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六月甲戌,这一天在《新唐书·宰相表》里只有一行字:“隋民部尚书、宋国公萧瑀,相国司录参军窦威,并为内史令。”窦威从李渊的大丞相府司录参军,一步踏进了大唐帝国权力中枢的内史省。内史令即后来改称的中书令,与尚书仆射、纳言同列宰相。武德元年的内史省,是一个刚刚被赋予“大唐”之名的机构,屋檐下还带着隋朝旧制的余温,案牍间堆叠的是禅代之际匆忙草就的诏敕与仪注。窦威坐进去时,大唐立国不过一个月左右。
窦威(?—618),本姓纥豆陵氏,字文蔚,岐州平陵人(今陕西咸阳秦都区平陵乡)。《旧唐书》载:“威家世勋贵,诸昆弟并尚武艺,而威躭翫文史,介然自守,诸兄哂之,谓为‘书痴’。”其父窦炽位至隋太傅,兄弟辈多以军功通显,交结豪贵,宾客盈门。唯独窦威在秘书省一待十余年,“秩满当迁,而固守不调”,兄弟们拿孔子讥讽他:积学成圣,尚且狼狈栖迟;你效这条路,又能求到什么?窦威“笑而不答”。
后来蜀王杨秀辟为记室,他看出杨秀“行事多不法”,称病还乡;杨秀废黜,府僚多获罪,唯窦威以先见保全。大业四年,迁内史舍人,“以数陈得失忤旨”,转考功郎中,又坐事免官,归京师。直到李渊入关,召补大丞相府司录参军,这个“书痴”积攒半生的旧仪与博识,才突然变成不可替代的东西。
“时军旅草创,五礼旷坠,威既博物,多识旧仪,朝章国典,皆其所定,禅代文翰,多参预焉。”李渊对裴寂说:“叔孙通不能加也。”叔孙通在汉初为刘邦制定朝仪,司马迁说他“希世度务”,制礼“与时变化”。李渊把窦威比作叔孙通,说的不是学问多少,而是一个开国王朝在刀兵未息之际,迫切需要有人把“国家”从军事集团变成可以运转的朝廷。
窦威拜内史令,奏议“雍容,多引古为谕”,李渊“甚亲重之,或引入卧内,常为膝席”。一个在隋朝被免官的“书痴”,在唐朝立国之年坐进宰相席位,用半生读过的书、记过的仪注,为新王朝搭建骨架。
也正是在这一年,他写下《出塞曲》:“匈奴屡不平,汉将欲纵横。看云方结阵,却月始连营。潜军度马邑,扬旆掩龙城。会勒燕然石,方传车骑名。”这首诗只有八句四十字,收在《全唐诗》里,是窦威唯一存世的诗作。它的字面意思并不复杂:匈奴屡屡不靖,汉将渴望纵横沙场;观望风云、排布阵势,依“却月”之法连营扎寨;军队潜行渡过马邑,扬旗直掩龙城;总有一天要在燕然山勒石刻功,到那时“车骑将军”的威名才真正传扬天下。对仗工整,节奏紧促:从“欲纵横”的意气,到“方结阵”“始连营”的部署,再到“潜军”“扬旆”的行动,最后收在“会勒燕然石”的期许上。但它不是凯歌,武德元年的现实,恰好站在“会勒燕然石”的反面。
武德元年,大唐北边面对的是东突厥。始毕可汗在位,控弦百余万,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之”。李渊从太原起兵时,为稳住后方,走的是结援甚至称臣的路。刘文静出使突厥,“告突厥以尊立代王之意”,请兵请马;始毕可汗遣康鞘利送马千匹为互市,又派兵助李渊。后来突厥“恃功骄倨,每遣使者至长安,多暴横,帝优容之”。武德元年五月,始毕可汗遣骨咄禄特勒来,李渊“宴之于太极殿,奏九部乐”;九月又“以女妓遗突厥始毕可汗”;十月再宴骨咄禄,“引骨咄禄升御坐以宠之”。一个刚刚建立的王朝,在北方草原的铁骑面前,姿态低到了“称臣纳贡”的程度。
把这些事情和《出塞曲》放在同一年、同一座长安城里看,诗里的每个字都变得不一样。“匈奴屡不平”——武德元年的“不平”,不是汉匈之间帝国与帝国的拉锯,而是一个新王朝立国之初就不得不向草原低头的“不平”。“汉将欲纵横”——“欲”字在这里不是即将发生的动作,而是一种被现实压住、只能在诗里伸展的冲动。“潜军度马邑,扬旆掩龙城”——马邑是汉军出塞的旧路,龙城是匈奴祭天的王庭,窦威用的是汉代故事,写得越具体、越有画面感,就越显出它与武德元年唐军实际处境的距离。唐军没有在武德元年“潜军度马邑”,更没有“扬旆掩龙城”。长安城北的方向,在那个夏天的沉默里,带着一种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危险。最后一句“会勒燕然石,方传车骑名”,不是豪言,而是一句愿望;“会”是一个尚未到来的时间。窦威写这首诗时,大唐军队并没有把名字刻在任何一座北方山上。他把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写成了一首已经完成的诗。
“会勒燕然石”的典故,来自东汉车骑将军窦宪。永元元年(89),窦宪与执金吾耿秉率军出塞,与北匈奴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追至私渠比鞮海,然后“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为这次勒石起草铭文的是班固,《封燕然山铭》里有句话:“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
窦威写“方传车骑名”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车骑”是谁。他姓窦,窦宪也姓窦。扶风窦氏在汉代已经是外戚之家,窦威对李渊说过“臣家昔在汉朝,再为外戚,至于后魏,三处外家”。窦宪勒石燕然的时代,是东汉对北匈奴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代。而窦威写这首诗的时代,是突厥“控弦百余万”、唐朝“卑词厚礼”的时代。同一个姓氏,同一个“车骑”名号,中间隔着一个帝国从强盛到低头、从“勒石”到“纳贡”的巨大落差。窦威写“会勒燕然石,方传车骑名”,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大唐离那个名字有多远。他借汉代的故事,说唐朝的心事。
《出塞曲》属“横吹曲辞”,是汉魏乐府旧题,原本是用鼓角在马上吹奏的军乐。窦威选用这个题目,不是偶然的形式选择。诗句在形式上越工整、越接近乐府边塞诗的“标准写法”,它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就越刺目。“看云方结阵,却月始连营”——“却月阵”是南朝刘裕用过的阵法,窦威把它和“看云结阵”这样的古兵法意象并置,写出军阵的严整与古意;“潜军度马邑,扬旆掩龙城”——马邑是汉武帝时韩安国所筑、后来成为汉匈争夺焦点的边邑,龙城是卫青奇袭过的匈奴圣地。这些地名每一个都有来历,每一个都指向“汉军曾经做到过的事情”。窦威把它们组织成一个流畅的、几乎可以按图索骥的出征序列,然后在这个序列的终点放上“会勒燕然石”。
这个“会”字,是全诗最轻也最重的一个字。轻,它把整首诗从“已经发生的凯歌”变成“尚未发生的愿望”。它是一个宰相在知道了所有不该知道的现实之后,选择用一首乐府旧题,把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提前写下来。 这种写法,在唐代边塞诗史上,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起点。后来的唐代边塞诗,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慨,有“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冷峻。但在所有这些声音之前,在武德元年的长安,第一首由开国宰相写下的边塞诗,是一首愿望之诗。它不是战胜者的凯歌,而是一个还没有等到“那一天”的人,替“那一天”写下的歌词。
武德元年六月甲戌(618年6月28日),他出任内史令;同年七月辛丑(618年7月25日),便去世了。从拜相到离世,不到一个月。史书上说他“及寝疾,高祖自往临问”,“家无余财,遗令薄葬”,李渊下诏“太子及百官并出临送”,追赠同州刺史,谥曰靖。一个在隋朝被免官的“书痴”,在唐朝做了不到一个月的宰相,死后太子和百官为他送葬。他留下的文集十卷后来散佚,《全唐诗》里只存这一首《出塞曲》。
他死得太早,没有看见贞观四年(630)的那个春天,李靖率军大破突厥于阴山,颉利可汗轻骑远遁,随后被生擒解送长安,东突厥汗国灭亡。三月甲午,“李靖俘颉利可汗以献”,“献捷于太庙”。他留下的这首诗,意义不在于它“预言”了某一场具体的胜利,而在于它记录了一种比胜利更早、也更持久的东西:在一个王朝还低着头的时候,有人已经用诗替它记住了抬起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