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茶淡饭五十载1


这段时间,给八岁的女儿讲故事,辅导她写日记,给她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她很爱听,70年代的童年生活对于现在的孩子真的是太遥远、太陌生了。我的童年生活充满快乐、丰富多彩。70年代与现在变化太大了,对很多事情女儿都充满了好奇,缠着我不停地讲,在我童年的故事里,有着她渴望的蓝色天空、美丽田野、有趣游戏、成群结队的小伙伴。

我的童年是个物质和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计划经济时代。那时,什么都是凭票供应,地方粮票、全国粮票、肉票、鸡蛋票、布票等等,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是当时中国家庭的三大件。买自行车要有自行车票,星期天没事的时候,总是把自家的二八加重自行车擦得锃亮。买菜、买豆腐要到固定的国营菜店,当时是不允许农民私自卖菜的,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街心公园捉迷藏,一个老农,用自行车带着一大袋的长豆角卖,被一群穿制服的人抓住了,不但长豆角被就地踩烂,老农也被推推搡搡地带走了,满地狼藉,一个制服喊着:“要彻底斩断资本主义的尾巴” 。

去照相馆照相大人必须带上毛主席像章,而且表情要严肃,眼神要坚毅,绝对不能嬉皮笑脸。当时,我家的大大小小的毛主席像章有几百枚,铝制或铜质的,表面是大红色的有机玻璃放射出耀眼的光彩。文革过后,屡次搬家,这些像章不知去向了。而所有的书籍包括新华字典、小人书的第一页都是毛主席语录或最高指示。

妈妈的一本青岛医学院编的,1974年6月出版的《内科危重症抢救》书中第一页毛主席语录是这样写的:

“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

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对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建设社会主义,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

在中国,又有半封建文化,这是反映半封建政治和半封建经济的东西,凡属主张尊孔读经、提倡旧礼教思想、反对新文化新思想的人们,都是这类文化的代表。帝国主义文化和半封建文化是非常亲热的两兄弟,它们结成文化上的反动同盟,反对中国的新文化。这类反动文化是替帝国主义和封建阶级服务的,是应该打倒的东西。

备战、备荒、为人民。

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在我家北边一栋住宅楼的砖墙上,不知是谁用粉笔写了一行“打倒XXX”的字,来了很多警察,拉警戒线、拍照,说这是反革命行为,要彻底调查,一定要把这个反革命分子抠出来。

邻居家比我和姐姐大几岁的孩子都去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他们哭哭啼啼、生离死别,很是伤感。后来我大学毕业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到档案馆找一栋老建筑的蓝图,在每张蓝图的右上角很大的篇幅,都是毛主席语录。六、七年代是一个红色的年代,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到处红旗飘飘,人们斗志昂扬。

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了,我和姐姐都没有赶上上山下乡,这也让深深发愁的父母长舒了一口气。我第一次在家属院看电视,是在一间专门放电视的小房子,有人专门管理,一台黑白电视放在窗口,当放电视时,把小窗打开,人们挤在小窗户前面看。节目是关于审判江青等四人帮的,当时我5岁,只是凑热闹,看不懂内容。

后来,我们家属院9号楼有一家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西湖牌的,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带着小板凳到他家看电视,这是我第二次看电视,是关于做糖醋鲤鱼的节目,一位厨师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迅速去掉鳞片,在鱼身上斜切几刀,没有开膛、去腮,手脚麻利地用一条湿毛巾裹住鱼头,分别把两侧的身体伸到热油锅中炸黄;同时还有一位厨师在另一炉灶做糖汁。当鲤鱼炸好,这边糖汁也刚好出锅,汤汁淋在鲤鱼身上,上面撒上香菜叶,周围摆上西红柿片,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鲤鱼就做好了,当端上餐桌时,鲤鱼睁大眼睛,嘴还在一张一合的动,而就餐的外国人还在往鱼嘴中倒酒。这场景太神奇了,我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感觉这世界上稀奇事太多了。

我小时候,天空很蓝,白云朵朵,大树葱茏,杂草丛生,感觉当时的草总是拔也拔不完。晚上,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在地上铺上凉席,仰面躺着,皎洁的月光透过高大梧桐树的大大的树叶倾泻下来,数天上的星星,但从来也没有数清一共多少颗,实在是太多了。深邃的夜空中,星星大大小小、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很亮很亮,不停地眨着眼睛,还有拖着长长尾巴的星星划过天空,我总是在想,一定要爬上山顶上最高地一棵树,摘下几颗小星星。

童年的游戏也是五花把门,捏泥人、弹溜溜球、玩方宝、捉蛐蛐、逮牛蜂、掏鸟窝、打雪仗、玩铁圈、玩斗鸡、叠罗汉、放鞭炮、扎风筝、看小人书、喂鸡等等。童年的笑声荡漾在田野。

夏天,天热的时候,家里没有尼龙蚊帐,一钻进厚厚的棉布蚊帐,就开始冒汗了,没有电扇、空调,于是,我和姐姐、爸爸、妈妈就相互扇扇子。当姐姐给我扇扇子时,感觉好极了,那是“幸福”的滋味。

当经常出差的爸爸回来时,最吸引我的就是他的那个洗掉色的黄绿色帆布包,有的时候是几个小小的贝壳和石头,有的时候是爸爸出差时照片或是几张用过的门票,赶紧把他们珍藏起来。

过年时一大家人在爷爷家吃团圆饭,二十多口人,满满两桌,大人是一张圆桌,小孩是一张小方桌,饭菜丰盛,木须肉、南煎丸子、炸带鱼,应有尽有,热闹非凡,白酒和小香槟酒飘香,觥筹交错。街上的绚丽花灯、鲜艳糖葫芦,乒乒乓乓的鞭炮声,年味十足。

姐姐当时个子很高,是我们楼门的孩子王,这个楼有二三十个小孩,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听她的命令。“排整齐,稍息,立正”她一本正经地在队伍前面喊着,然后,由她来确定今天大家玩什么游戏,当有争执时,也由她来平息。跳皮筋、扔沙包、藏猫猫、瞎子摸人,玩老鹰捉小鸡时,“母鸡”责任艰巨,后面的“小鸡”有三十多人,“母鸡”张开翅膀,上下左右挡住“老鹰”,但无奈“小鸡”太多,总有“小鸡”最终被老鹰捉到。一直玩到天黑,窗口大人叫着:“小石头回家吃饭”、“ 小胖子回家吃饭”,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顺便说一下,因为姐姐刚出生时很胖,手指头、脚趾头都是圆的,所以小名就叫“小胖子”了。正月十五,是要放灯笼的,找出波纹纸做的彩色的格式灯笼,里面插上一小段细蜡烛,点上,用小棍挑着,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外面已经有很多小孩举着灯笼在玩了,大家排着队,喊着“灯笼会,灯笼会,灯笼倒了回家睡!”,有时风大,会吹灭蜡烛,更倒霉的是蜡烛的火苗把灯笼点着了,瞬间就把美丽的灯笼烧没了,只好回家睡了,哈哈。

风和日丽的清晨,踏着晶莹的露水和薄薄的晨雾,爷爷带我们去马家园跑步,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菜园、翩翩起舞的蝴蝶、忙忙碌碌的甲壳虫,略带大粪味的潮湿的泥土,排水沟旁绿绿不知名的青草,回家路上,我们早已饥肠辘辘,这时远远地看到五四路铁道口路边的一家小吃店,飞奔而去,果子(油条)金黄金黄的,长长的,又香有酥,加上两大勺白糖的纯豆浆,油条沾上豆浆入口即化,回味无穷。说来也巧,后来在我生活的小区,一天,闲来无事,碰到一个绿化浇水的老者,聊起往事,他竟然是那家铁道口小吃店的老板,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店铺关门了,谈及他家的油条,我已然是满眼泪水,感慨万分。

6岁了,该上小学了,斜跨着帆布绿书包,怀着喜悦和忐忑走进教室,课桌、黑板、粉笔、同学、老师一切都是陌生的。岁数最小、个子最矮的我坐在教室第一排,老师擦黑板时,粉笔末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屏住呼吸,眯缝着眼,头上、身上都是,像个白头翁。同桌的女生叫叶爱华,惨白的脸蛋,四面齐的运动头,黄黄细细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她身上怎么总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药味,眼看一根清鼻涕马上快过“河”了,又刺溜一下吸回去了。而且写作业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越过了“三八线”,严重地侵犯了我的地盘,我很无奈的皱皱眉头,又不敢让面部没有丝毫笑容的老师给调换座位,唉,我真是很不喜欢这个同桌,尤其是这种味道。这与我原来想象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梳着一条长长马尾辫子,像公主一样可爱的同桌完全不同。这就样,在懵懵懂懂、恍恍惚惚中,我的小学生活开始了。

清晨,踮着脚尖在窗前的丝瓜架下,摘下一根嫩嫩的小丝瓜,顶着还没有脱落的黄花、带着晨雾的味道,妈妈给我炒一个自家鸡产的鸡蛋,丝瓜炒鸡蛋,好香!幸福的早餐,开始了美好的一天。

这就是70年代一个小男孩的童年,轻松,明亮,自由,舒展,鸟语花香,天高云淡。因为简单而快乐,因为本真而纯粹,总想一夜间马上长大的童年。

                                            2014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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