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三人组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还热的九月,吹的风,却已经带了点凉,凉的有些莫名,凉的有些无奈,加了衣裳依旧凉到心尖上那种。


好久没喝酒了,本来也不想再出门了,可还是被喊下来了。

阿叔小店门口的灯还是老样子,昏昏黄黄的,把人影拉得老长。

坐了半天,才发现熟面孔少了两个。

一问,才知道,走了。

愣了片刻,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在心里暗骂:

妈的!都才四十不到的年纪就跑去给阎王打工了。

反正都是打工,憋着口气活到九十九,在这世间多看两眼不好吗?

这人间有那么不值得留恋吗?

只是听说有个是喝酒走的,便稍微的好些——醉生梦死,多少人还羡慕不来。

我也羡慕不来!

因为我怕死。

可空的位总有人补上,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揣着刚入社会那点迷茫的小伙,他们嘴里絮叨着工作的糟心事,喷着牛马的累,我听着实在没滋味,便没搭话。直到他们端着酒杯,客气地喊了声“哥”,然后仰头干了杯里的酒,那股子生涩里掺着的客气,才让我心头松了点——原来自己也到了靠一声“哥”、两杯酒,才肯对陌生人多些耐心的年纪了,连自己都忍不住嘀咕,啥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大约是老了,要装装深沉什么的玩意。

而熟人们凑到一起,从九月刚开头,能一路传到过年,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听说ZZ业要还钱了。

这话题就像被按了循环键,都听了十多年了,偏偏总在年底冒出来,像冬天里硬凑的干柴,听着有些热乎劲,凑近了才知你还得找东西来把它点起来,可找了那么多年了,寻了许多法子,根本就点不起来。

妈的,假货无疑。

哎!

以前听这话题还会跟着附和,笑着骂几句“老赖”“垃圾企业”,嘴上也总会说着安慰长辈的话:“等着吧,总会还的”,那会心里多少还揣着点盼头,却不强烈,总觉得自己能赚到,我猜应该是赚到了,而且不止那个数,只是没存到。

可现在不行了,当家了,也知道柴米油盐的贵,这像大石头一样的账,从父母手里不知觉的就落到了自己的肩上。

大院里像我这般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身边还有大军、老黑两个。

希望这样的人别再增加了。

哎!

现在好了,我也能插上两句嘴了:只剩喝酒时的骂了。

可你骂得越狠,心里只会越空。

最让人窝火的是,那欠钱的主儿偏不撕破脸,承认有这个帐,不说不还,也不说什么时候还,可年年总会放些风出来,让大家过上暖暖的,有盼头的年,只是就这么拖着。他们像算准了人会老、会走,会灰飞烟灭。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熬到债一代没了,熬到债二代也扛不动了,实在不行就耗到三代,每年发点“年货”,总有办法让这账在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平了”。

妙啊,实在是妙啊。

因为企业还是那个企业,照样顶着以“专业、创新、价值、责任”为企业核心价值观的名头做大做强,除了放出来的那点“年货”而没啥损失,除了那被遗忘在岁月里的无声的谴责。

只有讨债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早被这拖不完的债磨变了模样,变得不像活人。

一想到这,总觉得它像场荒诞的又有预谋的戏,可能它一开始就这么想的,偏偏自己也成了这戏里的角,还是戏里动弹不得的小角色。

我有些不乐意,可又能如何。

总幻想,要是当年都不安分守己的,我们不就是名副其实的“拆二代”“深二代”了,哪里还需要为了跑货拉拉维持婚姻和活着。

要是成了“拆二代”还会弯着腰求人吗?还会为了医院里的费用愁苦吗?还会在意那些说我是吃了“红利”的人吗?

狗东西!

要是当年杨白劳也这么“玩”,黄世仁应该更毒辣些吧。

这该死的“黄世仁”,谁给他的胆子?

可明明你知道是谁给它的狗胆,你就是没法,还得装糊涂,因为我连狗胆都没有。


“过两天,他们都去,你去不?” 老黑的声音把我从愣神里拽了回来。

我心里正琢磨着那些他和他们都没细想的事儿——这趟去了又能怎样?十多年都没要回来的钱,凭这一次就能有结果?

也许他们想过,只是选择了继续相信罢了,就像当初动员他们搬走的人,承诺会有更好的生活一样。那承诺很轻,轻的好像随便就能说出口。也很重,重到他们在他死后才敢骂两句撒撒气。

又有什么用呢。

我也想骂他,可我管他叫叔,骂不出口。

也许他们觉得那些人还在收资料。可这资料收了5年了,5年啊,我很想问老黑:你小孩都小学毕业了吧?是毕业了,今年就在家门口上初中,可到今天还没有收完。

要不换个话题行不,比如抗战胜利80周年,多振奋人心,多长志气。

我却说不出口。

糟心!

胡思乱想,可就是分散不开这心气,还越想约气,嘴上便没好气地甩了句——“不去”。

“我他么的又没有招惹你?”老黑骂了一句,手却已经端起酒杯递过来,杯沿碰在一起,也没个响,看着这纸杯子我也来气。

我一口闷了,又给两人满上,可语气还软了些,问:“都去?”

“你没看群里的通知?”老黑后仰着头问我。

“什么群?”我问。

他骂了句“煞笔”,掏出手机怼到我眼前,屏幕上方写着“相亲一家人”。

呵呵!

我没看别的,就盯着那五个字,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他么的神经病吧?”老黑骂道。

我要是真神经病就好了,真的,疯眼看这疯了一般的世界,在疯言骂那些龌龊,在像疯子一样不在意地活着或离开。

“这名字起得可真你么的‘暖和’啊。”我学着“疯子”说。

“你管他什么名字。”老黑举着手机不耐烦地说。

其实我早知道这个群,只是一直不想加进去,就像我之前写过的,我不想看到他们攒了一辈子的体面,被轻贱。

可这会儿被老黑催着,扫了码便进了群。

刚进去就被一堆消息刷屏,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感谢业委会的领导,大家齐心协力,今年一定把这钱要回来。”

看着那一模一样的句子,我想起了之前B哥骂他们是蠢牛,我还反驳了一番,如今我心里也要骂上句以前不敢骂,现在敢骂的话:一群煞笔,就不能换个新鲜词?

可嘀咕归嘀咕,还是很真诚地点了点聪明的小手,复制粘贴,跟着发了一条。

这下好了,我也成了自己嘴里“煞笔”中的一员。

这条一模一样的话,像打了个卡,也算是给这群里的“家人”打了声招呼。

群里几百号人,就是几百号家庭的代表,那是几千张嘴啊,他们盯着的是几个亿的账啊。

可我连老黑说的那个通知都懒得往上翻,真的翻不到头。

难怪被轻贱。

至于“今年一定把钱要回来”这话,听了十多年了,早跟阿叔小店门口的路灯似的,昏昏黄黄的,换个新的,依旧照不亮它不想照到的地方。

“这次真有戏。”老黑一本正经地说。

胡说八道!

“你知道大牛哥吗?”我没回老黑说的话,反而问了他这么句,我觉得他应该先听听我说的。

“他咋了?”老黑问我。

他还不知道这事?

“他去北京了。”我说。

“这么牛逼?”老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

确实,大牛哥这憨批,做生意失败,欠了不少后才想起爹妈嘴里说的这个账。听说他还单独请了律师,然后毛用没有,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走上了北上的这条路。

“是很牛逼,牛逼到请了个司机,自己躲车后面。牛逼到开着车拐弯去了四川,在成都玩了半天,然后经过了贵州时候又待了两天,在折回四川后,又杀了个回马枪去了内蒙,在从山西去的。”我一口气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我怕我听到的不准。

“然后呢?”老黑捶了我一拳问。

“然后找了家面馆,点了份面,剥了半个蒜,就着那口醋,还没有品出什么味就被‘请’回来了。”

“真他妈的牛逼!”老黑夸着,还不忘竖着大拇指。

“是真他妈的牛逼!”我也跟着他说了这么句。

花了几千块钱油费,兜兜转转地跑了几万公里,快赶上长征了,又像谍战片一般,最后呢?别说北京了,连天津都没到,就这么被请回来了。至于后面受到的影响,我已经不想跟老黑说了,总会有人跟他说,起码不是我让他难受。

“你说的我听得明白,又不是傻子,不过这次是真有戏,你也听我说说。”老黑没受啥影响地说。

“那你说。”

“这次老东山开发的那块地成立了专项资金账户,每卖出一套房,钱就直接进那个账户,并且由政府管理。而这笔钱将直接对接我们这些搬迁过来的。”老黑说。

“然后呢?”

“曹操你知道吧?”老黑问我。

“知道啊,没搬迁的那几个之一嘛!”我说。

“曹操他们已经住进回迁房了,一百二十平,还送车库,听说曹操说那面已经住进去几十户了。”

“然后呢?”我这次真没懂。

“你算算,十几个一平,最小都一百二十平,几个亿的账,也就三十多套房就够啦!”他耐心地说着还跟我算着。

“然后呢?”我懂了,还是问了这句。

“你他么的,怎么那么多然后然后,账你不会算吗?”

可有些账真是这么算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久没捶你了,还骂上瘾了。”我举起砂锅大的,没啥卵用的拳头。

“喝酒,喝酒。”老黑看着我的拳头笑着说。

“不喝了,我就问然后呢?”

“他们那些领导准备在门口的公司大厦总部开会,好多部门都来了,所以组织去问问领导这事是真的吗?”

“操,说了半天,你都不确定。”我给了老黑一拳,不疼不痒的一拳。

“还有别的问题吧,带头的没说,我也不知道啊!”老黑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当年闹得那么凶,深南大道都堵了,也没啥用,这次你信?”我喝了一口后说道。

“为啥不信?”老黑反问我,又调头问大军,“你去不去?”

“你们去我就去。”大军从小年轻的吹捧中缓过神,笑着说。

操!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没啥意思。

“你以后咋整。”我问老黑。

“四十了,也没公司要了,我老婆都准备离婚了,离婚就离婚了吧,大军准备去跑货拉拉,我也准备在干一趟。”

我也没问你这么多啊!

还有这家伙大概是忘了当初拉着我去租车的事情了,便问:“还他么的还去跑呢?忘了之前你租车的钱还没有还回来。”

“我已经报警了,也立案啦,那间车行也没说不还。”老黑喝了口酒说。

你听听,这摆明了就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听着我火气更大了。

我去他大爷的!

爱干嘛干嘛,聊得贼没意思。

喝酒!

喝完那杯酒,我再没动一下,哪怕小年轻的喊了几遍哥,派了几次烟。

听着他们聊的也没意思,八卦来八卦去的,好像跟他们睡了那明星一样。

我走了,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还是那句话:从搬迁过来已经整整25年了,25 年够种出一片林子了,够河水改道了,就连我家隔壁当年还上幼儿园的小孩都结婚当爹了。

25年了,日子里头有几个25年,人又能活几个25年啊。

我操他大爷的!

然后过了几天,我去了,我大约也是有点没睡醒。

大军还有老黑,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

我们站在一群老头子,老太太的中间,被一群佝偻着腰的人,被他们抬起像拴在裤腰带上的头,用没了精气神的眼睛盯着,那被人盯着的感觉仿佛我们才是代表,才是他们的主心骨。

我还看到了好些同乡的长辈,他们也那样看着我。

我臊得慌,坑着头也没用。

大军说怕毛嘛,都是要债的不丢人。

因为我骂他们是煞笔,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们就这么听着组织者的话,基本都是就这么静静的,把大厦的门口,大堂站的满满的,居然还是留了一条道......

看着那条道火气又莫名的上来了!

他们当年的血性呢?

他们可都是穿过军装的啊!

他们当年的血性呢?

他们不是在酒桌上跟我吹牛说,当年住在竹棚里,看着那荒山、小鱼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小村,艰苦的时候几个月没有发工资,全凭着信念,还亲手用“三天一层楼”的速度搭建起了骨架,用他们的青春赋予了它一座城的名字吗?

他们不是把小时候的我架在脖子上,非要我见识一下挖完山泥后满山道的白骨。他们不是在月亮下,吃着月饼喝着绵竹吗?

他们后来不是被歌颂为“拓荒牛”吗?

那份胆识,那份豪情呢?

憋屈的很。


我大概是觉得太安静了,找到一个管事的,说了些闲话,便问她这么安静有用吗?

她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说:你要是不怕,你就上去喊两句,我们都支持你,要是这钱因为你喊两句下来的,你要是有难了,我们全部都出钱养你,就像隔壁公司一样。

我只是问了句话而已,至于说那么多吗。

不过隔壁那个事嘛,那可真是个人物。跟我们差不多的情况,那人组织着几千号人,就是不要承诺,当面把账了了,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局子都被干翻了。可结果:钱是下来了,那人进去了,退休也被取消了,虽然也出来了,可小孩什么的全都受了影响。可那些要回来账的人没忘记他,几千号人,给他集了一大笔资,照顾他和他的家人。

谁说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只是这代价不“温柔”罢了。

我这脾气上来,满肚子的话,便开始在脑子里组织了起来。

可!

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什么领导,人家早光明正大的从地下车库回去了。

居然连个面都见不着,一群安安静静的人,来的时候整整齐齐地来了,现在三三两两地、熙熙攘攘地散了。

也没人在正眼看我们仨,那佝偻的身子像断了一样,只能垂着个头。

而我那满肚子的话也成了废话。

事情没解决,跟想的一样,可还得把眼前的生活过下去。

我问大军拉货的活还缺人不,大军却说不跑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离婚了,正准备为小孩的事打官司。

不该啊!

这才几天,一点小道消息也没有听过,就是要离,也是老黑先离啊,他老婆不是早就要离了吗?说了许久也听了许久,难道还被这账勾着吗?

而老黑说的专项基金也没再听过下文,还像是真有的,只是被ZZ业玩“坏”了,那些管理的也就开个挠痒痒的罚单解决,也没听说要专用,倒是那块地上的房子已经卖了不少。

也听说了不少新政策,可账还是那个账,没动也没跑,等的人却又没了几个。

我戒酒了,谁叫我也不喝了,我就想看看,要是能活到九十九是个什么样子?

两千年的时候,那钱一百平米的房子能买五套还有余款,现在那钱能买十平的还差点,可谁没事买那么“大”的房子,倒是墓地能买几个,贵点的就难说了,等我活到九十九......

唉!

算了。

账算的累,活得那么久被人拖着更累,还是手里头捏着点钱,安安静静的,不添乱不添堵地活着。

可还是希望那些老人们活得久点。

真心的希望他们的腰明天就直起来了,把丢在地上的被人轻贱的血性给拾起来。

这座年轻的城,到今年整好四十年的光景,正是蓬勃的时间......

九月里,从这座城刮过的风,也该是热的!

热得所有人脱光了衣服,嘴里还喊着这日子真热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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