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66章 李老师的画板
李老师的画板是从柜子顶上拿下来的。
那个柜子放在宿舍墙角，顶上堆着旧教案、过期报纸、落了灰的纸箱。她踩着凳子上去，把画板从最里面抽出来的时候，布套上积的灰扬了一脸。她偏头躲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画板还是那块画板。木头边框磨圆了角，板面上贴着的那张素描纸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半幅没画完的画——一个男孩坐在田埂上，脸只画了一半，五官还没上去。李老师看着那半张脸，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她师范时候的同桌。后来去了省城，再也没联系过。
她把旧画揭下来，卷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裁成画板大小，用图钉按在板子上。图钉按下去的时候，噗的一声，闷闷的。她把画板支在窗户边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光线从窗户里斜照进来，正好打在纸面上。
那天是星期六。学校里没什么人，住校的老师就她一个。她去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坐了一下午，画板搁在膝盖上，炭笔在纸上慢慢走。山坡上长满了茅草，风一吹就倒一片。远处是村庄，灰扑扑的屋顶挤在一起，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她画得很慢。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和风声搅在一起。
画完了，她把画板立在地上，自己退后几步看了看。画得不算好——透视有点歪，山坡的坡度画陡了，炊烟画得太直，像几根柱子。但画上有一种东西是她好久没有过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那么堵了。
她把画带回宿舍，靠在窗台下边晾着。
星期一，她把画带进了教室。
不是特意带的。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夹在胳膊底下。到了教室，她看了看后面的黑板——那块原本贴排名表的地方，现在辟出来贴孩子们的作品。赵红霞的向日葵还在，陈军的打油诗还在，杨黛画的那条河还在。她把画挂在旁边。没说什么，挂完就回到讲台上开始讲课。
下课以后，她发现有人站在她的画前面。
是杨黛。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不是看一眼就走的那种，是真的在看。李老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画得不好。”李老师说，“透视歪了。”
杨黛没说话。她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李老师，我也想当老师。”
李老师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知道，老师可以不只是教书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黑板旁边赵红霞那朵向日葵吹得翻了个角。杨黛伸手把它按回去，按得结结实实的。
李老师伸手摸了摸杨黛的头。那只手拿了一辈子粉笔，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粉笔茧。她摸着杨黛的头发，头发细细软软的，跟这孩子刚转学来的时候一样，就是长了不少。
“那你得先把身体养好。”李老师说，“当老师要有力气。你看我，站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腿都站粗了。”
她说着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笑了。
杨黛也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嘴角微微一翘的笑。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跟她在菜地里看见母亲对着萝卜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老师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到讲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不是教案本，是一个旧的素描本，封面上沾了墨点子，边角磨毛了。
“这个给你。”她把素描本放在杨黛手上，“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师范时候用的。没画几页就搁下了。”
杨黛翻开。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有几页画了素描——一个苹果，一只水杯，一片叶子。都是练笔的东西，画得也就那样。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拿着画。”李老师说，“别跟我似的，搁下就搁了那么多年。”
杨黛把素描本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教室后面的墙上多了几幅画。李老师每周末画一幅，画好了就挂上去。学校后面的山坡挂上去了，教室窗外的枣树挂上去了——就是院子里那棵，她隔着窗户画的，枝杈上站着两只麻雀。夕阳下的田野也挂上去了，那片田野上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路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背着书包。
杨黛有时候会站在那些画前面看。她发现李老师的画在慢慢变好——透视不那么歪了，颜色调得比之前润了，笔触还是粗粗的，但粗里面有一种沉静的东西。不是技术，是心思。一个人安安静静对着山坡坐一下午，那种心思是画得出来的。
有一天放学，杨黛在李老师的画前面站了很久。画上是一片田野，田野上有一条土路，路边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小人影。那个小人影只有寥寥几笔，看不清脸，也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她总觉得，那画的是她。
李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
“看出什么了？”
“这人画的是我吧。”杨黛说。
李老师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以后当老师，想教什么？”
“语文。跟您一样。”
“那你得把字练好。老师的字不好看，学生笑话你。”
“您的字好看。”
“那是你没见过我年轻时候的字。横是横竖是竖，跟火柴棍搭的似的。”
杨黛又笑了。窗外的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光。
那天她走回家的时候，书包里装着李老师给的素描本。她没舍得在上面画画——每一页都是李老师年轻时候练过的笔，苹果、水杯、叶子。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纸页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年头久了已经模糊了。她把本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我想当个好老师。”
是李老师的字。年轻时候的字，确实横是横竖是竖，跟火柴棍搭的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