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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绿茶喝多了,总觉得胃里不舒服,费尽力气想打一个嗝,却总也打不出来。“如果去外面走走,说不准会好很多。”我这样想着,走出门外来到了露台上。天空还下着雪,是极细小的雪粒,一触到人的皮肤便转瞬间融化了。屋檐上湿嗒嗒的一片,这雪下了一整天,也只是在晾衣架上堆了薄薄的一层,甚至连上面锈蚀的痕迹都没有遮盖住。楼下都是最平常不过的景象,看得我都烦腻了。太阳正好的时候,我会沏一壶茶,拿一本莫里亚克的书慢慢看,等阳光不那么温煦,周围空气渐冷,手里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于是,我回到屋内工作,从网上接些排版之类的事维持生计。这样的日子,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惜,最近几日都是阴冷的。小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接着是两三天的大雪,最后是时不时露出的微弱阳光,如此往复了一两个月之久。我的露台和为此而专门搭建的茶桌都笼罩在阴影之中,先前那种看书喝茶的惬意生活都许久没有体味了。在城市的东南面,离我六七公里的地方,有一处奢华的道观。银杏叶金黄的时节,我还到那儿去过,草草地上了束香,就独自在阁楼的高处欣赏美景。小道童在大厅的正门处捡拾落叶,装进一个袋子里,之后远远地跑到墙角倒成一堆。来道观里的人多是览景的游客,他们寻找道观内漂亮的地方拍照,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在墙角撮来一大把银杏叶,之后抛到空中,早早地摆好造型待叶子落在脸颊上时拍照。捡落叶的道童从不因这事而训斥她们,反而等人离开之后过去耐心地收拾,之后再堆在墙角。这样一种无趣到极致的景象,我竟看得出奇,并随之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如今,我看到道观朱红色的墙面,高高立起的脊兽和脊瓦,不禁去想:“何不去看看呢。”可那里,我曾经也去过千百遍了,如果真要去,也应该趁着落雪的时候去,那个时候的雪景一定非常美妙吧。但是,今天这露水般的小雪,怎么会漂亮呢?思来想去,还是不去了吧。我走回屋,关上了门。门锁转动的声音使我一愣,去道观看看的想法好像在第一次下大雪的时候就有了吧。而一转眼,都快过年了呢。
屋里冷得出奇,日记本还摊放在桌面上,我翻到两个月之前的那页,上面写道:
中午被吵醒,起床后泡了壶茶。因为晚上有人要请客,所以午饭还是晚点吃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那么早饿了,晚上的一顿饭钱也可以省下来。本来决定出去走走,到道观里看看的事,从不上班开始就计划,一直到了今天,约莫有了半个月的时间,还从没到那去过。前些天下了大雪,雪中的道观,一定是最美的吧。今天又下了大雪,露台上都积了四五公分那么厚,应当去了呀。我喝着茶,看了两页书,肚子饿得难受。转念一想,如果现在就去,那可能要好久才能吃得上午饭了。但架不住自己太饿了,不如改天再去吧,省钱什么的也都抛诸脑后好了。就这样,我又套了件厚衣服,便出门买菜了。吃过饭后,在露台上走了两圈,雪地上印满了我的鞋印。外面斑驳纵横的车道和房顶,即使有了雪的加持也还是平平无奇。重复的日子愈来愈快,人一旦适应了环境,便不觉得时间的逝去。
天啊,这样说来,去道观的事,两个月前就有了。之后竟被我一股脑忘干净了,直到今天才慢悠悠地想了起来。可今日又没有大雪,道观里庸常的景色也看惯了,与其走那么远到那里去,不如去邻近的超市买点蔬菜,囤积到家里又可以一连几天不用出门。
我在桌上的钱柜里取出了一点零钱,走进了纷飞的雪景当中。
地上到处都是融雪的小水洼,我一面走,一面挑干净的地方落脚。在一处地势较低的水泥路面,我只能沿着墙角小步地挪动。雪粒像无数飞舞的蚋子,随着风向陡然间变化,没有痕迹地飞旋,却总也摆脱不了掉落入地面或是水中而消逝的命运。虽说雪从凌晨就开始下了,但四周只有几辆孤零零的汽车棚顶积了雪。其他的地方,是被雪水沾湿的墙面,到处都是黑暗阴郁的颜色。
超市门前摆着几筐无人问津的水果,果皮上凝了一团密密麻麻的水珠,用手一摸,冷得如同冰块,使人没了挑选的欲望。
“啊——是大野啊。”
收银台后的美枝故意拉长了声音,想以此引起我的注意。我扭头看向她,她反而捂住嘴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她的笑说不上肆意,应当说卖力更好。她从不会不出声地笑,她笑时总是发出声音。类似“哈哈哈”“呃呃呃”之类的。每当这时,她会本能地捂住嘴,但从分开的指缝和食指之间,她那因大幅度笑而变形的脸和嘴唇会以不经意的方式让人感到恶心。再说她的名字“美枝”。一听便知道是没有文化又佯装博学的某个人起的,多少带了点俗气。自然,她的样子和美也半分不沾边。她留着齐肩短发,老是一副油腻腻的样貌示人,两侧尖削的耳朵在她朝人打招呼时漏出来,上面留着一排耳环孔,煞是惊悚。女人们向来追求以瘦为美,她也同样。两侧略微凹陷的太阳穴,脸颊上隆起的颧骨,都表明眼前的她已经削瘦到了极点,还有那缺乏营养而惨白的肤色,以及与上半边脸不相称的下颌和下巴。往往越是丑陋的女人越喜欢捯饬。她从来都是描弄过的眉毛,一双漆黑的眼瞳,还有故意化在眼角的泪痣出现在收银台前。其实,她的样子我最清楚。两眼旁哪有什么恰到好处的泪痣,分明是被遮掩的雀斑罢了。要说痣这东西,她还真有,不过是在鼻孔边的褶皱里,不那么明显又被浓重的妆容抹了去,所以一下子看不到。
“大野——”
美枝再次扯着嗓子喊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别这么喊了。有些时候,我真不想来这里买菜,想想都头疼。”
“那大野先生还要来,想必是想我了吧。”
“喂。不要乱说呀。”
“你看到了,今天没生意的。如果不是有监控在,我真想跑过去亲大野一下呢。”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了超市里面。说实话,我并不反感美枝,甚至很多时候我还需要美枝帮忙。只是她那不怎么注意廉耻的性格会弄得内向的我无地自容。美枝会故意为我留一些折扣的商品,有时还会亲自送上门。她之前不知道我的名字,毕竟我这种人也会因为不好听的名字而自卑。直到有一次一个曾经的同事和我在超市相遇。他大声地喊“大野”,随后朝我走来。我正在收银台结账,美枝听了又是一阵笑。捂住嘴说:“原来你还有那么难听的外号。”我那多嘴的同事无所忌惮,半开玩笑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外号,这是名字。他就叫大野啊。”
在我的家乡,“野”是健康壮硕的意思,所以本地很多人的名字都带有一个“野”字。可我父母没什么文化,干脆取名“大野”,在到外地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因名字而被人取笑,于是遇到人问起名字,我就会敷衍了事。美枝听完,顺手把几个苹果塞进我买的东西里面,和我那同事问起了我之前的事。我生气地放下钱扭头便走。
在那天夜晚,美枝敲响了我的门。她带了一兜零食给我,问我能不能进去,我拒绝了。同样,我也没收下她送来的东西。我想,她那晚大概是想道歉,但她站在门外,支吾了半天只才说了一句话。“大野先生,在你的衣服之内裹着的,好像是纸团或别的东西。总之,是没有感情的,你整个人看起来也似乎空无一物。”我没听她过多地说什么,只是立马关上了门。美枝出其不意地把脚伸了过去,我还是使劲,她一吃痛,叫了一声把脚收了回去。她拍了两下门,朝里面的我喊:“我都对你那么好了,难道还不能让我进去吗?”自那以后,我就不再去美枝所在的超市买东西了。又过了几天,美枝应该也感觉到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给我送来打折的青菜,然后便在门外用纸和笔算了起来。“大野先生,一共是三十四块五毛,你给三十四就好了,我看你好久没去买菜了,就特意给你送过来了。”这下我没拒绝,我取出零钱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递给她。她接过钱又喊:“没你的同意,我不会进去的。你就放心好了。没必要像避瘟疫一样避我嘛。”第二天,我又去了美枝那里买东西,并为昨天的事向她道谢。我之所以屡次拒绝美枝,也不是因为名字的事生气,而是我感受得到美枝的感情,不想两人之间蒙上什么纠缠。但同时,我又离不开美枝。我失业许久,入不敷出。唯有靠着美枝预留的廉价食物和生活用品过活。
“大野。最近几天有大雪来着,听说北面公园里的腊梅开了。所以工作时总会想,如果能和大野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在我结账的时候,美枝一改放荡不羁的性格,竟摆出一副温婉的神情,面对我也不再刻意地笑了。她突然不再称我为“先生”,反而直呼我的名字令我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怎么,大野你没时间吗?最近不是一直没上班嘛,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吧。”
“大概……可以吧。”我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说:“腊梅盛开的情景一定很美吧。”
听我说完,她又捂上嘴笑出了声。
“那太好了,我可以改天请一整天假和大野一起去。”
走出门外,雪几乎已经停止了。美枝当然是个算不上漂亮的女人,性格上也不讨喜,和她一起去赏腊梅这样的事,让人没什么欲望,但梅花是美的,这才让人向往。
不过几日,美枝便打来了电话。
“大野先生,我已经请过假了。那么,我们明天见面吧。去城北的车票我已经买好了,另外,我还买了电影票,最近有新海诚的电影上映,我还记得你说过很喜欢看动漫呢……”
美枝接着喋喋不休起来,我没料到美枝的邀请来得这样快,在此之前,我约了一位曾在一起工作的前辈,打算托请此人介绍工作,如果现在为了美枝的邀请而拒绝对方太不礼貌了。斟酌之下,我只能决定拒绝美枝。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明天约好了饭局,赏花的事恐怕不能如愿了。要不改天再去好了。”
令我意外的是,美枝只是犹豫了一会儿,随之便不再说什么,甚至连预想中抱怨的话也没说。
第二日,我昏头昏脑地睡到中午,窗外果然一片素白。
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我便对着窗景发呆。天色渐暗,外面的雪朦朦胧胧地反射着高层住宅的灯光,墙面上的挂钟指向六点,此时离约定的时间尚早,但我们约定的地点离我甚远,想了想就围了条围巾,戴着许久不用的羊绒高帽孤零零地走进了雪中。
夜色完全深下去的时候,我路过了美枝所在的商店。她果然不在收银台前,替代她的是一个年龄很小,有点学生气的姑娘。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面孔。里面那些熟悉的身影正忙忙碌碌地清点货物,给客人过秤,将鲜肉等东西收入冰箱。她却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儿,盯着门外几盏昏暗的灯光愣神。难道……美枝要离开这里的工作。想想美枝确实有说过类似的话,但都带着不着调的口吻。比如会在某天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叫住我,然后戏谑着说:“哎哟!大野先生,假如有天我突然到了别处,你会想起我嘛。”我从不回答美枝,一直都是习惯性地无视过去,但她总是纠缠不休的样子,终于搞得我一生气,扭头便走。我自然不希望美枝离开,她常常给我带来很多廉价商品,使生活本就拮据,性格又内敛的我,不至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买这些东西而尴尬。可另一方面,美枝总是一副不矜持的嘴脸,说话一点顾虑也没有,经常搞得我很不自在。想到这儿,我朝内看去,细细地看了眼收银台前的姑娘。说实话,她并不比美枝漂亮多少,只是学生似的装扮,不多言语的表情让人看了觉得舒服。
周围的细雪铺满街道,我比预计的时间到得稍早了一些。我所订的包厢有一扇朝外的窗户,恰巧可以看到纷飞的雪落在窗台。不多一会儿我期盼的前辈就已经到了。他被我领到靠窗的位置,捧起水杯喝了口热水,望了望外面说:“虽然今天的雪没前些天那么大,但今日的天气明显比前几日要冷得多啊。”“确实,连在屋子里都可以看到嘴里冒出的热气呐。”我顺着接了话茬。前辈此番前来知道我没有工作的窘境,也就没有过多聊家常,而是斩钉截铁地和我商量起了找工作的事。就这样,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各自斟满酒碰了起来。前辈很爱喝酒且酒量极大,我则不然,自己本身患有胃疾,另外肝上也在之前出了点毛病,医生也曾多次警告说不可过量饮酒。但此时的境地哪里管得了那么多。酒场之中,前辈潇洒的姿态甚至使我感到找到好工作已是指日可待。不知不觉间我已一连饮下数杯,眼前之物也都天旋地转。所幸,前辈从不劝酒。他摇了摇脑袋站起身醉醺醺地说:“不能再喝了,我就知道你小子酒量最差,曾经一起工作的时候便是这样”我抬身间差点倒地,只能一个劲地扶住椅背点头。“我们不能再喝了,还有另外一场恶战等着我们呐。”我不明所以,反而一个劲地摇头。“你找工作的事我早已经料想到了,所以特地和别人打了招呼,今日可不光你一个酒局。我公司之前的经理要调到别处去了,他有的是人脉,你工作的事,可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今晚刚好有他的升迁宴,没有别人,都是最好的几个伙计而已。今晚你和我同去,我在一旁给你美言几句说不准好工作就有了。”前辈口中所说的某某经理,我确实有所耳闻,早在我们一起工作之时有过几次照面,他大概是可以认得出我的。可我离开之前的公司时间已久,此刻未被受邀前去,恐怕不妥。我撑起身子想要站起身拒绝,谁知前辈一下托起了我,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虽然你们没几次碰面,但我和他交情最深,怎么着他也会给我面子的。再说,工作的事你不着急嘛,这位经理可是唯一能帮你的人了。”如此这般,前辈看我稍有清醒,便急于拦下一辆出租车载我们同去。我被酒精冲昏的大脑和急于找到工作的慌乱思绪最终让我同前辈一起上了车。
汽车走得很慢,我们到时时间已晚,途中前辈接到经理打来的电话,满是催促的意思。我心中惶惶不安,此刻过去真的好吗?会不会遭人厌嫌?可既然上了车,总不能一下子推辞,即使要推辞也已经为时已晚了。我只能借着酒劲,想一些好听的祝福语,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引得前经理的关注,再被举荐到其他的公司。
外面的雪不再下了,路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雪壳,脚一落下就发出一阵阵脆响,像踩碎了几枚鸡蛋一般。随着夜的浓重,天气也越发寒冷。前辈打了一个喷嚏,但他还是敞着衣领,连帽子和围巾也没有带。他的脸色格外红润,手指也都泛着粉红色。我则不同,整个人都被外面的寒气激得浑身发颤,身体不由自主地裹紧围巾。
“快上去吧,里面的人恐怕等得着急了。”
前辈晃了晃身子,伸了伸臂膀,这下,连他的脖颈和手腕也全都露在了衣服外面。他好像恍然间酒醒了一般,说话不再像刚刚那样口齿不清,整个面部的红色都慢慢褪下,走路也稳健了许多。而我是不擅长喝酒的,我试图用食指在嗓子眼里搅动几下,把刚刚喝下的酒吐出来一些,但试了很多次都无济于事。
“喂,大野。你在干什么呢。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不要丢份。”
说完,前辈将我领了进去。这酒楼真气派,完全不能拿我宴请前辈的那个相比较。豪华吊灯随处可见,人还未走到前台就有专门的人负责引领。我和前辈走过水晶吊灯下旋转的回廊,进了一间不算太大的包间。前辈说得果然没错,除了经理以外,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场的人热情地和前辈打着招呼,看来几人关系深厚。经理坐在包间的靠门处,所有人的座次都没有刻意的安排。几人一看到身后的我,表情立马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离经理最近的一个和前辈相仿的男人,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不悦。经理则走上前来,微微一皱眉头问:“这是哪位。”
看来,经理对我并没有太多印象。我一时尬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是前辈过去拍着经理的肩膀以平日里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副总,是之前在某主任手下工作的小周啊。您看看,小周还记得您呢。这不,刚刚我和小周一块喝酒来着,一听到是您的升迁宴,也立马要过来恭喜您呐。您呐,可别忘了我们这一帮平庸的弟兄啊。”
前辈说完,周围的人都哈哈地笑出声。我也陪着周围的人僵硬地笑起来,可我看到,人群中只有那个挨着经理的人没有笑,反而眼神格外的阴鸷。
“你啊。是咱们几个中最油嘴滑舌的。我倒是更喜欢你叫我经理或者老王。”
经理说完,前辈就立马眼神示意我。我和在座的人并不认识,有些是其他的部门的领导,只是匆匆见过面,从前公司离职后更是没有交集。在如此陌生的情况下,我一下子手足无措。慌忙拿起一旁的酒杯要和经理碰一下。还未等我先饮下,前辈便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腕。
“老王呀,小周可不能再喝了。他本身胃不好,刚刚又陪我喝过一轮了。这酒,我替他喝吧。”
前辈痛饮而下,脸色愈发红润了。
“行,那我这就吩咐服务员添上两双筷子。”
经理随即叫来门外候着的服务员,吩咐下去之后也仰头而尽。前辈就是这样,常常顾及我的感受,性情也大大咧咧没有任何心思,正是这样,我们才交情甚深。经理也是好酒量,干脆爽快,尽管我看出他有些不情愿,但这样的情绪并没有完全表现在脸上。
我看着经理喝下了酒,便趁着房间里安静下来的空当,向经理靠近,战战兢兢地说:“恭喜王经理升迁,我这次过来,祝福经理以后的事业顺风顺水。”
说完,我感到自己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此次的祝福语说得过于简短,况且没有任何铺垫,连自己都觉得过于正式。说完这些,我愣在那儿。在出租车上想的一堆话全都忘了。房间里顿时更加安静,我看着对面巴洛克风格的壁画,搜肠刮肚地想着祝福语。没等我再说下去,经理轻声一笑点了点头,放下酒杯说:“坐,先坐。先吃点东西吧。”
椅子就放在我的身后,我一紧张整个人软了下来,身体也倒在椅子上,脊背不由自主地靠上了椅背。
正恍神时,我发觉前辈拍了我的肩膀,我这才看到周围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我。我立马又站了起来,一时间无地自容。
这下,连一向性格开朗的前辈都尴尬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快坐下吧。大家也都坐。”经理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看所有人都找好位置坐下,我才敢挪了挪了椅子,轻轻坐下。
“呵,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恪守成规了。”
经理的一旁,那个男人将手放在桌子上,摆弄着一串珠子,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我听得出,他这是暗示我不守规矩,在场的人全都听得出来。这下子,包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不知道接什么话才合适,只能自顾自地将两双手插在一起,不停扣摸右手掌心的老茧。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经理也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开口。
“嘿,咱们老伙计该碰杯了。”
只见前辈将高脚杯举起在众人面前,用夸张的动作在酒桌上来回晃荡试图引起人们的注意。其中一个人同样举起了酒杯,这才有越来越多的杯子伸了过来。一句“快来,都碰一下。”几双手臂才交叉在一起,几个酒杯才碰撞在一起。我尴尬的处境才终于被解决。
包房里灯火通明,照得路上亮堂堂的,照得外面的雪都闪闪发亮。
那个对我饱含恶意的男人,身材清瘦,两颊和太阳穴微微凹陷,但腮下却长着横肉。他的样貌让我想起了美枝。美枝同样瘦得出奇。甚至使人见了都会去想她该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可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却不同,他会让人想到电视剧里某些穷凶极恶的暴徒,心思阴郁而缜密。
我的胃正翻江倒海,不得已只能用一瓶盐汽水压去想要呕吐的欲望。在场无人关注我,我在房间的最角落,一边把盐汽水大口吞下,一边在想此时的美枝正在干什么呢?大概已经从城北的公园回来了吧。想到这,我对美枝突然也没那么反感。他的容貌不那么出众,性格也有点放荡,但对我确实不错。但想到底,美枝对我的感情到底源自于什么呢。如她所说,我似乎不具备一个人完整的感情。出门在外,很多事不能应付。现如今,自己到了这样的大场合,连几句漂亮话都说不出来。我算是一个封闭的人,算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团。生活单调、乏味。
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没人谈论起我来,前辈和在场的人碰酒杯,说着滴水不漏的好听话和调动气氛的俏皮话。我时不时给在场的人添茶,给倒干的分酒器里倒酒。工作的事,前辈还没和经理提,我在这种环境中已经烦腻,渐渐有了想要离开的冲动。
我只拍了拍前辈的肩膀,还未将话和他挑明,他便转身扶住我的肩膀,假装喝醉了酒撞进我的怀里。然后低声说:“你还不能走,正经事我还没有给你办呢。”说完又猛地一起身,继续深入到酒局之中去了。
房间里升腾起的热流和酒精的气味使我的精神越来越涣散,之前喝下的酒令我晕头转向。正是因为肝脏不好的缘故,我体内的酒精难以吸收。到了现在,身子软绵无力,神志都有点不清了。
没多久,我已经昏昏欲睡,等我再次清醒过来,嘈杂的声音里正响着人们离开时的客套声。终于,人走得差不多了,房间里只剩下前辈、我、经理和那个男人。很显然,经理醉得走不动道,站起身都需要人扶着。前辈同样走路趔趔趄趄,但我凭他出众的酒量和说话时的样子,看得出他还有些意志。那个男人似乎喝得不多,只是在旁边一味地低着头,装模作样地转弄手腕上的珠子。
“啊——”前辈先是长舒一口气。“老王,前经理,往后的副总。还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呢?”
“嘿嘿。”经理仰过身咧开嘴角轻轻地笑道。“我知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嘛。”
“对,现在在场的没有外人,那我就大大方方地说了。”
前辈说完,那个男人抬起头,默默地将目光看向了我。
“哦。小周啊,我正要和你说的。小周是很不错的孩子,他和我的感情就像咱们几个人的感情一样。”前辈伸出右手和我们比划了起来。
“不不不,这就不对了。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他应该和我们一般大的年纪。你刚刚也说了,他是个孩子。他现在的年纪也就二十多岁,最多也不过三十岁。”
我刚想说今年我二十四岁,但当时的情况根本容不下我插嘴,况且,如此说也不太合适。
“哎,我没说这孩子的年龄。当然,我们也不是说这个的呀。我只是打个比方来说……”
“你今天喝多了。就现在,孩子,送他回去吧。”
经理看着一切,默不作声。我不知是他喝醉了,或者还是有别的意思,可他看起来似乎对我同样不太满意。
“好了好了。”经理终于开口了。“今天我很开心,很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升迁宴。对了,还有小周,我知道你和我这位老伙计关系不错。我对你的了解不多,但我相信,我朋友看对的人绝对不差。我不知你是什么原因从公司离职的,如果你随后有需要的话,可以托我这位朋友开口。但是今天,大家都喝多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安全全地回去。随后的事可以随后再说嘛。”
经理身子前屈,伸出臂膀将我们三人都搂进怀里。“现在,让我们结束吧。”
我这才发觉经理并不是真的醉了,只是不愿意帮忙用这话搪塞前辈的嘴罢了。此时的前辈尽管想说点什么但也不便说了。
之前密密麻麻的雪粒变成了飞舞的雪花,寒冷的天气让雪都留了下来,地上的雪已经漫过了人的脚踝。
坐在出租车上,前辈靠在车门,打起了鼾声。他的衣领一起一伏,衣服照旧敞着。汽车行驶在大桥上,隔着车窗,河两岸的路灯全都亮着。高楼之上,模模糊糊看到黑暗中的一块小格子,那大概是一个家庭正准备休息吧,也许不多时,那格子灯便会熄灭。路灯打下柔黄的暖色灯光,城市没有休息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有人为即将到来的白昼做准备。马上,我也该回到我那间小房子,重新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
前辈被我摇醒后就倒在一棵大树旁呕吐。他一面喊我一面呕。
“大野,你是知道的。我很看重你也很喜欢你。你虽然不懂什么复杂的人情世故,整个人看起来都呆愣愣的,可我知道你最踏实肯干,这点没几个年轻人能像你一样。之前辞掉工作,是有不喜欢的同事吧。”
我站在前辈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对,我知道。”
“这就是你的问题。因为谁都会遇到相处不来的同事,根本不至于为这事辞职,还有,人不能脱离社会,不能脱离公司,不能脱离领导。”
前辈像是在说教我,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像是一个边缘于社会的人。”前辈扭过头看着我接着说:“你不应当这样,做不到和我一样圆滑,起码要懂得说话,你今天……”
前辈盯着我的眼睛不再说了。他朝我走过来,倒在我身上,一只胳膊攀住我的肩膀。
“好了,送我回家吧。上楼。”
“我今天怎样。”
我几乎是一股脑地问了出来,问完这话后,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分明知道前辈想表达什么,也知道前辈没法将这样的话说下去。继续深究下去,不是自取屈辱吗?
“不,没什么。扶好我,我们走吧。哦,对了。那个人和我有矛盾,他的无礼你不必在意,工作的事我会继续为你想办法的。”
从小区里出来,雪依旧下着。白茫茫的世界里,房屋都成了巨大的阴影。我的身体摇摇欲坠,神志早不再清晰,只是强撑着把前辈送回家,既然前辈已经安全到家,我的意识也就慢慢模糊了下去。我顺着小区门外的路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大路上洒了盐,雪融得很快,我拖着身体,脚已经湿漉漉的。我记得,我居住的地方与前辈的居所不远,一直走下去,兴许可以到家吧。
走了不远,我看到一片竹丛中起伏的矮墙。随后,我隔着矮墙看到了端庄的屋檐,雪把檐上的瓦片全部盖住,只留下向上弯曲的檐角。朱砂墙壁上积的雪,像一只匍匐的巨大白猫。道观内彩绘的斗拱和雪被下露出的木质横梁在朱红色的墙面廊柱间交相辉映,从外看,观内的建筑由山门即可远眺到最后面的三清殿,因为庙宇全都由外向内依次增高着。陈旧的木质结构和簇新的墙面装饰在雪中显得更加清晰。正是雪景的衬托,孤寂落寞的清幽之地才越是焕发出一种静谧幽玄的美来。仅仅是站在外面,从高耸的台阶向上看便被此种美所吸引,那么,假若是走进去细细地窥探,恐怕会更深地沉湎于雪色和清幽之中了。
路边偶尔驶过一辆缓慢的汽车,从车窗里可以看到一个个仔细看路的司机,生怕积起的雪使轮胎打滑。这里邻近一条夜市,即使是寒冷的冬天,到了冰天雪地的时候依旧喧哗热闹,但现在为时已晚,没有了叫卖声,稀稀落落的顾客安静地赶过来买了东西便急匆匆地离去,小贩大都收拾好了东西,推着自己改装的三轮车远去。
我孤身坐在道观对面的马路上,远远地望着道观的美,尽管身下融掉的雪已将裤子濡湿也无动于衷。
难道,我真是一个有别于社会之人的吗?
前辈说得没错。我毕业以来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前公司某主任门下担任文员。这一职位最轻松,薪资也可观。当时和我竞争的同等毕业生不计其数,可唯独我凭借能力担任,然而入职不久又因与主任观念不合,和同事相处不好而辞职。前辈是我在公司里唯一可以搭得上话的人,因为他对人从不磕磕绊绊,做事光明磊落。可哪怕是这样的前辈,脑袋里也满是心思,为人处世也都圆滑周到。我这样的人,连委屈自己都做不到,这不正是融不进社会嘛。想想自己太呆板固执,失去了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只有靠微薄的存款和网上的零星收入度日,这才不得已需要美枝的帮助。
终于,商贩全部离开,路上不再有车辆,河岸两旁的路灯也依次熄灭。雪越下越大,我的肩上不知何时附着了一层薄薄的雪。这是暴雪的前兆。我在雪夜中回想前辈的话,回想毕业以后这一短暂的工作经历。另外,我也想起了美枝。
“大野先生。”
我晃了晃脑袋,掸掉了身上的雪。毛绒围巾摸着冰凉冰凉的,我顺手抚了几下,雪粒融成了水珠。不远处墙脊上的雪比我刚看到时厚了整整一倍。我大抵是清醒的,但一声“大野先生”再次令我恍惚了。
“喂,是大野先生吗?”
这一声虽是从远方传过来的,但无疑更清晰更真实。是美枝吗?这声音很像。可是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吧。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对模糊的身影在朝我招手。我想要站起身走过去细细看看,可刚一把腿伸直就一下子倒了下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正看到了美枝的侧脸。她短发下的耳朵时隐时现,脖颈冻得发白。也许刚刚那样子远不是清醒的。
“等等,你要送他回去吗?”
“对。”
我听到美枝没好气地说。
“他是谁?你男朋友吗?干嘛管他?”
“好,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行,那我回去。谢谢你今天请的电影,还有,今天赏花的经历我很难忘。那么,你就陪着这个醉汉回去吧。”
美枝身旁的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开了。
“大野先生,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太冷了。还有,你的衣服和鞋子好像都湿透了。”
美枝把我扶起来,我又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
“我——我在看这座道观呢。真的很美呢。”
“啊?很美吗?但现在是晚上,已经关门了。你错过到里面欣赏的时候,就像你今天错过了和我一起赏花的机会。”
美枝坐在我的一旁,悄悄地把我的手塞进她宽大衣服的袖子里。
“瞧瞧你的手多冷。大野先生,大野。你这样多让人心疼啊。”
我扭头去看美枝,恰赶上美枝别过脸看我。她的脸用粉底涂抹得光滑均匀,耳鬓间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后脑下几缕散开的头发沾着雪,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柔和的光。说来,美枝已经快三十岁了,早已不能用少女来形容了。可我头一次用皮肤感受到异性的气息,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在雪夜里弥漫起身体的温度。我还闻到她衣领间散发的香味,那香味不过是廉价洗衣粉与洗发水的味道,可此刻,那味道竟像是某一个美好的女子发出的奇香,使人满足了对美的幻想。
“刚刚那个人是谁?”
“怎么,大野先生很在意吗?”
据我所知,美枝一直是独身,也没听她说过交男朋友之类的。但我听到刚刚美枝对那男子的回答,想来也不是什么陌生之人。
“嗯。 我朋友。”
“我可从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异性朋友。”
“大野你吃醋了。”
“不,你留下来陪我,我担心你男朋友吃醋而已。”
“别这么想。大野你啊,就是这样。这才是我喜欢你的一点。”
“什么?”我赶紧把手从美枝的怀里抽出来,这才发觉自己行为的不妥。
“大野你虽然说话恶毒,看起来跟没有感情似的,做事也笨手笨脚的,但大野你最单纯,最明白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而且固执己见,你这样的人最少了。大野,你倒真跟孩子一样,真是很讨人喜欢呢。”
“不。”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美枝,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之所以这么做,是我猜想那男人和美枝的关系绝不一般。互不熟络的两个人,怎么会在半夜一同走在街上,况且那男人明显因为美枝的做法而生气了。男女间的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会单单用朋友这一身份来揣度呢?
“可是,大野。”
我像走进美枝的超市一样,对她的呼唤置之不理,想着这样她就会自讨没趣地主动离开了。毕竟我不想因为今天晚上的事伤害美枝和那男人的感情,也不想和美枝有感情上的纠葛。
“大野,你走错路了呀。你回去的方向明明在那边啊。”
我四处打量一下,美枝说的果然没错,这条路明明是我走来的路。我一转身,脚下一滑再次摔了下去。这下,美枝又“嗤嗤”地笑出了声。我躺在雪地上翻着眼白看向她。美枝竟咧大了嘴,笑得前仰后合不再用手去遮挡了。
她跑过来弓起身看着我。
“大野,你这样根本回不去啊。我送你吧。”
确实,我的脑袋发痛,身体也昏昏沉沉的。
“不,我可以。”
“嗨,想不到大野还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温柔?”我反问她。我向来对美枝态度冷淡,实在想不到她为什么会用“温柔”一词来形容我。
“你是怕今天晚上的事惹得那个人不快吧。”
“没有。”
“你还那么嘴硬。那个人真的和我只是朋友关系。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今天你推脱了我和你一起看的电影和梅花,所以我来找这个男人陪我。大野,女人是需要男人的,同样,男人也是需要女人的。但我就是不明白大野为什么会对我无动于衷。我想,我虽然和美不搭边,但也算不上是个丑女人吧。”
我无话可说,只能任由雪花落在我的脸上。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吧。”美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这也难怪,我追求你没什么过分的吧,只是——你觉得我说话轻佻,恐怕还会和某些浪荡的女人联系到一起吧。这也没错,哪怕你对我置之不理,我也可以对千千万万的男人示爱。所以,才有了那个男人。其实,多数人都会毫无顾虑地接受,或者是佯装内敛地接受了。唯独大野与众不同,这才是你最吸引人的特质嘛。”
由此来说,美枝确实是我想的那种女人啊。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这只不过是衣服湿透的原因。转念一想,是否是因为美枝所给我带来的那个冷酷的现实呢?雪没有了越下越大的迹象,我闭上眼困得几乎要睡过去。毫无疑问,美枝论外貌是不美的,即使这样,依然没到被所有男人厌弃的程度。所以,才有了和她暧昧的男人。哪怕以内向来说,美枝同样不够吸引人。可这两者结合起来,怎样也不会惹人喜欢吧。但美枝凭她那厚脸皮的性格仍旧招得男人们自投罗网甚至争风吃醋。这和我认为的世界大相径庭,我是因为这样才打了一个冷颤吧。
“大野,回家吧。我带你。”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美枝已经拽着我的一条胳膊把我扛在了身上。
“我没想过你的力气那么大。”
“虽说你是男人,可真正扛起来还没有一袋土豆重呢?说来,还有一件事,我马上要离开了。已经辞去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以后就不能给大野带来方便了。”
“美枝。”
我醉得有些重了,嘟嘟囔囔喊了美枝的名字,这下美枝惊住了。
“大野,是有什么事吗?”
“你说,我算是一个属于社会的人吗?”
美枝停了一阵,步子放缓了。
“啊……肯定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吧。不过,依我看,你还真不算。”
“为什么呢?”
“大野。”她喊了我,随后却不说话了。
“嗯。”安静了许久之后我回应了她。
“你常说美什么的。在你眼里,梅花是美的,道观是美的。仿佛唯有出现在眼前的事物才是美的。但偏偏为你付出的我不美。再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美的东西。你毕业了,大野。这里是社会,你要习惯社会的不美,甚至是融入社会的不美中去。这才是生活的常态。”
“哼,世人常喜欢说教。”
在寒冷的雪夜里。美枝孤身一人拖着醉酒的我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仰头看到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洁白里便成了洁白,落在泥泞中便成了泥水。雪还是那些雪,只是落到的方位各有不同,仅是如此,就有了美丑之差。在雪的朦胧中,我一边用后脚抬起点身子,一边在想,我是否是落在这泥泞中的一片雪呢?
我的想法又跳脱到了那个全神贯注在门外灯影中的姑娘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