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尘同路,雾锁山河
第11 章 荒林夜宿,寒药疗伤
烟雨彻底散尽,破晓晨光破开连日阴霾,温柔铺落浔阳大地。
破庙厮杀落幕,满地狼藉被晨间微凉的风缓缓拂过,残留的血腥气渐渐淡去。林晚卿带队肃清了余下逃窜的密探与妖人,利落收尾,不曾给暗处残留的杀机留下半分余地。经历一场生死绝境,众人再无半分耽搁,稍作休整、简单收拾行囊,便即刻启程西行。
浔阳已然暴露,柳秉庸的罗网悄然铺开,前路四方皆有追兵隐患,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谢临渊重伤未愈,后背那道贯穿皮肉的剑伤狰狞可怖,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经脉,带来绵延不绝的钝痛。他全程隐忍不言,始终挺直脊背,倚着苏清寒轻缓前行,青衫下摆沾染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毫无血色。连日厮杀奔波、内力透支,再加上昨日强行运功御敌、舍身挡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剩一身不肯折腰的倔强,支撑着他步步前行。
苏清寒亦是伤势缠身,肩头旧伤反复崩裂,腰侧淤伤未散,一路强撑着身形,稳稳搀扶着身侧之人,不敢有半分松懈。她目光时时落在谢临渊身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步伐刻意放缓,尽量减少颠簸,只为替他减轻分毫伤口剧痛。
林晚卿深谙局势,知晓二人伤势凶险,不敢走官道闹市,特意引着众人弃大路、择荒径,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野密林西行。一路渐行渐远,浔阳镇的烟火气息彻底被抛在身后,江南温润的暖风渐渐褪去,山野间的风愈发凛冽萧瑟,草木荒芜,山势崎岖,周遭寂静得只剩风穿林叶的簌簌声响。
长路漫漫,无人言语,唯有步履轻踏泥土落叶的轻响,伴着众人疲惫的呼吸,在空旷山野里缓缓回荡。
不知不觉间,天光沉沉西落,落日隐入层叠山峦尽头,漫天余晖褪去,暮色快速笼罩四野。浓黑的夜雾从林间沟壑缓缓升腾,层层叠叠漫过荒林,将整片山林笼入一片幽深死寂之中。夜色寒凉,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深山独有的湿冷气息,刺骨侵衣。
“天色已晚,山林夜路多暗石陷阱,且夜间极易暗藏巡山密探与妖人手眼,不宜继续赶路。”林晚卿止步转身,目光扫过沉沉夜色,又看向气息虚浮、面色惨白的二人,沉声开口,“前方林间有一处废弃的山民石屋,虽破败简陋,却能遮风避寒,暂且在此夜宿休整一夜,明日天光破晓,我们再继续西行。”
众人皆无异议。连日奔逃厮杀,人人身心俱疲,尤其是谢临渊与苏清寒,伤势反复、内力耗空,早已撑不住连夜赶路。
一行人移步林间,寻得那处破败石屋。石屋依山而建,墙体斑驳开裂,屋顶缺了大半,四面漏风,屋内积满尘埃枯叶,荒凉冷清,却好在地势隐蔽,藏于密林深处,不易被外人察觉,是眼下最稳妥的歇脚之地。
雪月楼弟子分工有序,即刻清理石屋杂物,捡拾枯枝败叶,快速燃起一堆篝火。跳动的橘红火光骤然亮起,驱散了林间沉沉夜色与刺骨寒凉,将冰冷的石屋烘出一丝微弱暖意,也稍稍驱散了众人连日紧绷的惶然心绪。
林晚卿安排两名弟子在外围轮值放哨,探查四周动静、戒备追兵隐患,其余弟子就近休整,守护石屋内外安宁。乱世行路,步步惊心,哪怕是深夜荒林,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色渐深,林间风声更凉,万籁俱寂,唯有篝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奔波整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周身积压的伤痛与疲惫尽数翻涌而上。苏清寒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肩头伤口隐隐作痛,经脉酸涩发胀,她靠着篝火边的石壁缓缓坐下,稍稍调息,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独自靠在另一侧冰冷石壁上,刻意与众人保持着些许距离。他垂眸静坐,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周身的虚弱倦怠。白日强行支撑的那股韧劲,在深夜寂静里缓缓褪去,后背的剑伤反复刺痛,牵扯周身经脉,旧伤新伤叠加发作,内力紊乱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痛感。
他原本想暗自调息压制伤势,可越是运功,经脉越是滞涩刺痛,紊乱的内力在丹田四处冲撞,让他心神不宁、辗转难安。额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浸湿了额前碎发,哪怕借着篝火暖意,也依旧驱不散浑身的寒凉与伤痛。
他始终沉默隐忍,不曾发出半声痛吟,不愿让旁人担忧,更不想拖累众人行程。可那苍白近乎透明的面色、微微颤抖的肩头、紧抿泛白的唇瓣,早已将他的剧痛与隐忍展露无遗。
这一切,尽数落入苏清寒眼底。
她静静凝望片刻,心底酸涩翻涌,再无半分坐视不理的念头。无需多问,便知他伤势凶险,白日强行奔走、强忍伤势,早已让伤口崩裂加重,若今夜再不及时清创调理、稳住内力,明日再度赶路,伤势必定彻底恶化,伤及根本。
苏清寒悄然起身,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周遭休整的众人。她移步至行囊旁,细细取出雪月楼秘制的寒愈灵药、干净的白纱布与几根细润银针,随后缓步走到谢临渊身前,身姿轻落,静静伫立。
谢临渊闻声抬眸,漆黑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深沉,眼底藏着未散的疲惫与痛楚,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虚弱:“清寒?怎么还未歇息?”
“你伤势未稳,彻夜调息无益,只会加重内伤。”苏清寒声音轻柔温婉,褪去了往日对敌时的清冷凌厉,只剩满心妥帖的关切,“我帮你重新清创上药,施针稳住紊乱内力,今夜好好休整,明日方能稳妥赶路。”
谢临渊微怔,下意识想要推辞,习惯性想要独自隐忍扛下所有伤痛:“无妨,我还撑得住,不必麻烦……”
话未说完,便被苏清寒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无需逞强。你昨日舍身护我,如今伤势缠身,我为你疗伤,本就是应当。我们既是并肩之人,便该共承风雨,何来麻烦之说?”
她目光澄澈温柔,眼底没有半分客套疏离,只有真切的担忧与笃定,字字句句,落在谢临渊心底,抚平了他常年独自隐忍的孤寂寒凉。
谢临渊望着她清亮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的赤诚暖意,心底微动,所有推辞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字:“好。”
荒林寒夜,石屋静谧,篝火噼啪轻响,隔绝了外界的沉沉夜色与乱世风霜。
谢临渊微微侧身,缓缓褪去外层染血青衫,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旧血结痂混杂着新渗的血色,伤口红肿翻裂,皮肉狰狞可怖,看得人心头发紧。连日奔波拉扯,伤口边缘早已泛出新的血痕,暗沉的淤血蔓延周遭肌肤,足以想见这一日他强忍了多少剧痛。
苏清寒敛去眼底的心疼,收敛所有心绪,神色专注肃穆,全然投入疗伤之中。她指尖纤细微凉,动作却格外轻柔稳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慌乱拖沓。她先用干净棉布细细擦拭掉伤口周遭的污血,动作轻缓至极,尽量避开破损的皮肉,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痛楚。
谢临渊脊背紧绷,指尖微微蜷缩,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却死死隐忍,不曾动弹半分,默默承受着这份酸涩痛感。
清理干净伤口后,苏清寒打开瓷瓶,将雪月楼秘制的寒愈灵药细细敷于伤口之上。药膏微凉清润,触碰到灼热肿痛的伤口瞬间,便缓缓渗入皮肉,缓缓抚平翻涌的燥热痛感,舒缓了紧绷的经脉,带来一丝难得的松弛。
“这寒药虽凉,却能镇痛护脉、收敛伤口,压制伤势反复,亦可护住你受损的经脉,避免淤血郁结。”苏清寒轻声细语,似在安抚,又似在解释,声音轻柔得像林间晚风,“药效初触会有些刺痛,忍一忍便好。”
谢临渊低声应道:“我无碍。”
比起三年来血海深仇的煎熬、满门覆灭的锥心之痛、日夜潜藏的惶恐隐忍,这点皮肉伤痛,于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可此刻伴着身侧人温柔的动作与轻声叮嘱,这份寻常痛楚,竟莫名多了几分暖意,冲淡了经年的寒凉。
敷药完毕,她手法娴熟地用白纱布细细缠绕包扎,层层稳妥,松紧适宜,既护住了伤口,又不会阻碍血脉流转。包扎妥当后,她取过银针,指尖轻捻,借着篝火微光,精准落针,细细刺入周身数处经脉穴位。
银针入体,温润的药力顺着穴位缓缓游走,疏导他体内紊乱滞涩的内力,抚平躁动的气息,修复受损经脉。雪月楼的寒域针法素来清润稳妥,最善疗伤护脉、固本培元,片刻之间,谢临渊胸口郁结的闷堵之感便缓缓消散,周身紧绷的经脉渐渐松弛,连日来的疲惫汹涌袭来。
石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篝火轻响,风声浅吟。
苏清寒垂眸专注施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柔和温婉,褪去了江湖儿女的凌厉锋芒,只剩纯粹的温柔认真。长睫垂落,光影错落,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全心全意,无半分敷衍。
谢临渊微微侧首,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影上,心底暖意潺潺,悄然蔓延,漫过经年冰封的心房。
三年隐于浔阳,他日日藏锋避世,孤身一人,扛着满门冤屈与无尽孤寂,日夜惶恐、步步谨慎,从未有人这般真心待他,这般细致入微、不问回报,只为护他安稳、替他疗伤。世人皆道谢家遗孤身负执念、冷酷隐忍,可唯有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乱世浮沉里,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心底情愫微动,万般感慨翻涌心头,却终究被他轻轻克制,藏于眼底深处。历经生死,羁绊渐深,他不敢轻易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唯有默默珍惜这份乱世温情。
片刻后,苏清寒缓缓收针,轻声道:“好了。今夜好好安歇,切勿强行运功,明日伤势便能缓和几分。”
她说着收起银针与药瓶,抬眸之际,恰好撞入谢临渊深沉温柔的眼眸之中。那眼底盛满的动容与暖意,纯粹而真挚,让她心头微顿,脸颊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绯红,连忙轻轻移开目光,收敛了心绪。
“多谢。”谢临渊声音低沉温和,字字真切,“总是麻烦你护我。”
苏清寒闻言回头,眼底澄澈明亮,浅浅一笑,温柔却坚定:“我说过,我们并肩而行,本就该彼此守护。前路风雪漫漫,你护我周全,我便为你疗伤,本该如此。”
夜色深沉,荒林寒凉,夜风依旧穿屋而过,带着深山冷意,可破败石屋内,却暖意融融,温柔绵长。
外头是乱世纷争、杀机暗藏,前路是千里风雪、无尽坎坷,可此刻这一方小小石屋,却隔绝了所有杀伐与算计,留给他们一夜安稳、片刻安宁。
谢临渊轻轻闭眼,靠在微凉石壁上,周身伤痛渐缓,心绪安然平和。有身边人相伴,有此刻灯火暖身,纵使身处荒林寒夜,纵使前路荆棘遍野,他亦无惧风霜,无畏前路。
这一夜,荒林寂寂,寒药愈伤,温柔相伴。
属于他们的风雪征途,自此,步步相依,岁岁相守。
第12 章 正道截杀,误会丛生
拂晓林光渐盛,晨雾随风散尽。
一行人辞别荒林石屋,踏着透亮天光稳步西行。深山晨风清冽,吹散了昨夜留宿的寒凉,林间露珠簌簌坠落,草木焕发出晨起的鲜活,一路山野静谧,鸟鸣错落,看似岁月安然,实则暗流潜涌,步步藏危。
经过一夜寒药静养与银针调息,谢临渊后背重伤稳固大半,紊乱的内力渐渐归序,虽未完全痊愈,却已无昨日牵扯经脉的剧痛。他身姿复归挺拔,青衫利落,步履从容,唯有面色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浅淡苍白,昭示着伤势未消。苏清寒亦是状态好转,肩头旧伤收敛,内力运转顺畅,行路之间身姿轻盈,再无昨日踉跄吃力之态。
雪月楼弟子前后列阵,戒备森严,一路探查前路动静。林晚卿领路在前,目光始终沉凝警惕,历经多日追杀奔逃,她早已深知,柳秉庸从不会给人半分喘息之机。昨夜荒林一夜安稳,绝非追兵退去,而是那场铺天盖地的阴谋罗网,正在前路悄然收紧。
一路穿山越岭,渐行渐远,幽深荒林渐渐落到身后,地势豁然开阔。待天光行至日中,一行人终于走出连绵群山,抵达一处险峻山口。
此山口扼守西疆要道,两山对峙,峭壁嶙峋,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穿梭,是西行必经之路,也是天然的截杀险地。山风穿隘而过,凛冽呼啸,卷起满地碎石枯草,声势萧萧,方才的温润天光尽数消散,四下氛围骤然沉冷肃杀。
未等众人稳步穿过山口,前方半空骤然剑气破空,铮然剑鸣响彻山野!
数十道青白身影骤然从两侧山崖密林间跃出,落地铿锵,尘土飞扬,瞬间封锁整条山口通路,进退之路尽数被堵死。来人统一身着青云剑派制式青袍,腰悬长剑,剑气凛然,周身正气充盈,招式规整肃穆,是中原正道赫赫有名的青云剑派弟子。
为首一名青年弟子眉目凌厉,神色冷肃,背负佩剑,周身内力醇厚,是此次带队的掌事师兄。他目光如锋,死死锁定队伍正中的谢临渊与苏清寒,眼底盛满震怒、鄙夷与不容置喙的决断,无半分初见的迟疑。
众人脚步骤停,气氛瞬间紧绷。
林晚卿当即抬手示意弟子戒备,长剑半出鞘,清寒剑气隐隐流转,沉声警示:“是青云剑派门人,全员戒备,切勿贸然出手。”
青云剑派立身正道百年,恪守道义、斩邪除祟,素来正直公允,与雪月楼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无恩怨纠葛。众人皆是满心疑惑,不知为何会在此处被正道门派骤然拦截,且阵仗凌厉,杀机暗藏。
不等众人思索透彻,那青云剑派掌事弟子已然沉声开口,声震山口,字字铿锵,带着正道诛邪的凛然威严:“谢临渊、苏清寒!尔二人可知罪!”
一句问责,突兀凌厉,瞬间撕破山野静谧。
苏清寒眉心微蹙,上前半步,身姿挺拔清冷,不卑不亢,清亮声线穿透呼啸山风:“我二人一路西行,恪守正道,从未作恶,何罪之有?还请师兄明言,莫要无故构陷。”
“无故构陷?”青年弟子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怒意更盛,手中长剑微震,寒光乍现,“柳丞相亲传檄文,传遍中原各大门派,字字确凿,铁证如山!言你谢家遗孤谢临渊,身负叛国重罪,三年前谢家覆灭绝非冤屈,而是通邪谋逆、罪有应得!你侥幸逃生,不思悔改,暗中勾结幽冥谷妖邪,私传情报,共谋盗取天下至宝玄玉令,意图解封邪力、祸乱苍生!”
他目光骤然转向苏清寒,语气愈发严厉,字字诛心:“还有你,雪月楼少楼主苏清寒!身为正道后辈,背弃祖训、罔顾道义,明知谢临渊是通邪叛贼,却屡次包庇纵容,与之同行相伴,同流合污,为幽冥谷妖邪遮掩行踪,已然沦为正道败类!”
“我青云剑派奉正道盟令,驻守西疆山口,专为拦截尔等奸邪之徒!”青年弟子振袖立威,神色凛然,“今日必要拿下你二人,带回宗门审问,清理正道门户,以正天下道义!”
周遭数十名青云弟子闻言,纷纷握紧长剑,剑气齐扬,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几人牢牢困在山口中央,层层合围,密不透风。
漫天污蔑言辞刺耳刺骨,苏清寒心底涌上无尽寒凉与荒诞。她自幼恪守雪月楼祖训,一生以斩邪除祟、守护苍生、坚守正道为己任,半生行走江湖,扶危济困、诛除妖邪,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如今却因柳秉庸一纸伪檄、几句流言,便被硬生生扣上背弃道义、勾结邪祟的污名,沦为正道口中的祸端。
她当即开口辩驳,语速清亮恳切,句句属实:“这是柳秉庸的离间诡计!谢家从无通邪叛国之举,三年满门惨死皆是柳秉庸构陷屠戮!幽冥谷为祸世间,我与谢公子数次拼死斩妖、护卫百姓,从未与之勾结,所谓罪证,尽是伪造虚言!还请师兄明辨是非,切莫被奸人蒙蔽,自相残杀!”
可先入为主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
青云剑派弟子素来恪守规矩、嫉恶如仇,早已认准朝廷檄文便是铁证,认定二人是祸乱天下的奸邪之辈。苏清寒的恳切辩驳,落入众人耳中,只当是罪徒巧言狡辩、妄图脱罪的托词。
“花言巧语,惑乱视听!”青年弟子面色冰冷,全然不为所动,“柳丞相身居庙堂,心系苍生,岂会捏造事实?你二人恶行昭著,天下共诛,今日任你巧舌如簧,也难逃罪责!”
话音落下,山口剑气更盛,合围之势愈发紧绷,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谢临渊静静立在苏清寒身侧,眼底温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通透。他早已看透柳秉庸的阴毒算计——此人最善借刀杀人、诛心夺势,知晓硬拼损耗自身实力,便散播流言、伪造证据,挑动正道门派出手,以“清理门户、诛除奸邪”为名,替他截杀异己,坐收渔利。
他太清楚正道门派的风骨,也太清楚这份刻板的道义坚守。一旦被偏见蒙蔽,便只会认死理、守教条,再多辩驳,皆是徒劳。
“诸位师兄皆是正道栋梁,心怀苍生、恪守道义。”谢临渊向前一步,将苏清寒轻轻护在身后,声线低沉平静,无半分戾气,却字字恳切,“我谢家蒙冤,满身污浊,我孤身一人,不求世人皆知冤屈,只求无愧本心、无愧苍生。诸位奉命截杀,亦是各司其职,我不愿与正道刀剑相向,伤及同门道义。”
他身负血海深仇,历经生死磨难,见过世间险恶,却始终未曾背弃心中道义。他恨的从来不是正道苍生,而是朝堂奸佞、幽冥邪祟,是这黑白颠倒的乱世不公。
故而即便身陷围杀绝境,他依旧心存克制,处处退让。
青云弟子数道剑气率先破空袭来,招式正大恢弘,凌厉霸道,直取二人周身要害。谢临渊手握翠竹短刃,只守不攻,身姿辗转腾挪,从容避开所有杀招,翠竹轻扬,精准格挡卸力,次次将凌厉剑气化解于无形,不曾伤及任何一名青云弟子分毫。
可这份步步退让,落在暴怒的青云弟子眼中,非但不是心存道义、不忍相残,反倒被视作心虚畏罪、理亏躲闪。
“果然是做贼心虚!不敢正面迎战,便是默认罪行!”
“此等奸邪,不配留于世间!全力出手,不必留手!”
一声怒喝落下,数十名青云弟子攻势骤然加剧,剑招愈发狠厉凛冽,招招夺命,再无半分留情。原本规整的正道剑法,此刻尽数化作杀伐利器,层层剑网收紧,死死锁死二人所有闪避空间。
凛冽剑气划破山风,轰鸣作响,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正道凌厉的剑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滞涩。谢临渊后背旧伤本就未愈,连日奔波尚未完全休养,此刻频频闪避格挡,强行卸力,内伤被反复牵动,心口渐渐泛起闷痛,苍白的面色愈发失色,额间隐隐渗出细汗。
即便如此,他依旧坚守底线,步步退让,只御敌、不伤人。
苏清寒看在眼里,心底又急又痛。她深知谢临渊的隐忍与善良,他不愿辜负正道道义,不愿伤及无辜同门,可这份温柔克制,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截杀与步步紧逼。
乱世最荒唐的大抵便是如此。
奸佞身居高位,动动口舌、一纸伪证,便能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让心怀苍生的正道之人自相残杀,让蒙冤守善之人身陷绝境、百口莫辩。
“谢临渊,你的退让,只会让他们认定你罪无可赦!”苏清寒握笛上前,寒玉笛横于胸前,清冷内力流转周身,眸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凛然坚定,“你守道义,可他们不分黑白、偏执盲从,再退下去,我们只会葬身此地!”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凌厉剑气合围而来,直逼谢临渊心口要害!
无尽误会层层叠加,正道杀招步步紧逼。
清朗山口之间,正邪未分,黑白颠倒。一场始于流言、陷于偏见的正道厮杀,终究在柳秉庸的算计之下,彻底爆发,无可挽回。
第13 章 暗流随行,柳府罗网
山口风波落定,正邪误会一时冰消。
幽冥谷邪祟骤然现身突袭,赤裸裸的杀机与算计,彻底点破了柳秉庸的离间毒计。青云剑派一众弟子幡然醒悟,愧疚难当,再无半分出手之意,望着身前满身伤病、却始终心怀道义、不曾伤及正道分毫的二人,满心皆是懊悔与难堪。
带队的青云师兄收敛长剑,敛去周身凌厉杀气,神色复杂深重,对着二人拱手致歉。江湖道义,正邪分野,一念之差便险些酿成大错,误伤忠良,酿成无可挽回的祸事。他言语恳切,再三致歉,坦言被朝堂伪证与流言蒙蔽双眼,险些沦为奸人利刃,愧对正道本心。
谢临渊气息微乱,旧伤未愈的身躯依旧虚弱,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无波。历经三年浮沉,他早已看透人心诡谲、世事颠倒,从不奢求人人明辨是非、体恤冤屈。正道之人只是被蒙蔽利用,并非本心险恶,无谓过多苛责。
“师兄无需介怀。”他声线轻浅沙哑,带着战后的疲惫,“柳秉庸权倾朝野,最善借刀杀人、操纵时局,世人被蒙蔽,亦是寻常。”
一番简短寒暄,化解了这场荒唐的正邪对峙。青云剑派弟子自觉羞愧,再三致歉后,不便继续阻拦,只得收兵退去,原路折返山林。喧嚣凌厉的山口,转瞬重归寂静,只余下满地剑痕碎石,见证着方才那场黑白颠倒的厮杀。
待青云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场上紧绷的气氛,却未曾半分松弛。
林晚卿收剑回鞘,缓步走到二人身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凝重,环视四周寂静萧瑟的山野,低声开口:“这场正道截杀,从来都只是柳秉庸布下的第一步闲棋。”
是闲棋,亦是试探。
试探他们的伤势深浅、战力高低、突围手段,也试探雪月楼的底牌与底线,更借机消耗他们本就孱弱的战力,为后续的绝杀罗网铺路。
苏清寒抬手轻按肩头伤口,方才出手御敌牵动旧伤,细密的痛感层层蔓延,清丽的面容依旧带着未褪的苍白。她眸光沉凝,望向茫茫西行前路,眼底满是警惕:“正道追兵可解,可柳秉庸的杀机,绝不会就此停歇。”
一语成谶。
一行人稍作休整,简单调息稳固伤势,不敢在险地多做停留,即刻再度启程西行。可方才踏出山口不过数里,众人便敏锐察觉到,周遭氛围已然彻底异变。
原本寻常的山野风声里,悄然裹着极淡的杀伐气息,若有若无,如附骨之疽,紧随身后。林间飞鸟惊啼四散,草木微动皆疑,寻常山野的静谧之下,藏着层层蛰伏的冰冷杀机,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有人尾随。”谢临渊脚步骤然一顿,漆黑眼眸瞬间沉冷下来,周身气息紧绷。
他经脉受过重创,对阴鸷杀机、隐秘探查的感知愈发敏锐。此刻数道隐晦的视线,正死死黏在他们一行人身上,藏匿在密林暗处、山石之后,阴寒刺骨,带着不死不休的追踪执念,绝非寻常江湖散人。
雪月楼弟子瞬间列阵戒备,兵刃微鸣,周身内力蓄势待发。林晚卿快速扫视四方山林,神色愈发凝重:“是柳府密探。气息隐匿刁钻,走位规整,是柳家精心培养的死士探子。”
不同于幽冥谷妖人那般张扬嗜血、戾气滔天,柳府密探的杀机,向来隐忍、阴毒、绵长。他们擅长蛰伏追踪、层层布局、设伏围杀,从不急于一时出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布下天罗地网,一击致命。
众人不敢怠慢,即刻提速疾行,专挑地势复杂、林木幽深的小径穿梭,试图甩开身后尾随的暗探。可无论他们如何辗转迂回、变换路线,那股阴冷的追踪气息,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死死咬在身后,从未脱离半步。
一路疾行,步步惊心。
行至一处峡谷窄道,两侧峭壁高耸,岩壁陡峭,头顶天光被山崖遮挡大半,谷底幽暗阴冷,是天然的伏击险地。众人刚踏入谷底,两侧崖顶骤然碎石滚落,机关弦响破空而出!
密密麻麻的淬毒暗箭,裹挟着凌厉风声,从崖壁暗格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封锁整条谷底通路,避无可避!
“全员戒备!”林晚卿厉声低喝,长剑出鞘,剑光纵横交错,率先格挡袭来的箭雨。
苏清寒即刻运转寒域心法,寒玉笛横空一扫,凛冽寒气铺开屏障,挡下近身数道毒箭。谢临渊强忍后背伤口剧痛,翠竹短刃翻飞如电,精准劈落漫天暗箭,青芒错落,硬生生在密集箭雨中劈开一方生路。
一波箭雨刚落,崖边密林之中骤然冲出十数道黑衣人影,皆是柳府精锐死士,黑衣蒙面,兵刃淬毒,身法利落狠绝,落地便即刻合围,招式招招夺命,没有半分多余缠斗。
这不是偶遇截杀,是提前布好的死局。
众人奋力突围,险之又险冲破峡谷埋伏,脱身而出之时,皆是身心俱疲。雪月楼两名弟子不慎被毒箭擦伤,手臂发麻、内力滞涩,已然负伤;苏清寒腰侧旧伤再度崩裂,细密血痕浸透衣衫;谢临渊胸口闷痛反复,内伤隐隐作痛,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本以为冲破峡谷便能暂时脱身,可未等众人喘息片刻,前路山坳处,再度浮现蛰伏的杀机。
三处埋伏,层层衔接,一路绵延向西,从未断绝。
每一处险地,皆有密探提前布防;每一条生路,皆被提前算计封堵。他们仿佛踏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无论逃往何方,皆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步步深陷,步步受限。
众人寻得一处隐蔽的林间洼地暂避休整,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众人粗重疲惫的呼吸,在林间轻轻回荡。连日奔逃、接连遇伏,所有人的体力与内力都损耗巨大,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极限。
苏清寒静坐调息,抬眸望向谢临渊,眼底满是沉凝:“柳秉庸这是布下了连环罗网,沿途百里险地,尽数被他掌控布局。”
以往他们只知柳秉庸身居高位、心机深沉、手段阴狠,却从未真切知晓,他的私人势力已然庞大到这般可怖地步。朝野权柄在握,江湖暗探遍布四野,精兵死士潜伏各地,官道山野、险隘荒林,尽数皆是他的眼线爪牙。
谢临渊垂眸看向掌心残留的淡淡血痕,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三年前谢家满门覆灭,从不是一时之祸、一人之恶。柳秉庸隐忍筹谋数十年,暗中培植势力、渗透江湖、勾结邪祟,布下的棋局早已横跨朝野、笼罩天下。谢家当年镇守玄玉、坚守本心,阻碍了他的谋逆大业,才会被他不惜一切代价,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他知晓我们是最大的阻碍。”谢临渊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沉重,“我手握玄玉碎片,是他夺取至宝、掌控天下的最大障碍;你身为雪月楼少楼主,执掌正道线索,是他勾结幽冥谷、颠覆正道的最大掣肘。”
自山口一战,柳秉庸便彻底摸清了二人的实力羁绊。知晓谢临渊隐忍不凡、身手卓绝,绝非寻常遗孤;知晓苏清寒心智坚韧、战力不俗,且身后有雪月楼支撑。二人结伴同行、心意相通、彼此守护,相辅相成,一日不除,他的谋逆大计便一日不得安稳。
故而他不再试探、不再假借他人之手,直接下令死士密探,不惜一切代价,沿途布网、层层截杀,只求斩草除根、夺取玉佩碎片,永绝后患。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块玄玉碎片。”林晚卿沉声接话,眼底满是凝重,“他要扫清所有阻碍,掌控全部玄玉线索,借幽冥谷邪力颠覆正道、把持朝堂,最终掌控天下。”
冷风穿林而过,寒意浸骨,吹得人心头发沉。
众人静坐林间,无人言语,心底皆是沉甸甸的沉重。从前的追杀,尚且有迹可循、有险可避,可如今柳府铺开的罗网,无边无际、无处不在,朝野江湖、官道荒林,尽数皆为敌境。
他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奸臣,而是一张盘踞天下、根深蒂固、暗涌汹涌的庞大势力巨网。
前路漫漫,杀机随行,步步皆险。
可短暂的沉郁过后,谢临渊缓缓抬眸,眼底的寒凉褪去,重归坚定澄澈。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苏清寒,目光沉静温柔,带着并肩同行的笃定。
罗网再密,杀机再重,前路再险,他亦不会退缩。
沉冤未雪,道义未守,苍生未安,身边人尚在身侧,他便无惧这漫天暗涌,无畏这朝野权谋。
苏清寒似是感知到他的心绪,轻轻抬眸,二人目光相撞,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暗流依旧随行,罗网依旧笼罩,乱世风霜依旧扑面。
但自此之后,他们愈发清醒,愈发坚定——这场与柳秉庸的博弈,早已不是一人的复仇、一楼的坚守,而是一场关乎正邪、关乎苍生、关乎天下的殊死对决。
第14 章 古寺避祸,浅诉过往
暮色垂落,层林尽暗。
接连几番连环伏击,耗尽了众人大半体力与内力。柳府密探布下的罗网层层叠叠,杀机如附骨之疽,从峡谷到山坳,一路穷追不舍,无半分停歇。那无处不在的追踪视线、暗藏机关的凶险地势、悍不畏死的黑衣死士,让人心神紧绷,几近透支。
林晚卿带着雪月楼弟子一路断后,拼死扫清尾随暗探,却终究只能暂阻追兵脚步,无法彻底斩断后路。众人深知,这般被动奔逃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柳秉庸的眼线遍布山野,白日行踪已然暴露,待到夜色深沉,对方集结人手合围而来,众人深陷荒林无险可守,必将陷入必死绝境。
“前方三里处有一座荒废古寺。”林晚卿驻足眺望暮色深处,低声急报,“弟子方才探查所见,地处山林僻静死角,人迹罕至,可暂时隐匿身形、隔绝追踪,是眼下唯一的避祸之地。”
无人迟疑,众人即刻提速疾驰,借着渐沉的夜色掩护,穿梭在幽深密林之中,避开沿途暗藏的密探眼线,一路奔赴古寺方向。身后的追杀风声渐渐被山林阻隔,那刺骨的追踪杀机,终于微弱消散,换来片刻难得的安宁。
半个时辰后,一座残破古寺终究映入眼帘。
古寺依山而建,年代久远,墙垣斑驳开裂,朱红寺门早已褪色腐朽,大半坍塌歪斜,裸露着黝黑陈旧的木骨。寺顶琉璃瓦碎裂大半,处处漏风,荒草从石阶缝隙、殿内地砖间肆意丛生,满目萧瑟荒芜,早已断绝香火不知多少年。
晚风穿寺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尘埃,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荒凉寂寥。唯有殿内一尊残破佛像静立其间,佛身斑驳落灰,眉眼模糊,默然俯瞰尘嚣,见证着岁岁枯荣、乱世浮沉。
众人快速入寺休整。林晚卿当即安排弟子分守寺外四方要道,隐匿身形值守放哨,严防密探突袭,将外界所有杀机尽数隔绝在外。
喧嚣奔逃尽数落幕,荒芜古寺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一轮清辉冷月悬挂天幕,皎洁月色透过寺顶破洞、窗棂残隙,缕缕洒落,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铺出一地细碎银霜。晚风微凉,穿堂而过,带着山野夜露的湿冷,侵袭周身,却也恰好吹散了连日厮杀奔逃的焦灼与血腥气。
雪月楼弟子各自靠墙调息,积攒内力、休整伤势,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微风簌簌、虫鸣浅浅,安稳得格外不真实。
苏清寒独自倚在残破窗棂边,静静望着天边皓月,眸色澄澈却覆着一层浅浅倦怠。连日以来,从浔阳破庙死战,到荒林寒夜疗伤,再到山口正道误会、沿途连环截杀,步步皆是绝境,日日皆在奔逃,紧绷的神经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肩头、腰侧的新旧伤口隐隐作痛,连绵的疲惫浸透四肢百骸,不止是肉身的劳损,更有心绪深处难以言说的倦怠。
她自幼长于雪月楼,自幼熟读楼中祖训,恪守正道本心。雪月楼立派千年,祖训寥寥数语,字字铭心:守正道,诛邪祟,护苍生,弃私情,淡浮沉。
千年来,雪月楼弟子皆是如此,不问名利,不畏生死,行走世间,斩尽邪祟,只为守护天下安宁。她自年少下山,便背负着整座门派的期许,以一己之身,担起正道责任,数年江湖行路,风霜雨雪,杀伐辗转,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今夜立于破败古寺,望着清冷月色,连日奔波厮杀、被人污蔑构陷、深陷无尽追杀的疲惫悄然翻涌,心底那层坚硬的铠甲,终究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几分年少儿女的柔软与无奈。
“雪月楼的祖训,从来都是枷锁,也是宿命。”
轻声一语,低低散落风里,温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无人惊扰,唯有晚风听闻。
谢临渊静坐殿中角落,背靠着冰冷石壁,闭目调息稳固内伤。闻声缓缓睁眼,漆黑眼眸抬眸望向窗边人影。月色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眉眼,却衬得那抹孤寂与疲惫愈发清晰。
他未曾出声打断,只是静静聆听,眼底藏着几分沉敛的了然。
苏清寒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心头郁结难舒,轻声浅诉,声音轻浅如月色:“我下山之日,师尊叮嘱于我,命我遍历江湖,追查幽冥谷邪祟踪迹,探寻玄玉下落,护住世间正道根基。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此生逃不开的宿命。”
“我本以为,恪守本心、奋勇诛邪,便能无愧祖训、无愧苍生。可行走江湖数年,见惯了奸人当道、黑白颠倒,见过正道蒙冤、邪祟横行,见过太多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裹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释然交织的无奈:“原来所谓正道,从不是一句坚守便能保全。人心险恶,权谋诡谲,远比世间任何邪祟,都要可怕。”
山口一场误会,让她感触最深。他们拼死诛邪、心怀苍生,却因奸人一句流言、一纸伪证,便沦为正道公敌,受尽斥责围攻。反观柳秉庸,身居庙堂高位,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勾结邪祟、构陷忠良、搅动风云,无人敢质疑,无人能制衡。
这般世道,何其荒唐,何其寒凉。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月色流淌,晚风轻拂。
谢临渊沉默良久,周身寒凉凌厉的气息尽数收敛,褪去了对敌的冷冽,褪去了隐忍的疏离,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此生极少与人言及过往,谢家满门血海深仇,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是最痛的伤疤。三年隐于浔阳,他藏起所有身份、所有过往,藏起满身伤痕与滔天恨意,伪装成寻常布衣,冷眼旁观世事浮沉,从不轻易袒露半分真心。
可今夜古寺清幽,月色温柔,身侧之人赤诚坦荡、满心疲惫,与他皆是乱世浮沉里的孤苦之人。望着她眼底的怅然,他心底那层紧闭的心防,终究悄然松动几分。
“世人皆有身不由己的宿命。”
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浅,裹着夜色的微凉,却无半分戾气。
苏清寒闻声转身,目光落于他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静待。往日里,谢临渊素来沉默寡言,从不谈及自身过往身世,行事克制疏离,始终让人看不透、猜不明。
月色落在他清俊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凌厉却疲惫的轮廓。他微微抬眸,望向殿外一轮冷月,眸底翻涌着淡淡的沉郁,缓缓开口,浅诉半生浮沉:“我年少之时,家中本是安稳顺遂,门第清明,与世无争。”
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听不出滔天恨意,唯有历尽沧桑的漠然与悲凉。
“奈何奸人当道,蓄意构陷,罗织罪名,步步加害。”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却藏着一夜倾覆、满门喋血的惨烈过往。他刻意隐去了谢家镇守玄玉的宿命、百年守令的身份,隐去了满门忠烈、为国戍道的过往,只余下最朴素、最直白的苦难。
“一夜之间,阖家倾覆,亲人尽数遇害,满门血染庭阶。”
谢临渊语速极缓,字句轻落,嗓音微哑,听不出悲恸,却字字沉重,“唯我一人侥幸存活,自此隐姓埋名,藏匿市井,苟活于世。”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转瞬即逝,重归平静:“我奔波至今,所求不过二字——报仇。为枉死家人,讨回一个公道,揭穿奸人伪善面具,还世间一丝清白。”
仅此而已。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志,没有玄玉秘辛的牵扯,没有守护天下的宏大誓言,只剩一个孤臣遗孤,背负满门血债,在乱世之中苦苦挣扎、伺机翻盘的朴素执念。
他刻意剥离了宿命与血脉,只将自己化作一个寻常的复仇者,一个被乱世辜负的可怜人。
苏清寒静静听着,心底骤然一酸,说不清的酸涩与怅然漫涌开来。
她终于懂得他常年的隐忍克制、沉默疏离,懂得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寒凉与孤寂,懂得他哪怕重伤缠身、身陷绝境,也不肯退让、不肯认输的执拗。世人皆道他冷漠寡言、心思深沉,却不知他孤身一人,背负满门血债,无依无靠,无路可退。
他的隐忍,是绝境求生的小心翼翼;他的坚定,是血海深仇里唯一的支撑。
“原来如此。”苏清寒轻声低语,眸底的倦怠散去几分,多了几分温柔的体恤,“你隐忍数年,步步为营,皆是为了阖家沉冤。”
谢临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过往惨烈,无需赘述,半生风霜,不必示人。
古寺夜风徐徐,月色温柔洒落,冲淡了连日厮杀的凛冽肃杀,也消融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最后一层陌生隔阂。
从前同行,是生死相护的羁绊,是绝境相守的默契,却始终隔着一层各自过往的隐秘疏离。她不知他身世惨烈,他不懂她宿命沉重。
而今夜,古寺浅谈,她袒露了自己的使命疲惫与宿命无奈,他吐露了自己的孤苦过往与复仇执念。
彼此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同行之人,皆是乱世浮沉里负重前行的孤人。
虽未全然剖白真心,各自心底仍藏有未说出口的秘辛,依旧隔着一层浅浅的分寸与隔阂,可这份相知相惜的暖意,却真切落在了心底。
月色渐移,夜风微凉。
破败古寺隔绝了外界的漫天杀机,留住了一夜安稳,也留住了二人乱世同行里,最温柔坦诚的片刻时光。前路依旧罗网密布、杀机无尽,宿命依旧沉重、前路未卜,可从今往后,二人相知更深,羁绊更浓,风雨前路,愈发笃定,可并肩共赴。
第15 章 山涧遇险,以身相护
一夜古寺安歇,月色消融隔阂,风雨暂歇人心。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薄雾漫过山野,将整片山林笼上一层朦胧的白纱。荒林潮气浓重,晨风微凉,吹散了昨夜古寺的寂寥沉郁,也稍稍抚平了连日厮杀奔逃的疲惫。
众人休整完毕,伤势皆稳住大半,心神亦较之从前愈发笃定。昨夜浅浅互诉过往,二人心中各有了然,无形的羁绊悄然深了一层,虽无言语明示,并肩行走的步伐,却愈发默契安稳,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相惜。
林晚卿探查过四周山势,确认柳府密探昨夜并未尾随追踪而至,周遭暂无杀机异动,当即决定趁早启程,趁着晨雾遮掩行踪,继续向西穿行,彻底甩开沿途布下的罗网。
一行人辞别荒废古寺,踏着微凉晨光,踏入层叠青山之中。
此处山势迂回,沟壑纵横,山路崎岖难行,身旁皆是连绵起伏的断崖山涧。连日深秋连下阴雨,山林土质松软,山石湿滑,路面处处覆着青苔,行走起来格外艰险。山间雾气萦绕,视线受阻,耳畔唯有潺潺流水之声,贯穿整片山谷,清幽却暗藏凶险。
一路西行渐近午间,天色悄然转阴,层层乌云堆叠天际,遮住了暖煦天光,山间气流愈发湿闷压抑,连拂面的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
行至一处幽深山涧,两侧崖壁陡峭险峻,涧下是一条蜿蜒溪流。往日里溪水清浅平缓,潺潺流淌,温润静谧,可今日却截然不同。连日阴雨积蓄水量,溪水暴涨数倍,水流湍急汹涌,白浪翻涌,撞击在涧中乱石之上,溅起漫天水花,轰鸣声响彻山谷,震得人耳膜发颤。
原本平缓的山涧小溪,已然化作一头狂暴难驯的猛兽,暗流汹涌,水深莫测。
“前方溪水暴涨,山路被冲毁大半,地面湿滑,众人小心慢行。”林晚卿止步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沉声叮嘱,“贴近山壁行走,远离涧边,切勿失足。”
众人应声谨慎前行,步步稳妥,紧贴内侧山壁,避开湿滑险地。山涧之风骤起,裹挟着湍急水雾扑面而来,湿冷刺骨,吹散了周身暖意。
苏清寒紧随队伍前行,昨夜心绪舒展,今日心神安稳,只是连日伤病缠身,脚步终究比平日虚浮几分。涧边青苔厚密,湿滑难立,她刻意稳住身形,小心翼翼落脚,可脚下青石久经水浸,滑腻无比。
恰逢一阵山风猛烈卷来,裹挟水雾撞在身上,力道猝然,打得她身形微微一晃。
只听脚下“嗤”的一声轻响,立足之地骤然打滑,重心瞬间失守。
变故突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苏清寒惊呼未落,整个人已然失控,顺着湿滑的斜坡骤然滚落,瞬间脱离山路,坠入下方汹涌湍急的山涧之中。
扑通——
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将她吞没,冰凉刺骨的水流顺着衣袂浸透四肢百骸,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经脉。湍急的暗流裹挟着巨大冲力,根本不给她半点运功稳身、踏水而起的机会,力道狂暴蛮横,死死拖拽着她的身躯,顺着汹涌溪水飞速向下冲去。
涧下水势凶险,乱石林立,水流盘旋交错,暗藏无数暗礁漩涡。一旦被冲入下游深潭,或是撞击在乱石之上,轻则筋骨碎裂,重则性命堪忧。
“师妹!”
“苏公子!”
雪月楼弟子惊呼出声,神色大变,便欲纵身相救。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
就在苏清寒失足坠落、身形脱离山路的刹那,谢临渊瞳孔骤缩,心底骤然一紧,所有思虑、所有隐忍、所有自身安危尽数抛之脑后。他甚至来不及半分迟疑,身形骤然掠出,不顾脚下湿滑凶险,不顾自身重伤未愈,纵身一跃,紧随其后跳入汹涌冰冷的山涧之中。
寒水炸起漫天浪花,冰冷的激流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后背未愈的重伤被冷水骤然激彻,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紊乱的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心口腥甜翻涌,几乎要当场呕血。连日疗伤稳住的伤势,在这极致冲击与冰冷刺激下,瞬间濒临崩裂。
可他全然不顾。
此刻他眼中、心中,唯有被激流裹挟远去的那道清瘦身影。自身伤势、前路凶险、性命安危,尽数不值一提。
溪水湍急,力道千钧,不断撕扯着他的身躯,将他往下拖拽。谢临渊咬紧牙关,强忍浑身剧痛,四肢奋力划动,凭借一身过硬功底与惊人毅力,在狂暴乱流中强行稳住身形,逆着水流奋力往前追赶。
冰冷的溪水刺骨入髓,冻得他四肢发麻、经脉僵硬,每一次划水都牵扯后背伤口,痛得他冷汗混着溪水不断滑落。面色愈发惨白如纸,呼吸紊乱急促,可他眼神却凌厉决绝,无半分退缩。
短短数息,却漫长如亘古。
终于,在苏清寒即将被卷入下方暗流漩涡的刹那,谢临渊奋力突破汹涌水流,指尖骤然探出,精准攥住了她冰凉纤细的手腕。
掌心触及的肌肤,冰寒刺骨,毫无温度。
“抓住我!”
谢临渊沉声怒喝,嗓音因受寒与剧痛微微发颤,力道却倾尽全身,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绝不松开分毫。
苏清寒本被激流冲得头晕目眩、身形失控,意识几近涣散,骤然被一股坚实有力的力量拽住,濒临沉沦的心绪骤然一稳。她艰难抬眸,透过漫天飞溅的水花,看清了身前之人苍白隐忍的面容,眼底瞬间涌上无尽震动。
是谢临渊。
他竟毫不犹豫,舍身跃水,前来救她。
湍急水流不断冲击二人身躯,试图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谢临渊强忍内伤剧痛,手臂青筋紧绷,用尽毕生力气拽着她,借着涧边凸起的礁石借力,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逆着水流挪回岸边。
每挪动一寸,都要承受水流的猛烈冲击与伤口的撕裂剧痛,他浑身颤抖,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却始终死死护着身前的人,将所有冲击力尽数自己扛下。
林晚卿与一众弟子早已奔至岸边,伸手接应,合力将二人从汹涌溪水中拉上岸边。
脱离溪水的刹那,寒风裹挟湿气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二人浑身衣衫尽数湿透,紧贴皮肉,发丝滴水淋漓,狼狈不堪,周身寒气森森。溪水冰冷彻骨,冻得人四肢僵硬、唇色泛青。
谢临渊刚一落地,便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踉跄,后背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色瞬间浸透湿透的青衫,在寒凉水汽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强忍喉间腥甜,来不及喘息半分,甚至无暇顾及自身伤势,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清寒。
方才止水发力的决绝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全然的慌乱与紧张,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怎么样?有没有摔伤?哪里不舒服?”
他语速急促,声音微颤,俯身细细查看她的四肢身形,目光一寸寸扫过,生怕她半分受损,神色焦灼浓烈,全然忘了自己重伤复发、气血大损。
苏清寒瘫坐在微凉的青石上,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脸颊,滴水不断。寒凉浸透身躯,可她望着眼前之人满眼真切的担忧与慌乱,望着他苍白失血的面容、染血的衣衫,心底那片被寒意冻结的方寸之地,骤然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意。
暖意潺潺,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溪水的寒凉,也融化了她心底常年凝结的冰霜。
自年少入雪月楼,她所学所守,皆是祖训道义、苍生责任。师门予她教养、予她功法、予她庇护,却从未有人,会这般不顾自身安危、舍生忘死护她周全;从未有人,在绝境之中,将她性命看得比自身重伤、比血海深仇更为重要。
雪月楼给了她立身的根,却从未有人给过她这般纯粹、滚烫、不计得失的温柔与暖意。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宗门庇护之外,真切感受到被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暖。
无关道义,无关使命,无关利弊,只是单纯的——不愿她伤,不愿她亡。
山风萧萧,水雾漫漫,涧下水流依旧轰鸣汹涌。
苏清寒静静望着谢临渊焦灼担忧的眉眼,眼底的湿冷与惊惧尽数褪去,心头温热滚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落水后的微哑,却温柔笃定:“我无事……多谢你,谢临渊。”
谢临渊见她神志清明、并无大碍,悬在半空的心才骤然落地,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眩晕与剧痛,身形几欲不稳,默默咬牙强忍下来。
湿风掠过二人淋漓的身影,吹乱发丝,吹动染血衣袂。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涧险难,一次义无反顾的以身相护,彻底揉碎了二人之间最后的疏离。乱世风霜再寒,前路杀机再重,自此一刻,她心底已然牢牢记住这份独属于她的、乱世难得的赤诚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