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1梁国野人---龙门山乱炖之战
晋惠公黯然道:“若说秦晋早晚必有大战,我当然也做了些准备,能够动员的军队也比秦国要多一些。但是事后想一想,我其实应该再等待几年,准备也可以更充分一些,然而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小武连忙拉回话题,道:“那是自然。再说回秦穆公,他见到使臣复命、一定是大怒了!然而这一仗,具体又是怎么打的?是你先动的手么?”
姬夷吾摇头道:“没有。我晋没有必要在当时主动开战,大可以坐等秦国饥荒持续一些时间、更加疲弊以后方才动手。”
“但是秦穆公知道不能再等,越等对他越不利。于是百里奚提议伐梁,嬴任好立刻召集所有能调动的大军,誓师出征、讨伐梁国。”
小武大讶道:“怎么是讨伐梁国?梁国又不欠他粮食?不应该是讨伐晋国么?”
晋惠公苦笑道:“柿子要先捡软的捏!若秦国要直接挑战晋国核心,所有险地都在大晋手中、易守难攻,秦军哪里有半分把握?何况赢任好出入大晋国土多次了,山川险要之地他都已看过、这点道理怎会不懂?”
“而梁国就在河西,距离秦国极近、无险可守,并且本身武力并不强大,讨伐起来自然容易。百里奚等人研究梁国已久,估计怎么攻打梁国的计划都写好几年了。只是此时拿出来应用而已。退一万步说,即使对我大晋毫无办法,但只要灭了梁伯,抢夺梁国的粮食也足够秦人吃了。”
小武恍然大悟道:“秦军攻打梁国,晋国必然被他牵动,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啊!百里奚不是喜欢战争的人,若他都同意出兵,显然是极有把握了。”
姬夷吾点头苦笑道:“秦穆公嘴上说先灭梁、再图晋,也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坐视他去消灭梁国而不管的。这也算是攻我之必救吧。”
小武突觉有哪里不对,忽然想起一事,大奇道:“我曾经看过有关文献,关于秦、晋韩原之战的!所有记载上都说,在你即位第5年(前645年),秦穆公亲率大军渡过大河、在晋国土地上同你亲自率领的军队作战。这是怎么回事?秦军怎么飞过了黄河?”
晋惠公微感惊讶,抬头道:“秦军啥时候过了大河?韩原之战当然发生在河西!我从河东调集了很多晋军去往河西迎战,渡过大河的应该是晋军才对呀!”
小武的脑袋一下子晕了,晋惠公被俘的这场韩原之战在整个春秋期间赫赫有名,然而其中似乎另有隐情!他半响之后才道:“这个韩原之战也叫龙门山之战,是吧?韩原和龙门山到底在什么地方,历来众说纷纭,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
说着,小武从带来的文件夹中取出了一张中国地势图,递给晋惠公一看,请他帮忙指点。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小武渐渐发觉地势图比地形图有用,更有助于弄明白历史事件。

图表17晋、梁、秦一带地势图
【红圈内为梁国与晋国河西五城】
图片来自互联网
晋惠公仔细观看了一会儿,在图上指指划划道:“你这地图上的地名都变过了,但还是能够大致分辨得出!‘韩原’即图上黄河西岸的‘韩城’(在陕西),那里是晋大夫韩简的封地。”
“而梁国就在韩原的左边,都城即在图中的‘黄龙’,与韩原可形成犄角之势。故我晋渡河之后,援梁大军就集结在韩原一带;而龙门山只是梁国境内的一座大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武大讶道:“你这么说,想必是没错了!原来韩原之战是发生在黄河以西的!我以前被资料误导了!还以为秦军真的飞渡了大河(黄河)呢!”
姬夷吾随口又道:“秦国的首都雍城就在这地势图上的宝鸡、凤翔那里!秦军大队人马在雍都集结后出发,若说渡河的话、也确实渡过了大河东进,绕过我晋国土地直捣梁国。然而这‘大河’却不是黄河,而是此图中的洛河(洛川)。你记住,在洛川以东,除梁国以外皆为我大晋领土。”
小武按照夷吾的指示,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道:“你说的不错!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晋、秦的分界线是黄河呢?原来洛川才是晋、秦两国的分界线!”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所有文献都说不清楚韩原和龙门山的地点!只因为秦国史书篡改了秦晋之间的边界线,将洛川替换成了黄河!所以就无法自圆其说了!”
晋惠公哼了一声,指着地势图道;“赢任好就是一直想要黄河以西的所有土地!不过在黄河和洛川之间的河西五城(韩城、澄城、合阳、大荔、蒲城)我怎么肯让?我大晋国的最西界乃是蒲城,此乃先君献公所定,重耳先前也曾被发配在那里守城,目的就是防范秦人!蒲城甚至已经到了洛川的西岸,我更怎能放弃洛川的东岸?”
小武心里已经信了九成九,点头道:“怪不得秦穆公先前没有跟重耳谈妥条件,才找了你!原来重耳跟蒲城有着很深的关系,所以他更加不肯割让河西五城给秦国!对于秦穆公的贪欲,你们兄弟的了解不相上下、都是清清楚楚的!”
姬夷吾轻叹道:“大约是吧。重耳也是不会出卖晋国的,这点跟我没有区别。”
小武突然又想起了以前采访过的吴起,不由得叹道:“怪不得后世魏国的吴起能够在西河起家!他以小部分兵力渡过黄河,于极短时间内就能够连下韩城、澄城、合阳、大荔、蒲城等五城,并且站住了脚。”
“原来这是因为,西河一带原本就是晋国的河西五城,虽然一度被秦人割了去,然而秦国在该地的统治并不牢固!只是在秦国史书中进行了删改,强调西河是秦国土地,却被吴起抢了去、然后建立了魏国的西河郡!”
晋惠公却没有理会小武感叹,接着道:“秦穆公对梁国一带蓄谋已久,故此次进军十分迅速。很快,梁伯的求救书信、如雪片似地发来我晋,渡过黄河前来绛都求援的使者也是前脚接着后脚。”
“我当然答应救援梁国!然而我晋主力大军毕竟是从河东而来,动作不会太快。而晋国在河西的军力原本就不多,只能固守蒲城、大荔等边寨不出,一边观察秦军大部队北上渡过洛川、直捣梁国,一边等候河东支援。”
小武点了点头,道:“梁国兵弱,而且先前的发展肯定消耗了不少国力。秦军猛攻这里,就在秦、晋对峙中操持了主动,在战略上的确是很成功的!”
姬夷吾点头道:“当我在绛都集结完大军、渡河到达韩原之时,秦军主力早已打垮了梁军大部,并以侧翼威胁我大晋的澄城和合阳。随后我军便由韩原向西入梁,与率领梁军残部的梁繇糜(梁伯之子)会师,于龙门山旁下寨与秦营对峙。”
“不久,我派大夫韩简前去秦营下战书。据说百里奚发觉我晋兵多,劝秦穆公坚守不战。但赢任好血气甚高,坚决回书应战,于是两军定了日子在龙门山前决战。接着,我便请晋国巫师开始战前占卜行动。”
小武眉毛一挑,道:“在春秋时,打仗前还要算卦占卜的?”
晋惠公瞪眼道:“当然,不然士气从何而来?秦军那里也没什么两样吧!”
小武只得点头道:“那你们占卜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
姬夷吾摇头道:“巫师没占卜这个---只是占卜我军中几个主要位置由哪个将领出任比较吉利。屠岸夷、韩简、梁繇靡等几个将领各就其位,倒也没什么不利之辞。但当占卜我的车右(护卫将)时,发现只有庆郑吉利,其它由谁出任都不好。”
小武皱眉道:“你不喜欢庆郑吗?”
晋惠公摇头道:“庆郑此人好动嘴皮子,并且不善战,我一般只用其从事外交。再者,之前他劝我不要乘坐小驷,改乘晋国马匹上战场,我也不肯同意。”
小武讶道:“小驷是什么?”
姬夷吾道:“小驷乃是郑国送给我的四匹白马,不但整齐漂亮、而且向来温顺;四马拉一车、进退步伐一致,非久经训练不能如此。我已乘惯小驷,何必临时换马?难道换由不习惯的马匹拉车、反而吉利么?”
小武叹道:“说的也是哈。”
晋惠公又道:“再者,庆郑多次站在秦国的立场劝我,这让我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于是我任命虢射在我身边,率几个熟悉且武勇的侍卫作为我的御手和车右。虢射不仅是卿大夫、也智谋过人、并且是我的小舅子,这样我最放心。”
小武点头惊叹道:“原来如此,你没有按照巫师的占卜行事!。”
姬夷吾叹息道:“人算不如天算,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开战之后头一阵,我方便由屠岸夷出马。他奋勇当先,手持一条浑铁枪直冲入秦军阵营。秦将白乙丙迎之,两人针尖对麦芒,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听得两人大喊,要第三人帮忙的不算好汉,于是一直杀到不知道阵后哪里去了,倒也无人再去管他俩。”
“我看屠岸夷可能有失陷之险,急令韩简和梁繇糜两路齐出,夹击秦国的中军。韩、梁二人都是河西之将,一个长守韩原,一个长守梁国,对秦军和附近地形相当熟悉。”
小武点头道:“双方均是全力以赴,拼斗应该都不落下风才是。”
晋惠公道:“随后我下令,河东增援主力紧紧跟上韩、梁二军,各寻对手作战。战况愈发激烈,时间一久,各路人马都已被打散,秦军也是如此。”
“后来我才得知,韩简遇到秦将西乞术上前抵挡;恰好我军蛾晰部赶上前夹击,西乞术不能抵挡、便被韩简刺于马下并俘虏。而梁繇糜更是直冲到了对方中军之前,并招呼韩简等人一同前去、活捉秦穆公。赢任好抵挡不住,只能节节后退。”
小武讶道:“为什么后来得知?你没有亲眼看见么?”
姬夷吾摇头道:“我遇到了跟秦穆公同样的情况。秦将公孙枝直冲向我的中军,左右抵挡不住,我只得暂时避开。但是我并没有后退,反而让御手驾着小驷,绕着龙门山快跑。料想秦将驾车之术必不如我千挑万选的御手,肯定是追不上的。”
小武点头道:“理应如此,何况秦将之车未必就有四匹马,跑得慢多了。”
晋惠公苦笑道:“一开始正如所料,我的战车很快便甩掉了敌人。然而我方的御手对梁国道路不熟,万万没有料到、转过一个山峰之后就是一块沼泽地。而小驷刹脚不住,直接冲了进去;御手再想把车驾出,可就难了。”
小武恍然道:“竟然是这样!这时候该有一个短暂的间歇期,就看是敌人先到,还是自己人先到了。”
姬夷吾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但是第一个赶到的人,竟然是庆郑!他的车驾驶得也不慢呀!我当然心中大定,让他赶紧把我救走。然而他居然说什么、主公请安坐小驷,我去找别人来救你!不等我再开口,他就已经驾车跑了!”
小武叹道:“庆郑在这个时候跑了,确实不识大体。其实只要对你有救命之恩,无论先前大家有什么分歧、不肯让他当车右,但以后你必视之为心腹。对吧?”

图表18秦晋龙门山之战(地点在梁国)
【晋惠公陷入沼泽而庆郑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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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惠公叹道:“是啊。可是事情向另一个轨道发展了,再多说又有何用?”
“与此同时,梁繇糜、韩简等人几乎要抓住秦穆公了,但突然出现了300野人,为秦军舍命作战,一时挡住了梁、韩二人部队的去路。”
小武点点头,笑道:“秦国这300野人十分有名,据说秦穆公以前打猎,曾在山区过夜,第二天早上发现他的车驾马匹被人偷走。等秦军探子四处寻找时,赫然发现赢任好的马、已经被野人们乱炖煮食了!”
“得知消息后的秦穆公没有怪罪野人,反而派人送了几坛子酒过去,告诉野人吃马肉不喝酒会伤身。得知秦伯就是所吃马匹的主人,并且毫不怪罪他们,野人们十分震惊,从此死心塌地为秦伯卖命。”
姬夷吾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说这些野人是秦国人?没有的事!他们都是梁国的山匪!我万万没想到,晋军前来为梁国而战,而这些梁国野人居然去帮助秦伯?”
小武又震惊了,明白史书上的这一段显然又被秦人给改过了,半响后才喃喃道:“不错。如果野人是秦人,他们大可加入秦军;如果是晋人,也不可能帮助秦穆公。所以这些野人只能是梁国人了!而且当地确实是梁国的龙门山……显然以前秦穆公是以打猎为名、来这里侦查地形的---他图谋梁国的确很久了。”
晋惠公怒道:“赢任好沽名钓誉,手段何等恶劣?若然偷他马的乃是秦国野人,他怎会如此客气?用小恩小惠收揽梁人,显见是他吞并梁国的谋划罢了。”
小武回过神来,叹道:“但是从另一面来看,梁国百姓变成山匪、去偷马吃肉,可见生活十分艰难。粱伯在当地的统治显然不太好啊!跟秦伯的作为形成鲜明对比,所以百姓才会帮秦伯。从结果上来看,你其实是被粱伯这样的猪战友给连累了!”
姬夷吾苦笑道:“或许是吧。我一向对本国百姓不错,完全没料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交战地区是在梁国,本来我还以为会对秦军不利、对我方很有利呢!”
小武叹气道:“这就是天意吧!”
晋惠公又道:“当时梁繇糜和韩简虽吃了一惊,但发觉野人只有区区300人后,重整军马准备再次冲突秦国中军,料想抓住秦伯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此时,庆郑找到了他们,说是我陷在沼泽里了,要他们立刻来救我。梁繇糜本不想理会庆郑,打算继续猛攻、直至俘虏秦穆公;但韩简一听此事,立即撤军向我这里而来;梁繇糜独木难支,也只得跟随前来。如此,则赢任好终于躲过一劫,赶忙后退。”
小武叹道:“等他们都赶到你这里时,你已经被秦将公孙枝给抓去了,是吧?”
姬夷吾叹了口气,道:“不错。这也是命数吧。我被俘虏后得知,虢射也受伤被抓,而蛾晰受伤后被庆郑救走。秦将被我军杀死、杀伤或俘虏的,数目也不少。”
小武笑道:“庆郑救人是有选择性的吧?跟他关系好的才救?而双方这样混战,显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不是你被俘虏,秦国估计是赢不了的。”
“但是我觉得吧,显然秦国人比你们更了解梁国的状况。所以虽然晋梁联军的数量要更多些,也是在主场作战,胜负的天平终于还是偏向了秦军一点点。”
晋惠公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我晋与秦国虽然早晚必会决战,但是选择此时、此地,到底是草率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