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土生土长的阳新当地人,讲一口赣语方言,管外公叫高公。

我爸是跟着奶奶从黄冈迁移过来的,讲的江淮官话里,外公是嘎公。


爷爷早已不在,怎么称呼都不会引起混淆。

爸妈便不用迁就任何一方,索性求了个最亲的交集。


我们的外公,于是,既没被叫高公,也没被叫嘎公,被单叫一个----公。

把所有敬重和亲昵,装进了这简简单单一个字里。


外公离开,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每次想起他,总会想起他讲的那些故事。

小时候的我们,真的是又胆小又贪恋,有些鬼故事,总也听不够,听完又害怕得紧。


东边有点动静,就怀疑鬼怪来了。

西边亮点火光,就以为鬼火出现。


印象里,最深刻故事的有三个。


第一个,山里的女子。

出了村子小道,是条公路,公路往上是一道大坡,坡侧满山柏树,密密挨挨,树冠浓绿,常有白鹤栖在林间,鹤鸣清越,更显得山野空寂。

山下几间砖瓦房,是看林人的住所,平日里人迹罕至,故事就在这座山上。


公说,每逢霏雨蒙蒙,便会有妙龄女子,身着旗袍,撑着油纸伞,踏着高跟鞋下山。

明明雨大,伞却不湿,鞋上也无半点泥。


若你恰巧从山下过,偶遇了女子,女子只对你清浅笑着,静静望着你。

这样的天气里,这样的女子,又这样的着装,这样的表情。

于诗人,或许是场浪漫邂逅。

于农人,只剩心惊恐怖。

公说,这女子是有来历的。

当年国民党战败逃往台湾,她是一位军官太太,收拾好金银细软,正要去追赶先行离开的丈夫。

随行的士兵起了贪念,兵败之后无所顾忌,要抢她的财物。女子不肯依从,便被残忍杀害。


从此,这女子便长长久久的困在这座山上,只逢了她离开那日的雨天,便心愿未了的走出深山。


公还叮嘱,千万不能和女子对视,否则她便要央着你,带她去找她的丈夫。

每每听完,总惹得我们柔肠千转,可惜可叹。


可真遇到雨天,走在那山侧公路,每个人都恨不得长出蜈蚣的几十条腿,加速再加速的冲过去。

同情归同情,到底没有那样的勇气去遇见,更没胆量听女子隔世的央求。


第二个,则是更磅礴一些。

公说,离着村子不远的五三六兵工厂,到了晚上,街道上空无一人。

夜半时分,静静聆听,就能听到车马喧嚣,这是阴兵借道。

那地方,是阳界阴间的分界线。那街道,白天人走,夜晚鬼行。


公讲,阴兵队伍很长,队首马车的铃铛响起时,是提醒道上的行人避让,否则便会一并带走。

又说,有一年,有人夜晚曾恰好遇到,拎着的篮子里的吃食贡品全被一抢而空,那人则如被群殴一样,全身泛紫,无疾而终。


听得我们一众萝卜头面有戚戚,农村的晚上,我们总是贪玩不够,月亮爬到天幕正中,也不肯回家。甚至呼朋引伴,从这个村子跑去那个村子。

这下子,一个个咽了口水,悄悄打量身后身侧,深怕冒出某个阴兵。


还拽着公的宽大裤摆,不死心的追问着,那阴兵,平日里不能随便出来吧。

待听到公说,阴兵借道,只有特定时间特定日期特别事件才会出现。

才一个个轻悄的呼出一口气,眼神勾搭着,钻入月亮撒下的纱帘中。


第三个,则是公经常讲亲身经历的。

公小时候,正是日本侵略我国国土的时期,战火从北往南一路蔓延。

逃难和躲避成了常态,对于不舍得离开家乡的人,大山就是庇佑。

那时的山大林密,人悄悄钻了进去,日本兵也不敢随意上山搜捕。


这天,日本兵到达村子,乡民们机警,轻声呼和着藏入山林,偏公年纪还小,家人钻藏时,一时没察觉,跟他走散了。

公便下山回了村子,又恰巧遇到一队日本兵。

那日本兵操着生硬的日式中国话,嚷嚷着,让公带去找红高粱。


公听不懂,但看对方凶狠狠的阵仗,他也不敢拒绝。只能依据着听出的大概意思,给一队人马带去了村子的四连队,那里有一大片的红高粱。

那队日本兵看着眼前的高粱,哈哈大笑起来,队首的士兵,挥了挥手,让公离开。


公这才回了村子,又遇上回家找他的父母,给带至山上藏好。

只是后来才从大人的嘴里知道,那日本兵让他带着去找的,是花姑娘。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被公无意的摆了一道。


起初听这个故事,是觉得好笑,花姑娘等于了红高粱。

听多了,又觉得万幸,就如公说的,是他命大,不然世上就没有我们这一支人脉了。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心惊又沉重,更庆幸当时那日本兵的一个抬手,。战争之下,这样一点偶然的幸运,已是祖宗拼尽全力的护佑。

关于公,故事之外的记忆,似乎都和劝说有关。


那时候,我刚上三年级,换到一个离家比较远的学校,放学后,和同学跳起橡皮筋,就顾不上时间。

一直跳到天黑才回家,而学校离我家步行需要三四十分钟,等我到家附近,天已黑的如墨。

我独自走在从公路穿到村子的小道上,突然听到一旁田埂上唤我的声音,是母亲寻了我来。


刚到家,书包都没放下,母亲的柳条就已经甩到我的胳膊和腿上,我这才知道,因为我的晚归,父母急得不得了,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呜呜哭着,不敢辩解,也确是我不对在先。


这时,是公过来,拦住了母亲。

他告诉母亲,这一次,孩子就长记性了,以后就记住了。


还有一次,是上初中,我从学校带回了成绩单,分数并不理想。

父亲打开成绩单的下一秒,一巴掌就落到了脸上。那时我已经十几岁,有了强烈的自尊心,对于父亲的责骂,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承受着。


这时,也是公过来,拦住了父亲。

他又告诉父亲,孩子大了,不能打了,打也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要以理服人。


至于公每次拦住之后,母亲或者父亲有没有继续打骂,记忆早已模糊。

只是,他伸出来、拦着的那只手,一直清晰地存在记忆里。

仿佛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那只手,那只温暖、敦厚,又充满智慧与力量的手。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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