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榻十年

老林去世以后不知道大娟什么心情,倒是村里人都替她松了口气,十年了,老林脑梗导致了瘫痪,整整躺了十年,从五十八岁躺到六十八岁,都是大娟一个人照顾,眼看她也是个快七十的人了。

大娟以前是个胖子,全村最胖的人,个子还高,远远走过来像个肉山一样,但是她人特别好,有与体型完全相反的温柔,我叫她胖大妈。小时候欠儿,谁家都进去瞅瞅,她家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比我大十好几岁,完全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也玩不到一起去。

但是人家给我点吃的喝的,给我看电视,让我下次再来玩,我就去真的还去,一点不懂得人家的客气话,当真的很。每次去都呆一会,她家原来是做磨面生意的,有机器但是已经荒废了,我常在机器那里鼓捣。如今做梦还总能梦见那个场景。

胖大妈总是笑眯眯的,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拿给我。但是那时候家里也都没啥物质,她就给我她家树上的沙果、苹果、李子,其实家家都有,别人家的特别好吃。

胖大妈很胖但是一点不显憨,好像天生胖就属于她,一点不违和。她走路要比别人慢,干活也慢,但是没人催她加速,因为她这个人很细致,干出来活让人挑不就来毛病。

直到十年前老林瘫痪了,她每天照顾他就不怎么出门了,邻居给她提意见让儿女换着照顾,因为胖大妈有三高,身体也不是很好,但是胖大妈没有同意,要自己来,过了一辈子了,他这个脾气除了她,谁都不明白的。

瘫痪的老林性格大变,褪去以前憨厚的样子,他不能说话了,就会大喊大叫,很暴躁。手里有什么东西就往胖大妈身上砸,有次拿个碗直接打在她头上,她的头一直流血,自己简单包扎还是把老林的饭喂完了。

忙活完以后才觉得疼,正好邻居来她家借东西看见了,好忙张罗给她送医院。她会照顾病人,可是照顾自己上却没有主意了。做饭、按摩,给他吃药,中间还复发过几次脑梗,幸好都平安脱险。她像照顾孩子一样,哄他吃饭、翻身、拉屎拉尿,无微不至的。

十年呀,就这么照顾了十年,大家都说胖大妈的细心,老林才能维持十年生命,看到了孙子和外孙女出生。这十年他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稀里糊涂的,这是对病人的优待,不然神志清醒感受病痛真是一种折磨。可是对胖大妈来说并不友好,每天都挨打挨骂,但是她从来没向儿女提过要求,一个人扛了下来。

凡是有过照顾病人经历的人,都知道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做到了。所以当老林去世以后,大家认为她的担子卸下来了。可是胖大妈不出门了,也不爱说话了,好像精气神被抽走了一样,每天无精打采的。这十年老林成了她的执念,一旦失去,她的执念被抽走了,也许她还需要时间来适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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