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已经三周了，教室里还在陆陆续续地来着学生。今天上午第一节，我们的教室又来了一位新生。
当时，刚刚上课，我正在教室的办公桌前一边等学生到齐一边写周日的送教记录。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个子矮矮的男孩，他的身后跟着三个大人，年龄稍长的妇人手扶着男孩后背，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书包和书本，年轻的男人最后进来。我判断这是一家人，男孩的父母，男孩的奶奶或外婆。
我站起来迎过去，那年龄大的妇人对我说:“俺是新来的学生，让上这一班来。孩子小，老师，你多照顾下啊。”我接过孩子的手，拉他坐到我的办公桌旁边，然后低头看那孩子。小平头，四方脸，大眼睛，皮肤黑里透红，给人一种健康的感觉。看到我看他，他羞涩地低下了头。我注意到，这孩子眼神清亮灵动，在陌生的环境中有种自律的矜持，这和班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
我不由轻声问那孩子:“几岁了？”他依然羞涩地低着头。
“七岁！”那年轻的妇人抢着说。
“哦，那不仅在这一班，在全校也是年龄最小的。”我微笑着说，“上过普通学校吗？”
“一直上呢，就是这一年级开学快一个月了，老师说他多动。”年轻的妇人看着我，“老师讲课也听，老师在也行，就是老师不在了他就坐不住。”
那男人边听着女人说，边不住地看教室里已经坐着的三个学生——聋哑的语和杰，弱智的鹏。此时，这三个孩子都正抬着头看这几个陌生人。语的口水还在不住的流着，已经打湿了下巴，杰的白眼瞪着，因为带着助听器，正专注的看那说话的年轻妇人，我注意到那男人看了他一眼马上移开了视线。确实，杰这眼睛瞪得会让生人不忍直视。鹏靠坐在讲桌旁老师的办公椅上，游移的目光打量着男人，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其实，他也是刚刚被爸爸送来，因为哭着不进教室，爸爸把他推了进来，临走时还狠狠地说:“再跟着我捏死你！”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坐在办公椅上一会儿，这会儿看到男人又叫起来了。
“这一班就这三个孩子？”那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12个，因为今天雨下得大，远的都还没有赶到。这样的孩子，家长对他们要求很低，健康第一，所以上学不会风雨无阻的赶时间……”
“老——师——”我正向男人解释着，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高高的男孩，他歪着头笑眯眯的，扯着长腔大声的叫我——是伟。那男人显然吃了一惊，马上往旁边躲着让路。两个妇人显然也被惊到了，马上扭过头去看，脸上也显现出惊异的神色。
“老——师——”那男孩旁若无人，趔趔趄趄地向我走来，笑眯眯地到我跟前，轻轻拍拍我的肩头，“来……来……”
我微笑着回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用手指指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座位，说:“来了，就坐吧。”
他顺从的走过去，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一下教室里多出来的这几个陌生人。而这几个陌生人从伟进来开始，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他，包括那个小男孩，脸上都带着吃惊的神色。
“老师，都是这样的孩子吗？”伟坐定了好久，那男人才神色凝重的问我。
“这是特殊学校啊！”我笑起来，看看那小男孩，接着说，“你比较一下，你的孩子是这样吗？”那小男孩安静地坐着又低下了头。
“不，我儿子很聪明，跟着我就很听话，但老师说他多动，在屋里坐不住……”那男人着急起来。
“我就说不来，你们多去学校看看，先陪俩月也中，你们不听。看看这些孩子，要天天在一块儿，咱孩儿以后都毁了……”一直未说话的老妇人开了口，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叫你去学校多看看，你不去，光听老师说，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啥样？我得挣钱，要不是我去陪，你看看来这儿，真中？我看了了，过来这么长时间了，孩儿坐那儿动都没动一下……”那男人埋怨起了妻子。
年轻的妇人犹疑着，眼含怜惜，看着儿子默默不语。
“别说她的事儿，你能管他，不挣钱也得先管他，孩子是两个人的事！”老人直视着男人，我心里不仅为她这话点赞。
“孩子刚开始入学坐不住是正常的，只要你觉得他智力正常，至多也就是个问题孩子，问题都是能解决的，把他送到特殊学校，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我在普通学校待过20年，我建议你们回普通学校上学。”我认真地对那个男人说。
年轻的妇人走过来拉起了座位上的男孩，男人扭头走出了教室，年龄大的妇人边拉起了男孩的另一只手边对男人喊:“被子在寝室，别忘了拿。”
那男孩抬起头，又回头环视了一下教室，神色欢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