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恨你！”
碧琪打开家门，竟从厅里听到了自己在两天前说过的狠话。
“不，我不在乎，恨是你的课题，我爱你，菲奥娜！”
“你真是幼稚，看什么？肥皂剧？”碧琪反应过来，走到客厅，“啪”的一声按掉电视，“说实话，我忙得够呛，可是你——”碧琪一脸愤怒地看了阿沙一眼，“你应该帮我的。”
“可是——”阿沙有些犹豫，“慧敏阿姨说我们轮着出去，这样公平……”
“公平？”碧琪扬了扬眉毛，“哦，得了吧，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大少爷了，在这个世界男的就要主动承担责任，不然就是废物。”
“我……”阿沙犹豫了两秒，“好吧。”
“好吧？”碧琪来劲了，“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这么没主见吗？果然，正如真嗣他们所言，你有点太废了。”
阿沙不再说什么，径直站起身来接过碧琪手里的油纸袋，袋子脏兮兮的，上面沾满了泥沙。袋子很沉，里面装的是今天的口粮。
他走到厨房，先是准备好一只旧水桶，水桶是塑料做的，已经褪了色，把袋子里面的东西倒进去，大多都是沙子，沙子里面有缓缓蠕动的白色躯体，这便是沙虫，一种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并且供底层解饥的虫子。
阿沙娴熟地将沙虫一只只提溜出来，沙虫是一种体型细长如蚯蚓状的动物，只不过它比蚯蚓更粗，身体是灰白色的，在静止状态下宛如一截被遗忘在沙漠中的枯骨。
“十、十一、十二……”阿沙一面捡着沙虫，一面数数。
沙虫遇到水便会变得像蛇一般灵敏，它的嘴巴很小，但是吸血，被它叮上那滋味可难受了。阿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在沙发上的碧琪，“你受伤了？”他小声问。
碧琪撇着脸，“没有。”
阿沙将手里的活放下，慢吞吞走到碧琪身边，“我看看。当然，如果你允许的话。”
碧琪没有转过脸，只是嘴巴里嘟囔了几声，随后伸出右手。
“昨天......昨天晚上......”阿沙一面上药一面试探性地问，“真的要去猎杀沙鲸吗？”
“你跟踪我？”碧琪一把抽出手，“阿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听到了，声音有点吵，我不是故意的......”
“安东尼这张嘴啊。”碧琪说，“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沙鲸什么的，你就当没听到。”
“可你连沙虫都抓不好，你受伤了！”阿沙说。
“得了，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不要觉得这样是对我好，要不是你的父母，我们现在能过上这种生活？”
阿沙不再说话，处理好伤口便去收拾沙虫，他将洗净的沙虫一条条捞出来放在砧板上，用一块铁板重重地砸下去，像是在替碧琪报仇，碧琪看了阿沙一眼，厌恶感退去了一些。
阿沙和碧琪都寄宿在慧敏阿姨家里，慧敏阿姨是碧琪的姑妈，阿沙是妈妈临终前托付给慧敏的，在末世之前，她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
世界变成如今的模样，用碧琪的话来说，阿沙是罪人之一。“谁都知道，你的父母都干了些什么事情？”碧琪总是这样开头，“你是撒旦的儿子。”
阿沙的父母在末世之前供职于宇宙生物实验室，这间实验室研究各种宇宙生物，可是危机也是从这里蔓延出来的，一名实验人员不小心感染了某一种未知的病毒，起初一切正常，直到第七天才开始显露症状，这是一种非常诡谲的病，七天对应着上帝所说的七宗罪，是撒旦降临的标志，起初那名研究员只是有些头疼，根据遗留下来的日志，里面记录着详尽的发病过程，先是头疼，太阳穴两边像被用一只手紧紧压着，几乎都要支撑不住了，之后开始恶心、高烧和呕吐，这似乎还有点可以理解，到了第七天下午，人开始变得冷漠迟钝，整张脸变得毫无表情，眼睛中充盈着血丝，眼皮耷拉下来，到了第七天晚上，眼珠子即将爆裂开来，身体上出现星状红斑，整个人活像一具丧尸……
这个病毒很快就传染，跟丧尸不同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死掉了，世界陷入到恐慌，宇宙生物实验室被封禁，里面所有人都殉葬了，包括阿沙的父母，母亲最后一条消息留言是发给慧敏的，她乞求好友能帮忙照顾自己的儿子。
“撒旦！”碧琪总是这样称呼阿沙，“你是罪人，你必须救赎！”
“够了。”慧敏阿姨打断她的话，“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们本来不应该活得像此刻一样！”碧琪不服气，“他的父母都供职于宇宙生物实验室！”
“那原本就是一个科研机构，碧琪。”慧敏阿姨握住她纤弱的手，“如果要说恶魔，那么我觉得科学才是，它造福人也毁灭人。”
“科学是无辜的，人才是。”碧琪说。
关于这个世界究竟是科学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没有人说得清楚，这就跟宗教一样，阿沙反而在末世开始相信一些传说，这不同于之前的人生，那时候父母总是讲科学依据，什么事情都要追根溯源，可是现在呢？世界已经残破不堪，死了太多人，直到沙虫的出现……这种虫子似乎对病毒有免疫能力，只要吃了沙虫就可以活下来……
“哎，你在想什么呢？”晚饭的时候，碧琪问阿沙。
“没……没什么……”阿沙回过神来，盘子里正是一盘沙虫酱。
“幼稚。”碧琪嘟囔了一句，“我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谁不是呢！”慧敏阿姨说，“但是向前看，好吧？孩子们。”
晚饭后，阿沙躺在黝黑的房间里，这里原本是一间杂货间，现在被改成了小房间，作为末日生存的据点，这里便是阿沙的空间。
杂货间有一扇天窗，偶尔会有星光洒下来，但是今天是阴天。
“啪嗒！”阿沙听到石子敲击窗户的声音，那是……碧琪的房间！
阿沙腾地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口，碧琪已经穿好了衣服。
“干嘛？”碧琪问。
“你去做什么？”
“要你管？”
“夜晚太危险了，”阿沙说，“我陪你一起去。”
“你还是太小了。”碧琪说，“不适合。”
“我要去！”阿沙态度坚定，“碧琪，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很危险。”
“你要来，就穿衣服。”碧琪绷着脸，“不要给我掉链子，听着，我不会管你——”
“我会自己管好自己。”阿沙说。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穿好外套，他们谨慎地跟对方保持着距离，犹如两块拼图碎片。
夜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环境异常冰冷，可能跟这几年的气候改造有很大的关系，白天燥热难耐，到了晚上一切都是那么冷漠，月亮倒是大得离谱，不过上面的环形山看上去很清晰，坑坑洼洼的。
在街道上偶尔有几个机器巡警用蓝色目光进行锐利扫射。
“不要引起它们的注意，”碧琪小声警告，“它们直接会把你打成筛子的。”
碧琪在前面带路，她沿着一条未被封锁的隧道走去，那里有什么——
阿沙看到了几个年轻人，年纪都跟自己相仿，十五六岁。
他们都带着厚厚的防护帽，衣服大得离谱，看起来松松垮垮。
“碧琪，你今天迟到了。”带头的男子说。
“无所谓，带了一个人过来。”碧琪耸耸肩。
“一个拖油瓶！”其中一个男生发出尖细的声音。
“哈哈哈哈。”
“别这样说他，”碧琪有些生气，“我觉得多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他看上去很弱，真的。”另一个女孩子讲，“这样的人我觉得还是最好不要带。”
“不，娜塔莎，”碧琪说，“他会管好自己的，对吧。”她说完看了阿沙一眼。
“会。”阿沙点点头。
“喂，小子，你知道我们去做什么吗？”带头的男生问。
“不知道。”阿沙摇摇头。
“碧琪——”
“行了，安东尼，”碧琪说，“阿沙，我们要去捕鲸。”
“捕鲸？！”阿沙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对，沙鲸，不同于末日前的那种海洋生物，沙鲸生活在沙漠里，夜晚是它们活动的时间。”碧琪解释。
“我当然知道沙鲸是什么——”阿沙红着脸，“我以为那只是传说。”
“哦，得了吧，传说？你应该回去喝妈妈的奶。”安东尼嘲讽道。
“行了，走吧。”碧琪说着给阿沙一盏便捷灯，让他固定在外套的风帽上，灯亮起来发出惨白的光。
“好了。”安东尼发出指示，“我们走。”
穿过隧道之后便是一片荒芜的沙漠，夜晚的沙漠和白天略有不同，沙漠显得很冷峻，但是沙子又是如此的软，像一片汪洋。
沙海被风席卷着翻涌出各式各样的浪花，贴着沙子行走有种旧时代冲浪的感觉。
“唬！”沙漠中传来悠扬的声音。
“停！”安东尼发出指令，“听到没有，那家伙——在正西偏西15度的位置！”
所有人毫不犹豫地将方向调整到这个位置。
“他怎么知道？”阿沙不解。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天赋，”碧琪说，“我想你可能也有。”
沙漠不停地蠕动着，底下不断冒出一些小的漩涡，月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刻刀将沙漠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投下一道如同鬼魅般细长的身影。
“沙漠活过来了！”娜塔莎不安起来，“脚下的沙子在蠕动！”
“各位，注意脚下，沙鲸——”安东尼话音未落，只见沙漠变得疯狂起来，起初只是沙漠表面浅浅地浮动，紧接着整个地面都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巨大的苍白的剪影，从沙丘的背面缓缓升起，如同一个从旧时代噩梦中走出的幽灵。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庞大的身躯上，照亮了它那布满裂纹的骨白色皮肤。
“这就是沙鲸！”阿沙惊呼。
“嘘！”碧琪拉住他的手，“不要大惊小怪，惊动它就不好了。”
沙鲸的身体实在是太大了，阿沙原来在海洋馆见过鲸鱼，但是体型上根本无法跟眼前的沙鲸做比较，眼前的沙鲸恍若搁浅在时间沙漠里的利维坦。
沙鲸的尾鳍摆动起来，周围的沙子如同潮水般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头顶喷出的冰冷气息，在月光下凝结成一串串闪烁的冰晶。
“准备！”安东尼举起手，“放！”
只见几道紫色的电弧射向沙鲸，这不是电流而是一种超导的热能，在高温中跟空气反应放出紫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沙漠。
电弧击中沙鲸，它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声音，扭动着身躯，周围的沙浪蒸腾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型沙尘暴。
碧琪从大衣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阿沙觉得，这也是某一种武器。碧琪将盒子扔出去，启动了机关，盒子释放出某种磁性的力场，沙尘暴被逐渐中和了。
“我要做点什么？”阿沙问。
“活着！”碧琪说。
其余人七七八八地对着沙鲸射击，它的皮肤异常坚韧，阿沙看到沙鲸被刺得渗出来一股粘稠的、散发着尘土与臭氧混合的黄色粘液。这便是沙鲸的血液吗？阿沙想，这根本就是机油的味道。
随着攻击持续升级，沙鲸发出一声吼叫，就连地壳都震动起来，它用尽全力摆动尾鳍，沙子像子弹一样打过来将阿沙的护目镜都击出裂痕，阿沙觉得视线一下子模糊起来。
“碧琪，加大热能剂量，将沙漠温度再提高十五度，我就不信融化不了它！”安东尼命令道。
碧琪调整好功率对着沙鲸的尾鳍发射，“轰！”沙鲸头顶的喷口爆发出一股冰雹般的晶体，“元晶！这家伙想跟我们同归于尽！”有人大吼。
“不要慌，稳住，这家伙拖不了多久了，看样子它活不过天明！”安东尼说，“碧琪，再使点劲！”
“碧琪，会不会很危险？”阿沙问。
“不要你管，”碧琪说，“不要让我分心！”
碧琪用一把老式捕鲸炮对着沙鲸喷气孔射去，这是一种装有倒刺的金属武器，阿沙在旧时代的书上见过，捕鲸人用这个可以将抹香鲸制服，它极其残忍会不断割裂鲸鱼的皮肉，像绞肉机一样将肉搅得稀烂。
捕鲸炮射中了气孔，不偏不倚。碧琪高兴了一下，但随即她的身体就被重重甩了出去。
“碧琪！”阿沙一把抱住她的身躯，他们两个人像两颗脱轨的星辰被离心力甩了出去。阿沙被金色风暴包裹，嘴里全是沙子。
“碧琪……”
“阿沙……”
沙鲸的尾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它不停扭动着身体，并且加快了移动速度。碧琪紧紧抓住捕鲸炮，整个人却像气球一样在天上飘着，阿沙为了不让碧琪飞走，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一刻都不松开。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旋转，沙粒在他们周围呼啸，像是无数细小的刀刃切割着他们的皮肤。阿沙的左臂在抱住碧琪的瞬间，被沙鲸尾鳍的余波击中，剧痛如电流般传遍全身。
新一波攻击开始了，安东尼压根就没有想让沙鲸消停下来的意思，于他而言，这头沙鲸志在必得，沙鲸在他眼里就是资源，就是金钱。
不断有新的捕鲸炮发射出来，沙鲸有些疲倦了，它的幅度开始缩小，沙浪渐渐平息，随着安东尼的最后一击，沙鲸像熄火的邮轮一样，轰然倒塌。
碧琪和阿沙也被重重甩在地上，幸好沙子像海绵一样具有弹性，不然阿沙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血就这样渗出来，染红了沙粒。“你……还好吗？”阿沙问。
“还……还好。”碧琪惊魂未定，“谢……谢谢。”
沙鲸已经不动了，它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座阴森的坟墓。月光照在它身上，将它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孤寂与凄凉。
“原来是这种感觉。”阿沙说。
“嗯哼？”碧琪眼角挂着倔强的泪珠。
“先是激动万分，然后是落寞寂寥，就像这沙鲸一样，痛苦地挣扎着，直到死亡那一刻。我觉得这便是我们的人生。”
“你都这样了，还在思考这种问题。”碧琪顿了顿，“慧敏阿姨说得对，你是一个呆子。”
“我没事……至少还活着……你会把我带回去的，对吗？”
“废话。”碧琪转过脸，“谢谢。”
阿沙觉得这个伤受得太值了，碧琪对他发生了改观，就连语气也开始温柔起来。
进门的时候，慧敏阿姨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我想你们应该有事情要跟我说吧。”
两个人疲倦地笑了笑，慧敏阿姨一点都不会假装严肃，当她拿出药箱的时候，阿沙想，她跟妈妈很像。
“我告诉过你，凡事不要逞强。”
“碧琪当时很危险。”
“你应该带着她跑。”
“我可不是胆小鬼。”碧琪在一旁插话。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慧敏阿姨说，“其他都是假的，希望你们会理解。”
阿沙躺到床上，静默开始打破了，原先如同一团坚冰的沉闷在此刻逐渐消融，“咚咚咚。”那是碧琪在跟他发出信号，“谢谢你。”她用手在墙上敲出摩斯密码。
阿沙翻了个身，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