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黄土塬上的日头刚擦过窑顶,王老实蹲在院畔的老槐树下,吧嗒着旱烟锅子。烟杆上的铜锅被熏得油光锃亮,像块淬过火的老铜。脚边的麻袋里装着刚卖了秦川牛的钱,纸钞被汗水浸得发潮,隔着粗麻也能摸到那扎手的棱角。
"他叔,卖了多少?"隔壁的李光棍趿着布鞋凑过来,裤脚沾着半截黄胶泥,说话时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王老实猛吸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子炸了个响:"没多少,够给三小子交学费的。"喉结滚了滚,把"五千块"三个字咽回肚子里。这钱是给老婆子抓药的,肺痨病拖了三年,咳嗽起来像拉风箱,兽医说再拖就熬不过秋收了。
回窑时,他把麻袋攥得指节发白。窑洞黑黢黢的,炕桌上的煤油灯芯结着灯花,老婆子蜷在炕角咳嗽,每一声都像扯着破风箱。王老实蹲在炕沿边,摸出烟锅又放下——老婆子闻不得烟味。
"钱......"老婆子的声音细得像蛛丝。
"搁稳妥处了。"王老实往炕洞里瞅,黑幽幽的深不见底,柴火在里面焖着,泛着淡淡的热气。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的古话:"黄土埋钱,万无一失。"心尖子突突跳起来。
等老婆子咳得轻了,他摸出火柴点亮油灯,脱了布鞋踩在炕席上。炕沿下的黄土被蹭得发亮,他用烟锅头在靠墙的地方划了道印子,指尖抠下去,湿土簌簌往下掉。挖了半尺深,把裹着塑料袋的钱塞进去,又用新土填实,拿鞋底碾得平平的,连一丝裂纹都看不出来。
"这样就没人晓得了。"他对着炕洞喃喃自语,转身时撞翻了炕边的尿盆,尿水顺着炕沿流到地上,在黄土里洇出深色的印子。
后半夜,王老实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洞里的钱像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燥。他披衣坐起来,摸黑走到炕边,手指在白天埋钱的地方摸了又摸,总觉得土填得不够严实。摸出火柴点亮,凑近了看,忽然发现新土比周围的颜色浅了些,像块补丁糊在那儿。
"狗日的,这点破绽都没瞧出来。"他连拍自己的大腿,摸起炕边的铁锨,往灶膛里铲了些烧过的草木灰,小心翼翼撒在那片新土上,又拿笤帚轻轻扫匀。灰和土混在一起,乍一看跟别处没两样,他这才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花子。
天蒙蒙亮时,李光棍在院墙根下撒尿,眼梢瞥见王老实的窑里亮过灯。他系着裤带往那边瞟,见王老实正蹲在炕边扫地,笤帚在一个地方来回划拉,像是在擦什么要紧的痕迹。
"王哥,起得早啊。"李光棍故意提高嗓门,尿水滋在墙上发出"滋滋"声。
王老实手一抖,笤帚掉在地上:"啊......给老婆子熬药。"脸腾地红了,转身往灶房钻,后腰撞到门框上都没觉出疼。
这一整天,王老实没敢出门。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眼睛却总往炕边瞟。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就赶紧放下鞋底,假装给老婆子捶背。日头爬到头顶时,他实在熬不住,溜到院门口张望,见李光棍正跟二柱子蹲在老槐树下说话,俩人时不时往他这边瞅。
"肯定是瞧见啥了。"王老实心里的鼓敲得更响,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窑,掀开炕席又挖开土,把钱摸出来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被硌得生疼。他瞅着墙角的酸菜缸,把钱塞进缸底的石头缝里,又压上半颗白菜,这才觉得心口踏实些。
晚饭时,老婆子喝了药睡着了。王老实端着碗玉米糊糊,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忽然听见院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冲出去,月光下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墙根的草被踩倒一片。
"谁?滚出来!"他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喊,声音在塬上飘出老远,又空荡荡地落回来。
回到窑里,他越想越怕,觉得酸菜缸也不安全。摸到炕洞里,把钱重新埋进去,这次特意往土里掺了些碎麦壳,跟别处的土一模一样。埋完又不放心,蹲在炕边盯着看了半个时辰,直到眼皮打架才歪在炕沿上睡着。
鸡叫头遍时,王老实被冻醒了。摸了摸炕洞的方向,忽然想起白天撒的草木灰——要是有人挖过,灰肯定会乱。他急忙点亮灯,凑过去一看,心猛地沉下去:那片土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没有,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撒的灰是匀匀的,现在却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深了些,像是被人用手抹过。
"狗日的李光棍!"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摸起铁锨就往李光棍的窑跑。刚跑到院门口,又猛地停住脚——自己没证据,这么一闹,不就等于告诉人家钱藏在炕洞里?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黄土塬上的风卷着寒气吹过来,灌进他的破棉袄,冻得骨头缝都疼。想起老婆子咳得蜷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兽医说再拖就没救了,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砸在冻硬的黄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天亮时,王老实揣着钱去了县城。他没敢去银行,直接把钱递进了医院的收费处。回来的路上,腿肚子还在打颤,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推开窑门,见老婆子坐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边。"钱......"她声音发颤。
"给你交住院费了。"王老实脱着鞋,忽然看见炕边的土被挖开一个坑,里面空空的。
"我刚才......看见李光棍从咱窑里跑出去。"老婆子抓住他的手,"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跟你包钱的那个一样......"
王老实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直喊:"该!该!这狗日的,我埋了三次,换了三个地方,他倒好,挖错了地方还当捡着宝了!"
老婆子被他笑懵了,愣愣地看着他。
"我昨晚又把钱挪到酸菜缸了。"王老实笑得直不起腰,"他挖的是炕洞,那里面就几张废纸!"
正说着,院外传来李光棍的哭嚎:"我的钱啊!刚藏到炕洞里就没了......谁偷了我的钱啊......"
王老实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指缝里漏出的笑声,混着塬上的风,飘得老远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