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坡山看云也看花

看云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跑空是家常便饭。天未亮起床,等到太阳跳出地平线也没有一丝云,这种事遇过好几回。遗憾归遗憾,但没人抱怨,毕竟云这东西,强求不得。

三月中旬,油菜花开得正盛。云海是坡山的名产,可我这趟来,不是为了单纯看云海,我更想看的是云海中的梯田油菜花。那些金黄的梯田从云海里一层一层浮出来,像是谁把春天的颜色一瓢一瓢舀起来,泼在了云朵上。

我们头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坡山,车子沿着山路一圈一圈绕上来,黑黢黢的,只隐约辨得出路边的树影。进了农家乐,安排房间时,农家乐老板就嘱咐过:看云海可不能睡懒觉。简单洗漱,定好五点的闹钟,便歇下了。窗外有风,吹得什么东西轻轻响着,像山在翻身。

坡山村在皖南,距石潭村十五公里,离歙县县城四十八公里,海拔四百二十多米。村前是一处盆地,村口山脚下,新安江支流昌源河蜿蜒而过。水气足,容易起云,一年之中云海天能达到两百天以上。只要站在坡山高处,便能一览无余地看云海变幻。

第二天闹钟一响,立马翻身起来,匆匆洗漱。五点半的山里,天蒙蒙亮,沿着山路上坡,穿行茶田,往村口的来龙顶上行,这里是观云海和日出的最佳点。

路旁坡下的油菜花只能看见黑黑的影子,一团一团的,蹲在那儿,像还没睡醒的猫。

站在观景台的亭子里,视野开阔。高高低低的梯田,只有远处坡山村里的几点灯火,星星似的,还在那儿亮着。再远些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偶尔有鸟叫,啾啾的两声,又没了,更显得山里的静。

先是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接着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油菜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一畦一畦的,顺着山势铺开。花还没亮起来,只是黄黄的,闷闷的,等着太阳来点燃。

晨曦中,山谷盆地中并没有想象中波澜壮阔的云海出现,只有一缕,那一缕薄雾如轻纱似幔帐,疏密适当,叠峦、梯田和山村氤氲其中,像世外桃源。

东边的天越来越亮,云彩从橘黄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亮白。每个人都不说话了,只盯着那道山脊线,等着。

待太阳漫过山顶,我才知道坡山并不是拍日出的好地方。东侧群峰环抱,如一道屏障,等我们见到太阳,它早已跳出了山头,离日出时分已过去半个多钟头了。光线已经有些强了,明晃晃的,不似清晨初光那般柔和。

不过这样也好,坡上的油菜花清清楚楚地开着,没有云海的烘托,反倒显出另一种好看,那是春天本来该有的样子。

阳光照谢下,油菜花格外明亮,近处的花田亮得有些晃眼,像是谁把碎金子一层层铺在了山坡上,光芒从花瓣间溢出来,流进眼睛里,让人不由得眯起眼,却又舍不得闭上。

视线往回收,近侧山坡上一团浮云,是近年栽种的李花。那白不是雪白,是带着一点点嫩意的白,像刚挤出的羊奶,又像清晨的薄雾凝在了枝头,说不出的清雅。

从观景台下到坡上,路是石板铺的,弯弯曲曲,两边是茶田和油菜花,黄绿相间。坡上一棵桃树,树干微微斜着,向山坡外探出去,枝条疏疏朗朗的,却开满了花。金黄的,粉红的,绿的,远一些灰瓦白墙的民居,几种颜色叠在一起。

正看着,转身一望,村里一户人家的烟囱,正升起一缕炊烟。早晨的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慢慢散开,散着散着,竟和山谷里那缕云海融在了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云海,仿佛是人间的烟火,化作了天上的云。

我忽然想,那谷底的云海,莫不就是村里的炊烟积攒起来的?一家一户的烟火,聚在一起,聚得多了,就成了云,就成了海。

大约七点多,太阳又升高了些,给那缕云彩着了淡淡的色彩。光线更强了,那些梯田油菜花在阳光里更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李花还是那片白,桃花还是那抹粉,炊烟已经散了,只有那缕云海还在山谷里挂着,薄薄的,长长的,像是专门等着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

沿着原路返回吃早饭。这时坡山村也醒了,山谷里那缕雾气还挂着,缠在山腰,绕着树梢。配上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整座山便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笔墨不多,留白恰好。

坡山的春天,是梯田和油菜花碰撞出来的。油菜花并不像别处那样成片成片地铺开,它们顺着山势,顺着梯田的弧线,一垄一垄地、一块一块地拼着、挨着,隔着几畦青菜,却又各不相扰。明明是同一种黄,分散在梯田里,却让人觉得春天把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到了这儿。

从高处望下去,整个山坡像打翻了染缸,像谁用大号的笔蘸饱了黄颜料,在这里抹一笔,在那里涂一片,黄得耀眼,浓得化不开。

坡山的农家早餐,就着一窗子的春光吃的。窗外的山谷盆地里,那缕云海还在,不肯散去,像是特意陪我们吃这顿早饭。

房东问看得怎样?我说:挺好,有花,有云,有炊烟。云海虽然不够壮观,但也算赶上了。他笑了:坡山看云海要看运气好,如果头天晚上下过雨,云海肯定漂亮。你们有机会再来。

看云这么些年,我渐渐明白,云海这东西,说到底是天时地利的相逢。有时候满谷云海是福气,有时候一缕薄云也是福气。处喧嚣之中求一瞬清静,看云卷云舒,内心便也跟着舒展开来。

吃完早餐,没有急着走。这么好的太阳,该在村子里转转。清晨看花是站在高处望,现在是走进花里头去。

坡山这村子,建在四百多米的山腰上,房子顺着山势铺开,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巷子窄,石板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老房子,有的翻新了,有的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

转到村中一处坡边,忽然看见一棵桃树。桃花开了,满树的粉,嫩汪汪的。可让我站住的,不是桃花,是树下挂着的两排咸肉。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下来,有的落在咸肉上。粉的花瓣,落在油汪汪的肉上。正看着,老板走过来,见我盯着咸肉看,笑了笑,说:“这是桃花香。桃花开的时候杀的猪,腌了,挂在桃花树下晒,肉就有桃花的香味了。”

我望着那两排肉,忽然觉得,这比满谷的云海更动人。云海看一眼就走了,那是老天的恩赐,可遇不可求。看遍满山的春色,终是抵不过这人间烟火。

继续在村里转,巷子深处,又看见几树桃花,都是粉粉的,开得正好,点在灰瓦白墙之间。

我看云,看土楼,看油菜花,看李花如浮云,看桃花斜斜地开,看炊烟化作云海,终于明白,有些风景不是看见的,是在心里慢慢长出来的。

上了车,往阳产开。车子拐过山坳,车子拐过山坳,坡山就不见了。车窗外只剩下天,和天边那一缕没散尽的云。

那个清晨,那些开满山坡的油菜花,那树斜斜的桃花,那片如浮云的李花,那缕从人间升起的炊烟,还有那两排落着花瓣的咸肉,都已经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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