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条语音
四月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两点四十分。
李深刚从超市回来,左手提着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右手拎着一瓶促销的洗衣液,肩膀上还斜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她爬上五楼的时候,膝盖隐隐发酸,心里骂了一句“破楼也不装个电梯”,然后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等喘匀了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窗帘是她去年从拼多多上买的,灰蓝色的,遮光效果一般,但胜在便宜。沙发是从前租客手里继承的,布面的,坐垫已经塌了,她垫了一个抱枕在里面,勉强还能坐。茶几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一本翻了一半的《活着》,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那是她刚搬来时在路边摊买的,花了十块钱。
李深把东西放下,换了拖鞋,瘫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个月就这一天假,她本来想睡到自然醒的。结果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七点半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赖到九点,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然后去超市采购下周的口粮。
一个月薪五千五的会计,在一家两百来人的制造企业里,干着最琐碎的活,拿着刚够活的工资,住着月租一千五的城中村老房子。她的生活就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挤四十分钟公交到公司,八点半打卡,然后对着Excel表格和一堆发票过一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再挤四十分钟公交回家,煮面、吃饭、刷手机、洗澡、睡觉。周六偶尔加班,周日睡到自然醒,洗衣服、打扫卫生、采购,然后又是新的一周。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像一颗螺丝钉。不是那种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而是那种在机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被油污盖住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螺丝钉。
手机震了两下。
李深懒洋洋地捞起手机,是妈妈发来的两条语音。
她没有立刻点开。
四月的阳光透过灰蓝色的窗帘,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薯片袋子上那只卡通土豆正咧着嘴笑,笑得没心没肺。李深盯着那只土豆看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深深啊,吃饭了没有?妈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张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们聊得怎么样了?人家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家儿子对你印象挺好的,说你这姑娘实诚,不矫情。你看你们也聊了一个多月了,是不是该见见家长了?五一不是要放假嘛,你看要不就定在五一那天,双方家长一起吃个饭……”
妈妈的声音是那种标准的、中国式的母亲的声音——温柔里带着催促,关心里夹着焦虑,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在为你着想,但连在一起就是一种让你喘不过气的压力。
李深没有听完,直接切到了第二条。
“深深啊,你也别嫌妈妈唠叨。你都三十一了,过了年就三十二了,再不抓紧就真的晚了。你李阿姨家的女儿,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王叔叔家的闺女,跟你一般大,上个月刚订婚,朋友圈发了照片,你看了没有?人家那排场,那叫一个体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李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盯着茶几上那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看了很久。
三十一。
过了年就三十二。
她今年三十一岁了,不是二十一。二十一岁的时候,她觉得三十岁是很遥远的事情,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纪。二十一岁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揣着一张会计从业资格证,拖着一个行李箱,从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来到这座城市,满心都是“我要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的豪情壮志。
十年过去了。
天没有闯出来。
她还在做会计,月薪从两千八涨到了五千五,涨幅跑赢了GDP,但没有跑赢房租和物价。她还是一个人,住着一间四十平的出租屋,养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猫,周末最大的娱乐就是窝在沙发上刷剧、吃薯片、发呆。
她不是没有想过改变。
她想过考CPA,买了书,翻了三页就再也没打开过。她想过健身,办了卡,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她想过学化妆,买了一整套化妆品,在脸上试了一次,觉得像唱戏的,就全部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不是懒。
她是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深层的、像树根一样扎在骨头缝里的累。每天对着那些永远对不平的数字,听着那些永远解决不完的琐事,应付着那些永远笑眯眯但永远在挑刺的领导,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回到家,她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
所以她胖了。
一米六二的个子,一百三十多斤,算不上多胖,但也绝对不瘦。她妈妈每次视频都要说一句“深深啊,你是不是又胖了”,她每次都笑着打哈哈,说“哪有,我这是壮”,挂了视频之后,她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很久,捏捏肚子上的肉,叹一口气,然后去冰箱里找点吃的。
她不是不在意。
她是在意了也没用。
第二章 聊天记录
李深点开了和那个相亲对象的聊天记录。
她其实不太记得对方叫什么了。不是真的不记得,是那种“知道但不想去想”的不记得。她往上划了几下,划到聊天记录的最顶部。
3月11日,晚上九点十五分。
是她先发的消息。
“你好,我是李深,张阿姨介绍的。”
对方回:“你好,我是陈某某。”
陈什么来着?她又看了一眼——陈旭东。对,陈旭东。三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据说收入还可以,在这座城市有一套贷款的房子,有一辆贷款的车。身高一米七八,不抽烟不喝酒,照片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黑框眼镜。
这是张阿姨的原话。
张阿姨是她妈妈的牌友,也是这座城市的“媒人专业户”——专门给适龄未婚男女牵线搭桥的那种。李深妈妈在牌桌上随口提了一句“我家姑娘还没对象”,张阿姨就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第二天就把陈旭东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李深当时正在上班,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一看,是张阿姨发来的消息:“深深啊,这个小伙子不错,你加一下聊聊。”
她没有拒绝。
不是不想拒绝,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张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在后面看着,如果她拒绝了,妈妈就会说“你连聊都不聊,你怎么知道不合适?”她不想和妈妈吵架,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让妈妈在牌桌上丢面子。
所以她加了。
然后聊了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三十一天,七百四十四个小时。
李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翻的时候,她的表情始终如一——面无表情。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真的找不到任何能让她产生情绪波动的内容。
“在吗?”
“在。”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今天工作忙吗?”
“还行,月底要结账,有点忙。你呢?”
“我也还行,今天跑了一个客户,差点成了。”
“那不错啊。”
“嗯,下次继续努力。”
“加油。”
“你也是。”
然后就是大段的沉默。有时候沉默一天,有时候沉默两天,然后又会有人冒出一句“在吗”,然后又是同样的循环。
李深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片段。
陈旭东:“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李深:“没什么特别的,就看看书,刷刷剧。”
陈旭东:“我也喜欢看书,你最近在看什么?”
李深:“活着。”
陈旭东:“活着?谁写的?”
李深:“……余华。”
陈旭东:“哦哦,余华啊,我知道,写那个什么《兄弟》的。”
李深:“对。”
陈旭东:“那本书我看过,挺好的。”
李深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他没有看过。
一个人有没有看过一本书,从他说的话里就能看出来。他说“挺好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真正看过《活着》的人,不会只说“挺好的”,因为那本书不是“挺好的”,那本书是让你看完之后坐在那里发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的那种书。
但李深没有拆穿他。
拆穿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是他的语文老师,不是他的女朋友,甚至不算他的朋友。他们只是两个被推到同一个对话框里的陌生人,因为年龄到了,因为单身,因为各自的妈妈在牌桌上认识了一个共同的朋友。
仅此而已。
第三章 两顿饭
一个月里,他们吃了两顿饭。
第一顿饭是在三月的第三个周末,陈旭东选的地方,一家川菜馆。李深其实不太能吃辣,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第一次见面就提要求不太好。她点了一个微辣的菜,吃的时候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忍着,一边喝水一边笑着说“还行,挺好吃的”。
陈旭东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比照片上老成一些。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我觉得”开头,每一句话都要铺垫很久,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商务汇报。
“我觉得吧,咱们这个年纪,谈恋爱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他夹了一块水煮鱼,放在碗里,没有吃,继续说,“年轻时候可以慢慢谈,谈个两三年都不着急。现在不一样,大家都忙,工作压力大,我觉得效率很重要。”
李深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效率。
她想笑。
谈恋爱讲效率,那和做项目有什么区别?定一个时间表,第一阶段互相了解,第二阶段确定关系,第三阶段见家长,第四阶段结婚,第五阶段生孩子,每一个阶段都要有明确的交付物和里程碑,超时要扣钱。
“你觉得呢?”陈旭东问她。
“嗯,你说得对。”李深说。
她没有说真话。
她不是一个喜欢说假话的人,但在这种场合,她觉得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如果她说“我觉得谈恋爱不该讲效率”,他可能会追问“那你觉得该怎么谈”,然后她要花很长时间去解释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最后两个人还是会陷入沉默。
不如就说“你说得对”。
省事。
第二顿饭是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李深选的地方,一家日料店。她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吃日料,但她看那家店的评价不错,环境也好,想着总比再去吃川菜强。
那天她特意化了一个妆。
说是化妆,其实就是涂了个粉底,画了个眉毛,抹了个口红。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还行,不太像唱戏的,就出门了。
陈旭东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化妆了?”
李深愣了一下,说:“嗯。”
“挺好的。”陈旭东说,“女孩子化妆是应该的,显得精神。”
李深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想的却是:我平时不化妆就不精神了吗?
但她没有说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几碟寿司、一碗味增汤,还有一层越来越厚的、怎么都捅不破的客气。
他们聊了工作。陈旭东说他的销售业绩这个月不太好,但下个月有希望冲一冲。李深说她的月底结账刚忙完,下个月要准备季度报表。
他们聊了房子。陈旭东说他买的那个小区涨价了,虽然只有一套,但心里踏实。李深说她还租房,买不起。
他们聊了天气。陈旭东说今年春天雨水多,李深说对,是多。
然后就没话了。
李深低头吃着寿司,心里在想一件事——她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距离不到一米,但她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不止一条河、一座山、一个城市,而是一整个世界。
她对他没有感觉。
不是讨厌,不是喜欢,就是没有感觉。像一杯白开水,不烫也不凉,不解渴也不噎人,喝下去没有任何感觉。如果让她从今天开始不再和他联系,她不会难过;如果让她从今天开始和他交往,她也不会开心。
她就是——没有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很愧疚。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对方是一个挺好的人,不抽烟不喝酒,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性格也不差。她妈妈说她“要求太高”,她朋友说她“太挑”,她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一个三十一岁的、微胖的、月薪五千五的会计,人家一米七八有房有车的都不嫌弃你,你还在这边“没有感觉”?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就是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