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是没有吃到茄子肉的饺子,遗憾生长五年之久。五年前此刻,骑车右转至一条双向水泥路,过一个桥,不远左转,一,二,三,到了第三户人家,刹车停下。
青砖七架梁已经长成三层楼高的模样,三层楼高的枣树被砍去。
顺着陡坡急转滚下去的有不太成熟的青枣,被啃去果肉的枣核,还有嚼出枣汁咽下去的三十年的时光。
时间如饺子馅,一定要是茄子炒肉馅,大火大油大灶,在三伏这样的大热天,锅炉旁站一个矮小的人,顶着花帽,白底玫色小花,套着一对套袖,套袖最好也是白底,白底上蓝色花,婆婆纳一样,花朵名很动听,包含我们老家“外婆”的亲切叫法,“婆婆”中的最后一个字要拖长音,撒娇抱着喊到她嘴笑到耳后根。
喊到百鸟归林,鸭子上岸,鱼儿沉睡,喊到村里炊烟一处一处升起,喊到最高最长最远那处烟囱往下看,外婆用袖套擦着汗,小花把汗吸了去,婆婆纳更大更蓝,蓝得像天空也有一个外婆,另一只袖套粘满油烟,婆婆纳开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只看见袖套交叉迅速活动,袖套是不曾起飞的翅膀,等一场风,一场雨,五年后的风雨把炊烟吹散落定,你清晰看见,油烟雾里是一双翅膀。
翅膀下是一双略黄手略粗糙长着黑色老年斑的手,记不清指甲的颜色,只记得花衣服,花裤子在雾里动,是雾里的彩云,叫“花彩云”,还是布做的,一定要是的确良,的确良一定要有领子,才显得人精神。花帽子下面是向死而生后依然乌黑了十一年的头发,头发下是一双小眼睛,小眼睛总觉得油放少了,肉放少了,馅太少了。一锅馅,半锅油,大半锅肉,剩下个的是茄子。我没有遗传她的厨艺,我们的共同点是都姓蔡,所以我挺喜欢我的姓氏,姓氏从此多了一分意义。
像爱惜翅膀一样爱惜着,假如我有笔名,可以叫“菜种”,她母亲曾给我起过一个爱称“菜种儿”,意思是蔡家的后代。
祖先们居住的地方,在不知名的村庄,埋葬在不知名地方,有些在不知名的路下,如果人一定要去祭拜祖先,可以选择走好每一步,走好自己的道吗?我问水路,土路,砖路,石子路,水泥路,铁路,苍穹,它们不语,且走走看吧,万一走上正道了呢。
外婆一定是走上正道的人,她从来都是去除姓氏,叫我名的叠音,极其响亮,别人也爱叫她不带姓氏的名,小一辈的孩子也会喊一喊她的名,她的名家家户户都知晓,都喊得响亮,我不知她来时路,只记得旁系亲属,乡里相亲前来吊唁,花篮从门口摆满巷子,摆出了一条路,一条通天大道,烈日下的送葬队伍是从未见过的长和缓慢,就在这三伏天,天不下雨,有人落泪。听说,她帮许多人看过病,开导过许多心事,算得上是“乡村土心理医生”。对于自己的心事,她沉默不语。
母亲整理她床铺时,她爱的花毯子下面,满是雪白面纸团,我没有见过有多少纸团,只觉得这三伏天,曾下过一场大雪,在她笑声背后,我们分不清是泪还是虚汗。她一向健硕,即使生病也表现得很健硕。
病房里侃侃吹牛的是她,别人看病劝看开点的是她,爱讲她十八针开刀口子的也是她,她的刀口是一记长鞭,打在软弱的骨头上,也是图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她不识得这些字,更不认识“除了生死皆是擦伤”,但她懂得生有生的道,死有死的理。
也许生死也不值一提,生下去,活下去,不得不死去是另一种活法。我目睹过,她死前对生挣扎留恋到死的坦然从容,家人说她面相很好,自若面带微笑,细节处不忍细细回想,但配得上“女英雄”的三个字。
我心中的英雄就是她那样平凡,爱包两三大口才能吃掉的茄子肉饺馅,油汁沿着嘴角和多年以后的眼泪一起流下。
我的汗和爱哭的泪曾在许多个幼年的深夜,灼烧身体、衣服以及抱着我的母亲,母亲搂着我,她要用大锅烧水,用心神熬汤,我滚烫在她家的小床上,她跟母亲说“没事的”,她也不会一直围着我,给我一碗热汤喝下,有十二分的把握让我第二天早上体温恢复正常,从小床上跳起来,叫喊一声“我饿了”!她不在的夜里,汤里有神明告诉我,别担心,睡一觉就没事。
果然,第二天早晨,钟敲过五下,我还没来得及喊,鸭子开始说话,鸟儿开始清嗓。带着锅巴香的汤饭,一大盘或两大盘煎好的茄子肉饺,放在高高红色方桌上等着我爬上去拈几个放嘴里,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她用碗罩子一盖,香味一样会跑出来,喊道:“快起快起!”
她喊到:“我去做事了,饭在桌上!”我在被窝里,睡梦中似乎流着口水点点头。你听见木门的轴深深转了九十度,用力掩上,就知道她走了,她有时还会加一句:“认不得的人别开门,我假锁着。”至今依然平安,从没有被坏人掳走。
她这一走可能是半天,中午她带着面条、肉和熟菜回来;这一走可能是半年,大年初二她早已备好火腿肠、烧鸡、烧鸭、烧鹅、烧鱼、卤鸡爪、炒鸡杂、红烧狮子头、青菜炒河蚌、每人都要喝一碗的芋头肉粒汤、数不清的炒菜、数不清的冷盘、喝不完的美酒;这一走可能是好几年,她那天没有包饺子,在厨房和我说了最后一次很长的话,比她的刀口子还长,比我家到她家还长,比扬州到苏州还长,长得包括了我这一生要知道的事,长过了门前的小运河,长过了我的命运线,那一天厨房就是饺皮,她是饺子馅,从那天我和她被命运分开,这一走没想到是一辈子。
我时常沉默。
沉默是金,我在吃饺子的时候不爱说话,万一不小心吃到和茄子饺子一样美味的饺子呢,我吃饭时不爱说话,万一吃到和那顿年夜饭一样的美味,我去别人家吃饭的路上不爱说话,如果遇到和她家一样多的菜,我该从哪一盘哪一口吃起,吃到哪一口会雨下,为自己当时的挑食失声。
如果我们在美食里遇到,何尝不是一次促膝长谈。在谈论她时,好像在谈论死亡,好像在谈论向阳而生,好像在谈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渐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善如水,君子以作事谋始;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步泽履,君子以辨民安志;艮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那一场场白雪之夜,她也许在看自己的心。包含了这些句子里总括的“自省”二字。
她不懂这些字面意义,我会渐渐明白,做菜里,美食里,有包容、进取、守界、谋远,外婆家桌上的菜盘子必须成双,大多是八的倍数,你很少看见她在桌上吃饭,而是忙着。外婆不能吃发物,不影响她做汤羹,我们不爱吃主食,她赶时髦买火腿肠,当然,蔬菜是必备,要营养均衡。长大后,会爱上不爱吃的菜,会想念不能见面的人,会珍惜有限的时间和生命。
人们用生死,让我们记得守本心的道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从此刻,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