手揉了揉苏雨牟的头发。
“好吧,既然你想去。那我们明天早点起床,我让酒店准备些简易的登山装备和便当。不过说好,如果觉得累了一定要马上说,我们就立刻下山,好吗?”
“嗯!老公你最好了!”
苏雨牟开心地点头,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林彦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笑着替苏雨牟擦了擦嘴角。
安可也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我也好久没爬山了。苏苏,明天我陪你。”
“太好了!那我们说定了哦!”
苏雨牟笑得眉眼弯弯,仿佛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但苏雨牟知道,当她提出“爬山看日出”时,林彦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亮光,绝非对日出的期待。
而安可那瞬间的沉默和复杂的眼神,也绝非出于对登山风险的担忧。
鹰喙崖,海拔两千米。周围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路径陡峭湿滑,人迹罕至。
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妻子,因为“想看日出”而“意外”失足坠崖,是多么合理又令人惋惜的悲剧。
回到观星别墅,林彦依旧忙碌于工作。
苏雨牟洗漱完,坐在露台的摇椅上,看着窗外。夜幕下的森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野兽的低吼。
明天,太阳将照常升起。
而苏雨牟,将在那片无人注视的悬崖上,走向属于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