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文具店是本地的老字号了,开了大概也有七八十年的光景了。如今是两兄弟继承祖业在经营,大哥练达老成,很适合在店里待客;老二则是性格热情,更喜欢在外边做做销售和送货上门。我其实很喜欢这类街坊生意,因为价格公道,又服务周到,小小的店面不会挑花眼,而老板态度上不卑不亢,哪怕是几块钱的小生意,对于自己家的货品也会诚实的评价具体品质如何。所以只要是公司或者个人的东西,我都喜欢去他家采购。
文具店的橱窗里总是有两个地球仪摆在那里,更像是镇店之宝一样。我曾经打趣的问过他们,这样的东西会有人买么?老大笑着对我说,每年也总会卖出几对的,你知道老年人对于这样的东西还是有特殊的情感的,他们喜欢和自己年轻时有关的一切。
这话也的确不假,地球仪和地图这样古早的东西,也确实是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风靡了好一阵子,仿佛是每家每户必备的摆设。少年时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的确不多,大多数对于其他国家的认知也只是来自电视,电影,但浓浓的配音腔也并不能让小孩子理解多少,只落得看个风景建筑了。所以我们就干脆除了中国之外的一切地方都统称为外国,连大洲的名字都省略了。仿佛只要是越过国境就会进入一个异类空间,它们都和我们毫不相关,无论是日常的衣食住行还是生活哲学。当然对于这个“外国”,我们还是亲疏有别的,仿佛远一点的都会感觉更美好一些,而这些近邻则都要严防紧守。正是应了老人们说的民谚,“亲戚远来香,街坊高打墙”。
家里的大表哥是个足球迷,我热爱足球也是受到他的影响;将近四十年前的天津电视台曾经录播过阿根廷甲级联赛,这对于球迷来讲绝对是一场饕餮盛宴。他们这帮小伙子每次开赛前,都会聚在一起拿着地球仪寻找着每一个可能找到的阿根廷城市的名字,并熟记它的位置,做好看球的准备,仿佛热身运动一样。我这样一个小屁孩儿也只是乐颠颠的跟在他们后边起哄而已。天知道那个叫罗萨里奥或者圣洛伦索的城市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不过它们并不重要,因为在我们每个球迷心目中,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圣城一座,因为那里有博卡和河床队,这似乎是好多年以来,这座城市对于我们唯一的意义。
年纪渐大后,我们这些男孩子都会玩儿同样的抢答游戏:拿着转动的地球仪,随便用手指定住,要大家抢答出手指向的国家的首都是哪里。这样的游戏我们乐此不疲,狡猾一点的人会诚心指向非洲,南美和中北美,因为那里的城市多半拗口生僻;说不出的人真的仿佛变成了大家眼里的白痴;我的二表哥是个记忆力很强的人,每每总能抢答成功。小孩子们之间虽然争强好胜,但也没有什么妒忌心,只是暗暗的下定决心要记住更多的名字超过他。仿佛记住了这些,就真的到过了这些世界的角落一样,或者说它们可以有片刻和我的生活相关了,好让我们这些志在四方的少年得到刹那的安慰。
再后来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到了有些少年惆怅的年纪了,最能打动我们的歌词大概就是那句“我用尽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来看你”了;在我们看来,它远比那些“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隽永真挚百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用信笺和明信片交流的日子,遥远的跨国爱情在年轻人看来永远是让人心动的,哪怕它们如此虚幻;只有上了点年纪才会理解剪烛西窗,夜话灯前的美好。不过以当时的家境和社会生活水准,我们是真的怎么也想不到如何用半年的积蓄就可以漂洋过海的追寻爱情;但这也算是浪漫情怀的殒身不逊吧,真正计较起来就变得市侩庸俗了。
如今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四散天涯,那些地球仪上的地名也成了我们大家生活的日常;我们客居在各自的城市,生息繁衍,想要真正聚在一起估计是很难实现了;大家曾经笑言,干脆一起飞到南非去做家庭聚会,这样离大家谁都很远,不会有人占了路途的便宜。
如今我每每出游,都会在这些陌生的街角想起当年的抢答游戏,而我的大表哥和二表哥则一直在国内,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所有人一起去看看这世界的广袤,去游走一趟那些我们只知道名字的城市。
最喜欢梦之碎片的人
想想着描绘出爱的形状
一直不断地继续寻找着
咕噜咕噜旋转的地球仪
咕噜咕噜改变的时间
在世界的尽头 充满爱之喜悦的地方
- 圣斗士主题曲《地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