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的旧影

我们家代代传着两句来路遥远的话:父亲的一脉,是湖广填四川时从广东迁来的;母亲的先祖,则早年间从江西跋涉入川。两家人的口传故事里,都藏着一段不肯轻易消散的荣光幻影。

父亲这边的长辈总说,清代中晚期时,族里出过一位品级不低的官员。我们后来还专程去寻过那位老祖宗的坟茔,石块垒成的拱门仍旧体量宽大,墓道纵深,可墓室里早已空空荡荡,多处砖石塌陷,只剩荒草漫过残迹,半分看不出当年的排场。传说我那大官“高祖”离世后,家族便一日日败落下来。

母亲家的旧事,最早是幺舅讲给我听的:祖上曾做药材生意,铺面开得红火,远近都有名气,直到有天夜里,空屋里忽然传出孩童趴在牌桌上打麻将的声响,怪事一出,家境便也跟着急转直下。

这些传说的真假早已无从考证,可我总能从长辈们絮絮的语气里摸出点念想——他们都盼着,更像是幻想着,自己的根脉里曾有过值得一提的亮彩时刻。直到解放后评定成分,父亲家成了贫农,母亲家成了贫民,祖上是否真阔绰过,终究成了没人能说清的谜。

母亲素来不愿多提自己的过往,她大半的旧事,我都是从舅娘和其他亲戚的闲聊里拼凑出来的。旁人说她自小聪明得吓人,只因小时候家里摆着一大瓶墨汁,不知几岁的她竟抱着整瓶喝了下去,所以才装了“满肚子墨水”。兄妹几人里偏她书读得最好,一路读到高中毕业,成了五十年代难得的“高材生”。

当然,喝墨水的故事十有八九是亲人们说笑时编出来的趣谈。可她童年受的苦,却半分假都没有:才一岁多的时候,外婆在厨房忙着做饭,地上摆着一锅烧得滚烫的水,没人留意的小娃娃一跤坐了进去,整个小屁股被烫得通红,撕心裂肺的哭声飘满了整个小院,只是这事太过久远,母亲自己半分印象也无。从几岁起,她就帮外婆炒菜做饭,灶台高高的,对当时个头矮矮的她来说,总要垫上一方矮凳才能够得着,小小的手臂炒菜做饭之后时常会泛起酸胀的痛感。

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公外婆开了家小小的豆腐馆,生意能做得红火,全因店里有个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我自小唤她“母母”,至今也没弄清这奇怪的称呼是怎么来的。母母是童养媳进的门,比舅舅大四岁,比母亲整整大了十岁,她刚到家里时母亲还只是个满地跑的小丫头,全靠这个十几岁的姑娘一手拉扯大,两人的感情比寻常母女还要亲厚几分。

后来家里的豆腐店生意日渐红火,母亲读书之余总泡在店里搭手。母母握着磨杆慢慢推转石磨,她就守在磨盘边,把一粒粒饱满的黄豆舀进磨眼,看着乳白的豆浆顺着石缝汩汩淌下,姑嫂俩抬眼对视,眸子里全是烟火里的暖意。

我后来听表姐说,母母年轻时生得极俊,圆脸蛋上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一笑起来嘴角能盛住半分阳光,旁人路过豆腐馆,总爱拐进来歇歇脚,就为听一听她脆生生的笑声。

可等我记事时,见到的母母已经四十好几了:两颗门牙缺了空位,脸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身形发福走了样,头发稀拉拉的还掺着大把白发,半分也寻不到“美人”的痕迹。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这一生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其中一个早早夭折,硬生生在泥里刨食把六个儿女拉扯大,数十年的风霜劳苦早把当年的如花容颜磨得精光,所有的鲜亮,都耗进了日日升起的炊烟,和锅里磨了一遍又一遍的豆腐里。

(《家、母亲和我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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