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李斯列传》——从“仓鼠与厕鼠”到“腰斩咸阳市”:一个功利主义者的制度性上升与道德性坠落

第一部分 阅读原文摘录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吕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得说秦王。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

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丞相斯谋议,定法,著令,皆从斯起。……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崩于沙丘平台。……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且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细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胡亥、高、斯发书,持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陛下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

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李斯惶惧,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故君独断于上,而臣莫敢或二,则天下治矣。”二世说。

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高。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见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李斯闻之,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陛下不图,臣恐其必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剞劂,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第二部分 现代文译文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做郡里的小吏,看见吏舍厕所中的老鼠吃脏东西,遇到人狗就惊恐害怕。李斯走进粮仓,看到仓中的老鼠,吃堆积的粮食,住在宽大的廊檐下,没有人狗的惊扰。于是李斯感叹说:“人的贤能或不贤能就像老鼠一样,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罢了!”于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之后,估计楚王不值得事奉,六国都弱小,没有可以建功立业的,想西行入秦。他向荀卿辞别时说:“我听说时机到了就不要懈怠,现在万乘之国正在争霸的时候,游说之士掌管政事。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这正是平民活动奔走、游说之士施展才华的时机。处于卑贱的地位而不图谋作为,这就像禽鹿只知看肉,长着人脸却能勉强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甚的。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困苦的环境,却非议世俗、厌恶名利,自我寄托于无为,这不是士人的心情。所以我将要西去游说秦王了。”

到了秦国,正逢庄襄王去世,李斯就请求做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命他为郎官。李斯因此得以游说秦王。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暗中派谋士带着金玉去游说诸侯,诸侯中的名士可以收买的,就厚礼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离间他们君臣关系的计策施行后,秦王就派良将随后攻打。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

正逢韩国人郑国来秦国做间谍,以修建灌溉水渠为名,不久被发觉。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国的人来事奉秦国的,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来秦国做间谍的,请把所有的客卿都驱逐出去。”李斯的议论也在被驱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官吏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穆公求取士人,西边从戎人那里得到了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招来了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而穆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百姓因此殷实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打败了楚、魏的军队,开拓了千里土地,至今政治清明、国家强盛。惠王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了三川之地,向西吞并了巴、蜀,向北收取了上郡,向南夺取了汉中,囊括了九夷,控制了鄢、郢,向东占据了成皋的险要,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了六国的合纵,使它们向西事奉秦国,功绩延续到现在。昭王得到范雎,废黜了穰侯,驱逐了华阳君,加强了王室,杜绝了私门,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了帝业。这四位国君,都是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东西不产于秦国,可宝贵的却很多;士人不生于秦国,而愿意尽忠的却很多。现在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民众来增加仇敌的力量,使自己内部空虚而在外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要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李斯官至廷尉。

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了天下,尊君主为皇帝,任命李斯为丞相。……丞相李斯谋划商议,制定法令,颁布命令,都是从李斯开始的。……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在咸阳宫设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称颂始皇的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商周朝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辅佐。现在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是平民,如果突然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没有辅佐,怎么救援呢?事情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的,我没有听说过。”始皇把建议交给臣下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相沿袭,各自都治理好了,不是因为它们相反,而是时代变化了。……现在儒生们不学习当代却学习古代,来非议当代,惑乱百姓。……我请求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史书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有敢藏《诗》《书》百家语的,都交给守、尉一起烧掉。有敢聚在一起谈论《诗》《书》的处死。借古讽今的灭族。官吏知道而不检举的与罪犯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不烧的,脸上刺字罚做城旦。不烧掉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之类的书。如果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议。

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十月,出巡会稽山,沿海北上,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管符玺令的事务,都跟随着。……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了,没有诏书封赏各位王子而只赐给长子诏书。长子一到,就立为皇帝,而您却没有尺寸之地,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明君了解臣子,明父了解儿子。父亲去世,不封诸子,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对。当今天下的权力,存亡在于您和我以及丞相罢了,希望您考虑。况且驾驭别人和被别人驾驭,控制别人和被别人控制,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遵从父亲的诏令而怕死,是不孝;才能浅薄而勉强依靠别人的功劳,是没有能力:这三者都违背道德,天下不会服从,自身恐怕会危险,国家也将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杀了他们的君主,天下称道这是义举,不算不忠。卫君杀了他的父亲,而卫国记载了他的德行,孔子也记载了这件事,不算不孝。做大事不拘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谦让,乡里各有适宜之处而百官各有不同的功劳。所以顾及小节而忘记大事,后来必有祸害;犹豫不决,后来必有后悔。果断敢行,鬼神也会避开,以后必有成功。希望您照我说的做!”胡亥感叹说:“现在先帝的灵柩还没有发丧,丧礼还没有结束,怎么能用这件事去打扰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来不及谋划!带着粮食跃马奔驰,只怕错过了时机!”

于是他们一起谋划,假装接受了始皇的诏命,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写了一封诏书赐给长子扶苏说:“我巡视天下,祈祷祭祀名山众神以求长寿。现在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数十万军队驻守边疆,已经十多年了,不能前进,士兵消耗很多,没有尺寸之功,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所做的事,因为不能免职回朝做太子,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剑自杀!将军蒙恬与扶苏在外,不加以纠正,应该知道他的阴谋。作为人臣不忠,赐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封好诏书,盖上皇帝玉玺,派胡亥的门客送到上郡给扶苏。

使者到达,打开诏书,扶苏流泪,进入内室,想自杀。蒙恬制止扶苏说:“陛下在外,没有立太子,派我率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一个使者来,就自杀,怎么知道不是欺诈呢?请再请示一下,请示后再死也不晚。”使者多次催促。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要请示什么呢!”就自杀了。蒙恬不肯死,使者就把他交给官吏,囚禁在阳周。

胡亥、赵高、李斯打开诏书,带到咸阳,发丧。太子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奉掌权。二世闲居时,召赵高商议事情,说:“人生在世间,就像驾着六匹骏马越过缝隙一样短暂。我已经统治天下,想尽情满足耳目所好,穷尽心志所乐,来安定宗庙、使百姓快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我的寿终,可以做到吗?”赵高说:“这是贤明的君主能够做到的,而昏乱君主所禁止的。……沙丘的密谋,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怀疑,而各位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所设置的。现在陛下刚即位,这些人心里都怏怏不乐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陛下怎么能做这些享乐的事呢?”二世说:“那怎么办?”赵高说:“陛下严刑峻法,使有罪的人连坐诛杀,直至灭族,杀掉大臣而疏远骨肉;使贫穷的人富裕,卑贱的人显贵。全部除去先帝的旧臣,换上陛下亲近信任的人。这样您的恩德就归于陛下,祸害消除而奸谋堵塞,群臣没有不受恩泽、蒙受厚德的,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享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二世赞同赵高的话,就更改了法律。

于是群臣和各位公子有罪的,就交给赵高,让他审讯治罪。杀了大臣蒙毅等人,十二个公子在咸阳处死,十个公主在杜地分裂肢体处死,财产没收归官,受牵连的不可胜数。

李斯多次想找机会进谏,二世不允许。而二世责备李斯说:“我有私下议论,从韩非子那里听说,‘尧统治天下时,殿堂高三尺,椽子不砍削,茅草不修剪……’现在我即位两年之间,群盗并起,你不能禁止,又想废除先帝所做的事,这是对上无以报答先帝,对下不能为我竭尽忠诚,凭什么在位?”李斯恐惧,就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容身,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能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为君主效命了。……所以申子说‘拥有天下而不随心所欲,这叫做把天下当作枷锁’,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能督责,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劳累,像尧、禹那样,所以叫做‘枷锁’。不能修明申、韩的明术,实行督责之道,专心使天下适合自己,而只是劳形苦神,自身为百姓服务,那是百姓的役夫,不是治理天下的人,有什么可尊贵的呢!让人来适合自己,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就卑贱;让自己去适合别人,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就尊贵。所以适合别人的人是卑贱的,而别人来适合的人是尊贵的,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所以君主在上独断专行,臣下不敢有二心,天下就治理好了。”二世很高兴。

赵高常常在宫中侍奉掌权,事情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说了那些话,就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盗贼很多,现在皇上却加紧征发徭役,修建阿房宫,收集狗马等无用的东西。我想劝谏,但地位低贱。这实在是您的事,您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本来是这样,我想说已经很久了。现在皇上不上朝,住在深宫里,我有话要说,不能见到他,想见也没有机会。”赵高说:“您如果能劝谏,请让我为您观察皇上空闲时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在宴饮作乐,妇女们在前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空闲,可以上奏。”丞相到宫门上谒,如此三次。二世发怒说:“我经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享乐时,丞相就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轻视我吗?还是本来就认为我好欺负?”赵高于是说:“这样就危险了!沙丘的密谋,丞相参与了。现在陛下已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尊贵没有增加,他的意思也是希望分封土地称王罢了。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的盗贼陈胜等都是丞相邻县的人,所以楚地盗贼公开横行,经过三川时,李由据城防守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文书往来,还没有得到确实证据,所以不敢报告。而且丞相在外,权势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对。想查办丞相,又怕不确实,就派人去查验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听说了,就上书说赵高的短处:“……现在赵高有邪僻的志向,危险反叛的行为,就像子罕做宋国相国一样;他的家财之富,像田氏在齐国一样。……陛下如果不加防备,我恐怕他一定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赵高本是宦官,却不安于安逸放纵,不因危险而改变心意,修身洁行,自己做到现在这个地位,靠忠诚得以进身,靠守信保持职位,我确实认为他贤能,你却怀疑他,为什么?而且我不托付给赵君,还能托付给谁呢?……你不要再怀疑了。”李斯说:“不对。赵高本是卑贱的人,不懂道理,贪得无厌,求利不止,权势仅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所以我说危险。”二世已经相信赵高,怕李斯杀他,就私下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担心的只有我,我死了,丞相就要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

赵高审讯李斯。李斯被囚禁束缚,在狱中,仰天长叹说:“唉,可悲啊!无道的君主,还能为他谋划什么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逄,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个臣子,难道不忠诚吗!然而不免于死,他们效忠的对象不对。现在我的智慧不如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暴虐超过桀、纣、夫差,我因忠诚而死,也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是混乱吗!从前杀害他的兄弟而自立,杀害忠臣而尊贵卑贱的人,修建阿房宫,横征暴敛。我不是不劝谏,而是他不听我的。大凡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器有定数,宫室有法度,发布命令、兴办事业,增加费用而对百姓没有好处的就禁止,所以能长治久安。现在对兄弟行叛逆之事,不顾后果;杀害忠臣,不思考灾殃;大建宫室,加重天下赋税,不爱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做了,天下人不服从。现在造反的人已经占了天下的一半,而他还未醒悟,让赵高做辅佐,我一定会看到盗贼攻到咸阳,麋鹿在朝廷上游荡了。”

于是二世就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治他的罪,责问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情况,把宗族宾客全部逮捕。赵高审讯李斯,鞭打了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了疼痛,就屈打成招了。李斯之所以不死,是自负有功,确实没有反心,希望能上书陈述实情,希望二世醒悟而赦免他。李斯就在狱中上书说:“我作为丞相治理百姓,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土地狭隘,不过千里,军队数十万。我尽自己的微薄才能,谨奉法令,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去游说诸侯;暗中修整甲兵,整顿政教,任用战斗之士,尊崇功臣,提高他们的爵禄,所以最终胁迫了韩国、削弱了魏国,攻破燕国、赵国,平定了齐国、楚国,终于兼并了六国,俘虏了他们的国君,立秦为天子。这是我的第一条罪状。土地已经够广阔了,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来显示秦国的强大。第二条罪状。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来巩固他们的亲附。第三条罪状。建立社稷,修整宗庙,来表明君主的贤明。第四条罪状。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天下,来树立秦国的名声。第五条罪状。修建驰道,兴造游观,来显示国君的得意。第六条罪状。减缓刑罚,减轻赋税,来顺应君主得民心的心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第七条罪状。像我这样的臣子,罪过足以致死已经很久了。国君幸运地让我尽到能力,才得以活到现在,希望陛下明察!”奏书送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奏,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七月,把李斯判处五刑,在咸阳市腰斩。李斯出狱时,与他的次子一起被押解,回头对他的次子说:“我想和你像以前一样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东门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做到吗!”于是父子相对痛哭,被灭了父、母、妻三族。

太史公说:李斯从平民经历诸侯而入秦事奉,借着机会,辅佐始皇,最终成就帝业,李斯位居三公,可以说是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六经的要旨,却不致力于修明政治来补救国君的缺失,只是依仗爵禄的重位,阿谀奉承,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嫡立庶。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劝谏,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为忠诚而被处以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却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绩可以与周公、召公并列了。

第三部分 时烽评论

一、“仓鼠与厕鼠”:一个底层逻辑的形成

李斯的人生起点不是一个宏大叙事,而是一个关于两种老鼠的观察。厕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仓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李斯的判断是“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即一个人的价值不由其内在品质决定,而由其所处的位置决定。他将“人”与“鼠”放在同一分析框架中,把“生存环境”设定为决定性的变量——人生目标的核心不是成为某种人,而是到达某个位置。对荀卿说的“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确立了他的行动优先级:摆脱卑贱和穷困是第一目标,其他目标都在其后。

二、《谏逐客书》:一次以“资客”为论据的成功辩护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构建了一套以“客之功”为核心的论证体系:穆公得由余、百里奚、蹇叔“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民以殷盛,国以富强”;惠王用张仪“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昭王得范雎“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四个历史案例的结论是“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不是“君主之功”,而是“客之功”。秦国的每一次制度性跃升都发生在客卿主导的改革时期,而非宗室主导的守成时期。《谏逐客书》使秦王“乃除逐客之令”,李斯从“被驱逐者”变为“决策者”。

三、焚书之议:制度构建者如何成为思想压制者

李斯在焚书之议中提出“史官非秦记皆烧之”,“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这是一套完整的思想控制方案:销毁异端文献,禁止私人藏书,以言论定罪。李斯的逻辑是“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他认为儒生用古代标准来衡量当代政治,会导致民众思想混乱。焚书之议把“统一思想”上升为“国家政策”,秦朝从“兼并六国”转向“统一思想”的路径由此确立。焚书不是秦始皇的个人冲动,而是李斯系统性思考的产物——但李斯的系统思考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当一种制度完全取消了不同声音的合法表达渠道时,它只能依靠强制手段来维持自身,而强制手段的有效性取决于被强制者的服从意愿。

四、沙丘之变:一个功利主义者在最后关口的制度性背叛

沙丘之变是李斯人生的转折点。赵高对李斯的游说逻辑是:“扶苏立则蒙恬为相”——扶苏一旦即位,必然重用蒙恬,李斯的相位和权势将被取代。李斯的选择不是“应该支持谁”,而是“支持谁对自己最有利”。李斯“与高、胡亥谋”废扶苏立胡亥,完成了对“客卿制度”和个人道德的双重背叛。在秦国制度框架中,客卿的权力完全来自君主的信任和任命——君主是客卿的唯一制度依托。当李斯选择与赵高合谋更改继承顺序时,他实际上是在破坏秦国的权力传递机制——这个机制一旦被破坏,他自己作为客卿的制度保护也随之削弱。沙丘之变的三个参与者——赵高(宦官)、胡亥(公子)、李斯(客卿)——各自代表不同的权力来源,各自的利益在沙丘之变中暂时一致,但一致性并未转化为可持续的制度安排。

五、“督责之书”:一个失去原则的丞相如何自我取消

二世即位后,李斯多次欲谏不得,反而被二世责问“群盗并起,君不能禁”。李斯的回应是一篇“督责之书”——提出“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主张君主通过严刑督责来使臣下不敢懈怠,使百姓不敢反抗。李斯以“督责之术”来证明自己仍有可用之处。但这篇“督责之书”意味着李斯已经完全放弃了与二世对抗的立场,转而成为二世暴政的理论支持者。赵高对李斯的处置路径——先使其孤立,再使其被审,终使其被杀——每一步都有二世的支持。

六、狱中上书与“牵黄犬”之叹:一个完整人生的闭环与裂缝

李斯在狱中上书列举了七条“罪状”——实际上每一项都是他对秦国的贡献:兼并六国、北逐胡貉、南定百越、统一度量衡、修建驰道、缓刑罚、薄赋敛。他试图证明“罪足以死固久矣”而“愿陛下察之”——希望用过往的功劳来换取免死。赵高让“吏弃去不奏”,使这封奏书未能送达。李斯出狱时对次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他在生命最后时刻回到了起点。上蔡东门是“厕鼠”所在的地方,牵黄犬逐狡兔是他在成为“仓鼠”之前的生活状态。李斯的一生始于“厕鼠与仓鼠”的观察,终于“牵黄犬逐狡兔”的不可得——从“改变环境”开始,以“回到环境”结束,但环境已经无法回去。

七、太史公之评:功与罪的结构性判定

太史公在赞语中说“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世俗认为李斯是“忠臣被冤杀”,但太史公认为“不然”。他判定李斯“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李斯的问题在于他完全以“保住自己的位置”为行动标准,而不是以“修明政治”为目标。太史公说“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李斯的才能可以与周公、召公相提并论,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所以历史评价只能落到另一个层面上。李斯的“仓鼠哲学”使他成为制度性上升的样本——从平民到丞相的完整路径;也使他在制度性危机面前失去了“原则”这一最后的锚点。他的生命从“选择位置”开始,以“失去位置”结束,中间的全部操作都服务于“保持位置”这一目标——但这种“保持”依赖的恰恰是“不被淘汰”的预期,而一个全部操作都围绕“位置”展开的人,在位置被剥夺时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的东西。

下一篇预告:《李斯列传》读毕。接下来将进入列传第二十八篇——《蒙恬列传》——看蒙氏家族如何三代事秦,蒙恬如何率三十万大军修筑长城、北逐匈奴,以及他如何在沙丘之变后被赵高陷害赐死。篇幅较短,将可合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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