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七十八)

蒙元朝,因为统治者的重武轻文,以及对汉人和南人的歧视,汉人文士的社会地位很低。在文学上,表现出由高雅文学向世俗化的转变,出现了符合底层大众的文化形式,脍炙人口的元曲成为我国文学史上与唐诗宋词相媲美的奇葩。

这一时期,散文创作却是十分落寞的。但是也有一些有代表性的优秀作品传流下来。如吴澄的《送何太虚北游序》李孝光的《大龙湫记》钟嗣成的《录鬼簿记》等。

《送何太虚北游序 》(原文)吴澄

士可以游乎?“不出户,知天下”,何以游为哉!士可以不游乎?男子生而射六矢,示有志乎上下四方也,而何可以不游也?

夫子,上智也,适周而问礼,在齐而闻韶,自卫复归于鲁,而后雅、颂各得其所也。夫子而不周、不齐、不卫也,则犹有未问之礼,未闻之韶,未得所之雅、颂也。上智且然,而况其下者乎?士何可以不游也!

然则彼谓不出户而能知者,非欤?曰:彼老氏意也。老氏之学,治身心而外天下国家者也。人之一身一心,天地万物咸备,彼谓吾求之一身一心有余也,而无事乎他求也,是固老氏之学也。而吾圣人之学不如是。圣人生而知也,然其所知者,降衷秉彝之善而已。若夫山川风土、民情世故、名物度数、前言往行,非博其闻见于外,虽上智亦何能悉知也。故寡闻寡见,不免孤陋之讥。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陶渊明所以欲寻圣贤遗迹于中都也。然则士何可以不游也?

而后之游者,或异乎是。方其出而游乎上国也,奔趋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权势之门,摇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及其既得之,而游于四方也,岂有意于行吾志哉!岂有意于称吾职哉!苟可以敓(duo)攘其人,盈厌吾欲,囊橐(tuo)既充,则阳阳而去尔。是故昔之游者为道,后之游者为利。游则同,而所以游者不同。

余于何弟太虚之游,恶得无言乎哉!太虚以颖敏之资,刻厉之学,善书工诗,缀文研经,修于己,不求知于人,三十余年矣。口未尝谈爵禄,目未尝覩权势,一旦而忽有万里之游,此人之所怪而余独知其心也。世之士,操笔仅记姓名,则曰:“吾能书!”属辞稍协声韵,则曰:“吾能诗!”言语布置,粗如往时所谓举子业,则曰:“吾能文!”阖门称雄,矜己自大,醯(xi)甕(weng)之鸡,坎井之蛙,盖不知甕外之天、井外之海为何如,挟其所已能,自谓足以终吾身、没吾世而无憾。夫如是又焉用游!太虚肯如是哉?书必钟、王,诗必陶、韦,文不柳、韩、班、马不止也。且方窥闯圣人之经,如天如海,而莫可涯,讵敢以平日所见所闻自多乎?此太虚今日之所以游也。

是行也,交从日以广,历涉日以熟,识日长而志日起。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如是而游,光前绝后之游矣,余将于是乎观。

澄所逮事之祖母,太虚之从祖姑也。故谓余为兄,余谓之为弟云。


这篇短文是元代散文的代表作,是著名学者吴澄为他的表弟何太虚北去大都游历的临别赠言,其核心在于探讨士人游历的价值与目的。

开篇提出“士可以游”与“士不可以游”的辩论观点。吴澄以沉稳的笔力,逐一反驳老子“不出户,知天下”闭塞耳目的唯心观点。 举出孔子“适周问礼,在齐闻韶,游卫而知风雅”的事实,以及陶渊明关于“取友者,一乡未足,而之一国;一国未足,而之天下;犹以天下为未足,而尚友古之人焉”的交友观,论证“士可以游”的正确性。

继而在“游”的目的上进行析辩,将当下士人出游是为了做学问的“求道之游”,与搞投机“奔趋乎爵禄之府,伺候乎权势之门,摇尾而乞怜,胁肩而取媚,以侥幸于寸进”的“求利之游”两种不同的心态加以分论,我们可以看到元初南方士人面临效忠新朝与坚守气节的矛盾情境,折射出当时社会士人群体的精神困惑。

吴澄批判了那些对知识一知半解夜郎自大的人,将他们诙谐地比喻为酒翁里的虫子井底的青蛙(醯甕之鸡,坎井之蛙)。他用这些卑庸的为利而出游,与何太虚的求道之游做了对比,赞扬何太虚正直博学的士子形象。最后得出“交从日以广,历涉日以熟,识日长而志日起。迹圣贤之迹而心其心,必知士之为士,殆不止于研经缀文工诗善书也。闻见将愈多而愈寡,愈有余而愈不足,则天地万物之皆备于我者,真可以不出户而知。是知也,非老氏之知也”的结论。这也是我们当代人治学与出游的“求道”之规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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