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光阴

文 / 梁振

现在的娃娃们开口闭口都是“姥姥”,这称呼听着总像是隔着一层纱,透着一股子生分。我们那辈人,喊的是“外婆”,叫起来唇齿相依,亲切很多。那时候也没什么挂在嘴边的“母亲节”,日子过得粗糙,感情却像灶膛里的炭火,藏在灰里也烫手。

我是唱着《外婆的澎湖湾》,似乎闻着那股子海风长大的,但我的外婆没住在澎湖湾,她住在桂北都庞岭深山的褶皱里。那地方路不好走,去一趟,真得脱层皮。

有一年,也就七八岁光景。那天晚上,母亲跟我说:“早点睡,明早六点起,去外婆家。”那一夜,我是睁着眼熬过去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窗外的月亮光光,心里头唱着“月亮光光,照着外婆洗衣裳”。那时候去外婆家,真是一场大迁徙。先走十来里山路去圩上,就为了赶那唯一一趟从县城开出来的过路车。要是错过了,或者不想等,就得翻山越岭、过江渡河,全程砍山路几十里,那更是遭罪。

那天我和母亲是跌跌撞撞走到外婆家的,中午时分,脚底板疼得火辣辣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邻居说,外婆在生产队里正忙农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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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村口的田埂上,看见外婆瘦小的身子在一堆猪粪前佝偻着。那时候生产队里,她被分派去挂猪粪、挑肥。那股子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真实的“外婆味”。

收了工,外婆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看着我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叹了口气:“乡下没有什么东西可招待的。”她转身揭开灶上的大鼎锅,从滚水里摸出两只热气腾腾的蒸红薯,递给我和母亲:“先垫垫肚底。”

接着,她开始忙活。米缸里舀米煮饭,架起那口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扒锅”,放进一勺珍贵的花生油。从酸坛子里抓出一把通红的酸辣椒,“刺啦”一声丢进热油里,那股子酸香味瞬间就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接着,她又像变戏法一样,在火笼头的坛子底里摸出两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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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鸡蛋在锅里滚着,满屋子都是酸辣椒煎蛋的浓香。趁着煮饭的空档,外婆把两只土芋和红薯埋进灶膛里的热灰里。

饭好了,菜好了,外婆端出三只小碗。那时候没什么好菜,就这一碗酸辣椒煎蛋,我和母亲、外婆三人,吃得额头冒汗。饭刚吃完,外婆扒拉开灶膛里的灰,那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山芋也熟了。我们一人一个,烫得左手换右手,嘴角边沾满了黑炭灰,也顾不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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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读书,考学,进了城。自己也成了父亲,肩负起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日子像流水一样快,外婆活到百岁,安详地走了。直到她最后那几年,我每年回去,她还是要颤颤巍巍地给我弄吃的。我赶紧拦住说:“我自己来吧。”她也不坚持,就坐在灶膛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满足。

再后来,我也年过花甲,母亲也在耋耄之年后离世。有时想起母亲,也会想起母亲的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一份心,从外婆传到母亲,如今又压在我的肩头。

如今,我也成了城里人。街头巷尾总能见到卖烤红薯的摊子,那红薯一个个被烤得油亮,包装精美。有时候路过,我也特意买上两只。

可咬上一口,那味道是甜的,也是软的,却总归不是那个味儿。

我吃不出灶膛里草木灰的香气,也吃不出那种翻山越岭后的饥渴,更吃不出那个刚从猪栏里干完活回来的老人,藏在粗茶淡饭里的那份心安。

原来,母亲的母亲叫外婆。而外婆做的饭,是这个世界上任何米其林餐厅都复刻不出的,独一份的滋味。那滋味里,藏着一去不复返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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