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蜗牛


尘覆旧箱,蛛网轻垂,我于老屋昏光里,翻出这帧残照。纸页皴裂如岁痕,墨色漫漶若云烟,边角的霉斑是时光啃噬的痕迹,而你立在光阴彼端,素衣沾尘,最右侧站立,眉眼依稀——这是我三十二年里,唯一能触碰的你。
忆昔稚时,才满两载,尚不解离别滋味。只记得你掌心的暖,衣襟间的皂角香,是我最初的人间烟火。你会牵着我蹒跚的脚步,在田埂上看云卷云舒;会在我啼哭时,将我拢进温热的怀抱,哼着我从未记全的乡谣;会在晨光里忙碌,灶台的烟火气里,藏着你最温柔的模样。后来风卷云散,你先赴尘寰之约,留我在岁月里蹒跚长大,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未曾听见。
如今我已过而立,鬓边渐染霜色,却仍要借着这方寸纸片,一遍遍描摹你的轮廓。我常常在深夜里叩问时光:你笑时是否有梨涡轻陷,眉眼弯成新月?你蹙眉时是否会轻咬唇瓣,眼底藏着细碎的愁?你劳作时是否会挽起衣袖,指尖沾着泥土的芬芳?你望着襁褓中我时,眼底的柔光,是否比这照片里更甚,能将整个春天都融化?
这些疑问,如风中絮,水中月,终是无处可寻。我只能将你定格在这旷野的一瞬,看你站在枯草丛生的田埂,衣袂被风掀起一角;看我蹲在你脚边,裹着明黄小袄,懵懂望镜,尚不知命运已将我们隔在两岸。时光如刀,在我们之间划下深不见底的沟壑,我在这头慢慢老去,看遍人间悲欢离合;你在那头永远年轻,停留在这张照片里,不曾被岁月惊扰。
他们说我眉眼似你,性情如你,连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你的影子。原来你从未真正离去,你把自己揉进我的骨血,藏在我每一次倔强里,每一次温柔里,每一个想你的深夜里。这张残照,是你留给我的信物,是我与你之间,唯一的脐带,连着我对母亲所有的想象与思念。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带着你的影子,在人间踽踽独行。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扛住生活的风雨,学会了在深夜里自己擦干眼泪,可每当我看见别人家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看见炊烟袅袅的厨房,看见夕阳下并肩的身影,心底的思念便会翻涌成潮,将我淹没。
若有来生,愿还能做你膝下小儿,再牵一次你的手,再听一次你的笑,再闻一次你衣襟间的皂角香。我要好好看看你,看你完整的模样,看你笑时的眉眼,哭时的泪痕,看你生活里的每一个瞬间,不再只凭这张定格的照片,去拼凑我记忆里模糊的母亲。
妈妈,这人间的风,替我吻过你了吗?这漫天的星子,可曾捎去我对你的思念?若你能听见,便在梦里来看看我吧,看看我如今的模样,看看我有多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