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还在睡梦中的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旁推搡着，等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叶子那张大大饼一样的脸。窗外刮着风，父亲的身影时不时的走过。家里的东西整整齐齐，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要留下来看家，这是思考了许久含泪做出的决定。我们是去避难，家不能丢。但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父亲是个老师，母亲是个裁缝，我们家做了什么事？需要像这样分家一样的去外头。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挂着昨天父亲穿的那件长衫，很干净，在风里吹着，仔细看上面的绒毛都有些直，天气很冷。
父亲提着一个大行李箱，那是年轻的时候父亲的朋友送的，是一种独特的木头做的，很重，小时候我很喜欢这种红红的木头，平日这箱子什么用也没有，也不装什么东西，就放在父亲的书房里，我那个时候央求了很久想让父亲把它送给我，但父亲却说迟早会是你的。一行人就三个，一个大的拖着两个小的，路上很多人，附近的邻居都用一种极为罕见的眼神看着我们，而那些父亲的学生们，仿佛也不再尊敬父亲，甚至看见了连招呼也不打，都假装不认识，眼神飘飘忽忽，感觉像是在害怕。
一直走出了村子，我扭头看了看这个承载我十几年时光的地方，人头攒动，我们前脚刚走，村里就又热闹起来了，吆喝声也渐渐起来了。父亲在一旁催促，说是火车就要开了，咱们得早些到。
我们这样的穷人，应该是没机会坐汽车的，去往城镇的路基本上就是靠人走出来的。但我们离最近的城镇真的很近，我们村子只是偏僻而已。叶子在一旁拉着我的手，一行人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样子，可算是能够远远的看见一栋栋房子，楼，闪着光的灯。父亲并不准备带我们从镇子的正面进，他说那样太远了，他准备从小路岔进去，到最近的火车站。
但是，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甚至说没有见过，很窄很窄，我为数不多的几次来镇子，几乎哪哪都逛过了，可就是没见过这一条路，之前我还想着给父亲带路。我低着头往前走，叶子累了，我只好背着他，突然就一头撞在了父亲的背上，我揉揉脑袋，仰头问父亲怎么了，父亲则是转过身来，塞在我手里两张车票，是我和叶子的票。
“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得赶紧去处理一下才能走，你和叶子先去车站，你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一会，这是个死胡同，最里面右边有个门，推开进去，直走，有人问你去哪，不要管，不要说话，一直走就好，出去了就看见车站了。”
父亲说话，推开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就进去了。我楞楞的，看着那户人家的门，犹豫了一会，就想跟上父亲，伸手却发现那个门已经推不开了，似乎锁上了。叶子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都流了出来，我用衣襟帮他擦了擦，只能按着父亲的话接着往前走。
这确实是个死胡同，走了没一会就看见一堵墙，上面的壁画很怪，是一个胖子和一个拿扇子的人一同坐在椅子上胖子坐右边拿扇子的坐左边，拿扇子的人穿着灰色长衫看着格外熟悉，而那个胖子赤裸着上半身，裤子是那种很长很长的裤子，一直盖住了脚踝。
我盯着画看了一会，正想推开胖子那边的门，拿扇子的那边的门自己却开了，里面钻出来个人，是个老头，满脸的皱纹，眼神很凶不停的打量我，穿的青色长衫，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便不想理他了，推开父亲说的那扇门就进去了。一进去便看到门口站着个人，他看看我，又看看叶子，伸手便想去抱叶子，我连忙后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对我笑笑，问我去哪里。我正想回答，又突然想起来父亲的嘱咐，闭了口，头半低着绕过他，往前走，但心里又想着，这似乎是别人家的堂口吧，我这样擅自进来，好像很不礼貌。父亲对家教很看中，从我记事起，礼貌就扎根。
走了几步，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还是回头，我们去火车站，经过这里，打扰了。
我这一开口，身后那人的脸色变了，本来笑呵呵的，一下子面若冰霜，倒是更后面的那个青色长衫的老头笑了。他慢悠悠的走进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紫色的扇子，放在胸前扇了扇，对着那个已经面无表情的人说，听到了吗？他要去火车站，这是我们竹扇的人。刘兄，你可以回去了。
我有些迷惑，那个老头在自言自语什么，我既然已经问候过了，便想继续走了，刚转身就看见那个叫刘兄的堵在我面前，他脸色铁青，低头看着我，用手指着对面，咬牙说，这条路你不能走了，去走那边吧。我，啊？我连忙解释，我父亲说了，一定要走这边才能到火车站，您通融通融。
刘兄盯着我看了了一会，正想开口，我心里一喜，那老头又说话了，小伙子，我这边也能到火车站，你还没坐过汽车吧？你走我这边，待会我叫人开汽车送你们去车站。我想着，汽车哎？我还没做过汽车呢，身体左右摇摆，心里犹豫不决，这时父亲到了。
他看向刘兄，又看了看我，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狠狠的就打在了我脸上，巨大的力气，把我连着我背上的叶子一同抽到了地上，我捂着脸，眼里盛着泪。叶子醒了，大哭了起来，转而又变成小声抽泣，父亲面色通红，我不明白做错了什么，父亲就要这样打我。
“孽子！”
父亲低吼了一声，身体忍不住颤抖着，喘了好几口气，转身快步走到那个老头面前，不知道说着什么。我擦了擦眼睛，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许久，父亲再度走了过来，我立马开口，对不起我错了。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话，那个老头也跟着父亲走了过来，笑吟吟的看着我。父亲转而把叶子拉到身边，半蹲着问他，你去哪里?叶子害怕极了，想转身去拉我的手，可父亲变得极为粗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用力一拽就将叶子拽到了面前，又一次大声的问他，你去哪里?叶子被吓得大哭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父亲脸色好了一些，转头对那老头说，这孩子不是去火车站的。老头笑容有些僵住了，讪讪的哼了一声。左手摇了摇扇子，回头走了。
父亲这时候终于看向我，荣海，跟着那个老爷爷走，你不用去南方了。你跟你妈妈留在这，照顾好你妈妈。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止不住的流，感觉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我想冲上去抱住父亲，可父亲一脚就把我踹在了地上，我肚子疼的要死，可我不敢捂着，想爬起来，跑向父亲，还没等我挣扎起来，父亲又是一脚，狠狠的踢在我身上，我滚了好几圈，蜷缩在门槛上，我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胸腔里钻心的疼，喉咙里像着了火，火辣辣的，口水都有些咸。最后我脖子一疼，眼睛里最后的画面就是父亲狰狞的脸。
火车开了，呼呼的汽笛声，咣驰咣驰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那是最后一趟开往南方的列车，在我13岁那年，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父亲抛下了我，带着叶子去了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