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秋思》
文/黄鑫
乡愁是什么?乡愁不是枷锁,不是命运中烙下的耻辱印记。它只是人生路上的一种恪守,一种静默的凭证,是生命在迁徙中不断回望时亮起的那盏灯。它不束缚你,不指责你,它只是存在着,如一枚书签,夹在你不断翻动的岁月里。你走得愈远,那页纸被摩挲得愈是温润,字迹便也愈发清晰起来。
不是我爱流浪。故乡的怀抱,从来是敞开的。只是那怀抱,有时过于单薄了。它是一片被时光磨得光滑的乡土,只有一条沉静如眠的河,几座线条温顺的山,和几座在炊烟与暮霭中渐渐佝偻下去的古村落。那河里的水,养不大我心中日益汹涌的潮汐;那山间的路,通不到我想要瞭望的峰巅;那村落檐下的燕子,年复一年,衔回的也只是同一片狭小的天空。故乡有它的风骨,那是沉默的、坚忍的、与土地生死相依的风骨。可年轻的骨节里,响动着另一种渴望拔节的声响。故乡的贫瘠,不在它的景物,而在它那过于安稳、几乎凝滞的节奏里,盛不下一个骤然膨胀的梦。
于是,我学会了转身。在一个秋天,像一片被风选中的叶子,轻轻地,从枝头旋落。那风,便是远方的召唤,是未知的引力。我随秋风漫漫,流向目光不及的所在。不要问我去了哪里,那地名只是地图上一个生硬的点,承载不了旅途全部的雨雪风霜。也不必问我何日归来,离去的那一刻,归期便已模糊,成了地平线上一缕颤动的微光。从此,故乡成了悬在身后的月亮,而我自己,则成了人生逆旅中的一阵风,一场必须做完的长梦。
一路行去,风景曼妙悠扬。异乡的殿堂,有着故乡所没有的巍峨与辉煌。我遁入其间,学着新的语言,适应新的规则,用汗水浇筑一片立足的砖石。我以为,走得够快,故乡就会被甩在身后的尘埃里。可乡愁,原来是这样一种狡黠的牵绊。它不声张,不阻拦,只是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刻,悄然浮现。或许是街头飘来一阵似曾相识的炊烟气味,是窗外雨打梧桐的声音与老家屋檐下的滴答那般神似,又或许,仅仅是在某个疲惫的黄昏,胃里无端升起的一阵空洞的饥饿。那感觉,一天一天,如藤蔓般缠绵生长。你一边奋力向前,试图遗忘来路;一边却又在心底最软的角落,无意识地期盼着什么——期盼一封家书,一声乡音,一种确认自己从何处来的温暖凭证。
就在这遗忘与期盼的拉扯中,乡愁被慢慢谱成一首无词之歌。旋律时而低回,时而激越。你的心,被这旋律浸润得酸楚,可奇怪的是,正是这点点酸楚,竟像一粒粒微小的燧石,在前路最晦暗的时刻,擦亮一簇光。泪水不知何时盈了眶,你便抬手,轻轻抹去,如同拂去肩上的灰尘。然后,扎紧松散的裤腿,又一次,向生活的深处远航。那一线被乡愁擦亮的光,并不炽烈,却足够温暖,给予方向。它让你明白,你并非无根的浮萍,你的根,以另一种形式陪伴着你。
我将乡愁,这片独一无二的叶子,精心地收藏进行李箱的夹层。它不占地方,没有重量,却是我全部行囊中最珍贵的物事。在异乡无数个独自醒着的夜里,在台灯晕开的一圈光晕下,我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思绪。我“看”它的脉络,那上面记录着河流的走向,山丘的起伏,村落间的阡陌,以及每一张亲人的面容。我“嗅”它的气息,那是混合了泥土潮润、稻草芬芳、和灶火余温的味道。这片叶子,在异乡的空气里,微微蜷曲,却永不枯萎。
它就这样陪着我,岁岁年年。当我翻动人生的日历时,每一个与故乡相关的节气、节日,都像一道深深的折痕,让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顿、抚触。端午的粽香,中秋的月华,还有那记忆中爆竹声震落檐雪的除夕……原来,那些深深爱过的时光与风物,早已锻入生命的肌理,永不消散,也便不算遗憾。它们非但不是负累,反而成了一种温柔的底气,让我带着这全部的记忆与情感,继续向前。
我曾以为,离开便是告别,那个在田埂上奔跑、在河滩上发呆的少年身影,已被我遗落在故乡的古道旁,蒙上了厚厚的时光之尘。我越是想忘记,想轻装前行,那身影的面目却越是清晰分明。直到某个梦回的夜晚,我才恍然惊觉,古道旁的那个身影从未消失。每一个离乡者,都在用自己的足迹,在人生的“古道”上,刻下发光的印记。那些脚印,在记忆的深夜里,会幽幽地亮起来,连成一条闪光的、回望的路径。我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所有的“曾经”,可思念,这位最固执的访客,从不肯真正安静。
为何总渴望再见到你,我的故乡?或许,我渴望再见到的,并非地理意义上那片具体的土地,而是土地之上,那段永不复返的、被琥珀封存起来的时光。那一场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那一场天真懵懂却用尽全力的追逐与欢笑,里面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半生期许。期许一种永恒的亲密,期许世界永远如彼时那般简单明亮。如今,竹马已老,青梅成尘,所有热烈的情感与未竟的话语,都已被岁月酿成一个宁静的故事。我把这个故事,连同淡淡的遗憾,像採撷一枚最成熟的果实,轻轻採进心底。它不再有灼人的温度,只余下沉甸甸的、饱满的甜与涩,供我在余生的长途上,慢慢反刍。
秋风又起,吹动窗外陌生的树梢。我合上“看”了许久的叶子,将它放回心的位置。那片叫“乡愁”的叶子,它不是标本,它依然有生命,在我脉搏的颤动里,进行着缓慢的呼吸。它让我在成为异乡人的同时,永远保有故乡子的身份。带着这片叶子,我便知道,我的漂流,不是迷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归来;我的远方,始终与起点,血脉相连。
黄鑫
2010.8.19于北京天通苑天乙堂灯下。
2026.3.20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