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七十五了，2019年老屋拆迁才随我到城里来住，平时身体还好，除了血压高点没什么大毛病。上上周五因为骨折在医院住院，我请年假照顾了他几天，没事的时候就瞎琢磨，从老与少想到孝与仁，又到东西方文化差异，最终落到养老的问题上，觉得还有点儿意思，就写下来吧。
一、老与少
父亲特别喜欢小孩，每次在电梯里见看见别人手里抱着的、牵着的或者自己能跑能跳的都特别开心，会逗弄夸奖邻居家小孩几句。这不，那天下午五点多，在滨湖公园散完步正准备回家，两个五六岁的男孩嬉戏打闹朝他撞过来，怕人家小宝贝磕着碰着赶紧把路让开，结果转身时左膝撞在湖边步道的栏杆上，一时立脚不住摔倒在地，万幸没有弄出脑溢血之类的大麻烦。咬牙自己挪回家，我回去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哼哼，要送他去医院说没大碍，休息一晚再说。
第二天一早起来，膝盖肿得像馒头，疼得呲牙咧嘴，老婆头天下午回澧县看望独居的岳父去了，我一个人费了老鼻子劲把他背下楼，弄上车，然后送到中医院，医生一看，说很可能是髌骨骨折，推着四处折腾做各种检查，化验这样那样，尤其是上厕所就更加麻烦，幸好找到一个无障碍卫生间，里面没人，否则不知该咋办。心里烦闷之余又很释然，这些不正是小时候父母和长辈对我们不厌其烦地做过无数遍的吗？人到中年的我，便想起老人和小孩的关系来。
小孩为什么会莽莽撞撞，根本原因并不是警觉性和自我保护意识差的问题，而是大脑还在发育成长的过程之中，天然地对周围的环境缺乏观察和判断。那么作为成年人的父亲，在避让过程中为什么会碰到栏杆呢，也不是自我保护意识欠缺，而是观察判断能力退化导致——他们的大脑正处在衰老甚至萎缩之中，有的老人甚至糊涂到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认识自家的人。也就是说结果一样，但原因恰好相反，一个是成长当中的烦恼，一个是衰老之中的无奈。但小孩终有一天会长大并逐渐老去，而父亲包括我们，都曾经是个孩子。
作为人生的开端和末尾，小孩和老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除了观察判断能力的缺陷外，二者都很容易忘事，刚交待过的很快就不记得了，尤其老人总是搞不清自己的东西到底放在了哪里；都爱耍小性子，父亲年轻时脾气还好，越老越倔甚至不讲道理；尤其是在特别小或特别老的时候，生活方面不能自理，都需要人照顾，所以民间有老小孩的说法，意思是要耐点烦，把老人当小孩看。
二、孝与仁
“仁”是孔子提出来的，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其含义很广泛，各有各的说法，但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者在某种情况下，我认为可以直接理解为道德。
2018年夏天，我在上海复旦大学参加一个短训班，老师在讲课的过程中问了一个问题——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什么？大家都笑了，马克思不是早就给过“制造和使用工具”的结论吗。老师举了一个反例，大猩猩撅断一根树枝，去除树叶和细枝，伸进蚂蚁洞里逗蚂蚁，然后取出来往嘴里一送，吃完后继续用这种方式获取食物，这是不是在制造和使用工具？没法反驳。老师又问了几个学员，答案不如人意，便自己提出来一个，说人类有文字而动物没有，动物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得懂的语言，这才是二者的根本区别，而正是这种区别让人可以准确高效地传播和积累知识，才有了不断发展进步的人类文明。我是喜欢抬杠的人，文字难道不也是一种工具吗，虽然和直接用于劳动生产的那些工业机器或手工农具存在明显区别，可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啊，但我并没有对他的结论马上提出质疑，因为当时没有想出比他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在照顾父亲的这几天里，看到骨科病房过道上搀着父亲走路的儿子，照顾母亲吃饭的女儿，联想到《论语》当中的一句话，“孝为仁之本欤？”孔夫子说这句话时用的是一个问句，他探究的是仁——也就是道德——产生的原因，认为孝可能是人类道德观念和规范产生的根源。那么此时我可以为复旦的那位老师提供一个可供讨论的选项，人类有道德观念而动物没有，这便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或许有人提出反证，“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怎么解释？对此据说有人做过长期的专门研究，并未观察到其它乌鸦为老迈的同类提供食物的行为；而羊羔跪下来吃奶，是因为跪下来的高度刚刚好，小羊羔并没有因为母羊给它喂奶，产生感恩之心这种超越动物进食本能的道德观念。我认为这两句话是古代的儒家学者为了传播仁孝的价值观，以一种附会出来的论据对普通大众进行教育劝导而出现的。
孔子在探讨道德产生根源的时候，用的并不是肯定的语气，只是有说可能是这样。年至半百的我，反复思虑，觉得他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但随即又产生了一个问题，西方人没有孝道的观念，难道就没有道德规范了吗？西方人当然有自己的道德观念，不过西方人的道德来源于宗教中“神”的指引，比如犹太教的教义便认为，上帝通过与他们签订契约的方式，赋予犹太人更高的宗教信仰和道德，所以他们自诩为“天选之子”。孔子是睿智且谦逊的，对自己没有琢磨透的事情没有做出绝对的判断，这个地球上还真的有一种人道德观念不是以“孝”为源头而产生的。但中国人的道德观念的的确确是源自这里，大家观察这个“孝”字，上面是老人的老字去掉“匕”，换成儿子的“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幅生动而温暖的画面——年轻的儿子背着年迈的父亲前行，比孔子不知道还要大几千岁的造字者，早已给中国人的道德源头做出过判断了，而我认为正是这一点——当然还要加上其他的因素——最终导致了中西方文化之间的巨大差异。
三、东西方家庭观差异
西方文化传统中没有孝的概念，因此西方人的家庭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我记得刚上大学时从图书馆借了一本书，讲的是希腊诸神的传说，这个斯和那个斯一起撕的昏天黑地，看得我头昏脑胀，父亲杀儿子，儿子弑父亲属于家常便饭，让那时的我很是不解，那些互相残杀的西方父子们，难道就没有任何心理上的不适感吗？尤其是犹太人的《旧约·创世纪》第22章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叫他把独生子以撒杀了作燔祭（整个烤熟做祭品），献给上帝。正当亚伯拉罕要拿刀杀他儿子时，有个天使出现加以阻止，说：“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上帝的了，前面林子里面有一只羊，你可用它来祭献上帝。”于是，亚伯拉罕便把小树林中的那只山羊抓来杀了，代替他的儿子作为祭品。
我想如果在古代中国有这样的所谓“神”，一定会被视为妖魔而不可能位列仙班，如果没有更高等级的神祇来管束，人间的父亲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将其屠掉，让我杀自己的儿子整个烤熟献给你？神，你特么活得不耐烦了吧！以前曾经有人以西方父母抚养孩子到十八岁，孩子就得搬出去住或者付房租为例，批评中国人溺爱孩子，导致孩子缺乏独立性，我一度是觉得有道理的，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便不以为然了。我无法从东方人的视角，来评价西方这种观念的好坏优劣，最多只能认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更适合西方的文化传统。
二者相较，西方人的家庭观念极为淡薄，我们看到西方的老人退休了，通常不会给自己的子女带小孩，还能折腾的就在外面使劲折腾几年，不能折腾了就去养老院混吃等死，子女也不会认为自己有照顾之责。而中国人年纪大了呢？喜欢含饴弄孙，视晚辈在膝下承欢为一种极大的幸福和满足，一会儿奶奶我饿了，一会儿爷爷我要拉臭臭了，虽然确实很麻烦，但是老人们极为开心，至少在自己的身体还能够接受的情况下，我从未观察到排斥反感的具体实例——这叫天伦之乐，一种独属于中国人的温暖而浪漫的情感。
所以中国人讲究养老送终，在传统的价值观念中不仅要赡养照顾，还要送老人最后一程。前者做不到会被视为不孝，这是一种可以导致社死的终极否定性评价；后者如果没做到会被子女认为是一种巨大的遗憾，想起来就后悔不迭，比如老人突然发病时身边恰好没有人，或者子女距离遥远而没有及时赶到。我母亲弥留之际，妹妹从深圳赶到长沙高铁站，拦了一台出租车，司机知道缘由后安慰她别急，以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而母亲也在竭尽全力等她，听到最后一声“妈”后便溘然长逝，妹妹跪在床前，早已泪流满面。
西方人不讲究这个，所以我们看到一个词，叫作临终关怀hospice care，是指为疾病末期或老年患者在临终前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等服务，通过由医生、护士、志愿者、社工、理疗师及心理师等人员组成的团队服务，为患者及其家庭提供帮助，在减少患者身体疼痛的同时，让患者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从这段我没有篡改一个字，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话中，我们可以判断出所谓的临终关怀是在医院里完成的，但是临终是短暂的，而临终之前可能不长但也不可能太短的那段时间怎么关怀呢，关怀还是不关怀呢？我有点迷糊。网上有比裹脚布还长的文章，我硬着头皮扫了一遍，就看出来一个金光闪闪的外国字——business——生意。2023年2月18日，卡特中心发表声明：经过一系列短暂的住院治疗后，98岁高龄的美国前总统卡特决定在家中与家人共度余下的时间，并接受临终关怀而不是额外的医疗干预，这一决定得到其家人和医疗团队的全力支持。所以我认为，西方人虽然不讲究养老送终，但对这种情感并不排斥，甚至还是有积极追求的，只不过以普通人的层次做不到而已——养老送终其实是一种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奢侈品。
四、未来如何养老
随着中国快速进入老龄化社会，养老成为一个大众关心的重要问题。我观察目前的解决方式，似乎是要借鉴西方社会化养老的手段，也就是通过养老院来解决这个问题，对此我是有不同意见的。我不赞成以养老院为主要方式来解决中国的养老问题，是因为这种方式和我们的文化传统相冲突，同时也并不一定经济。
如果退休后，父母对孙辈不闻不问，子女对父母自然也就怠于关怀，传统的家庭关系将会被割裂，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逐渐淡漠，甚至形同陌路——中国人将变得非中非西，不伦不类。我甚至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的新闻，有对大城市的老夫妻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三个孩子很多年前送到国外留学然后移民，老人去世后一个回来的都没有，让社区帮着料理后事，现场拍视频进行云祭祀，我不想对外国公民的此种行为进行道德评价，只是好奇那两位老人晚年精神上是否幸福，是否感到后悔甚至痛苦呢？
从经济上来讲，老人进养老院无论是由家庭支出，还是财政补贴，亦或两者结合，算下来其实并不一定合算。与其将费用交给养老院，不如在家养老，帮助子女照顾下一代，到了自己不能自理的时候，就由子女照顾，这是经济开支和子女精力上的双重节省。为什么中国的老人愿意给子女带孩子，从精神上来说这当然是一种慰藉，同时还能干点什么的真实感觉，让他们找到了自己人生当中最后的价值所在，这一点尤为珍贵。我们看到很多老人，没事可干以后衰老很快，无事可做是不是等于自己已经百无一用？我认为这种潜在的心理暗示以及由此产生的心理落差，应该是导致他们快速衰老的主要原因。在带孙子的过程中，年龄还不是很大尤其是刚刚退休不久的老人，相当于二次为人父母，自己一辈子的人生经验，包括在培养子女过程中留下的遗憾、犯过的错误可以在下下一代身上得到很好的弥补和纠正，若是老人本身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和专业技能，那就更好了。根据我自己的成长经历，在三代同住一屋的情况下，无论从心理、情感和价值观的培养上，都是很利于小孩成长的——在我的人生道路上，除了父母和老师，一位几乎不识字的裹脚老太太也给过我很大的影响，这一点我直到成年后才有所察觉，而且愈年长这种感受便愈加深刻。
养老院在服务质量上，难免良莠不齐，国内和国外的养老院都不止一次传出过虐待甚至殴打老人的新闻，让人慨叹甚至愤怒。我在网上曾经看过一段美国养老院的视频，虽然囿于角度和像素，无法看清老人的面部表情，但是当他或她从轮椅上被人推下来用脚踹的时候，老人努力地抬起头看着打人者，那个动作让人想起小孩犯错被粗暴的大人惩罚时的不知所措和惊慌害怕，那位老人很可能已经变得老年痴呆，认不清人了，他或她是在想，“他为什么打我，我刚才犯什么错误了”吗？
必然有人说我“何不食肉糜”，现在城市房价尤其是大城市有多贵你不知道吗，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怎么住？我想说，咱们中国人几千年来不都是这样做的吗？我出生在农村，城里人怎么住我不知道，但是我从断奶开始便和奶奶睡一张床，直到她去世前一年，我满13岁才有自己的房间，也没见我和我的同龄人们抑郁啊，相反是现在强调独立、隐私、个性的孩子们，心理问题要更多吧。
人衰老到一定程度，其实是很没有尊严的。父亲膝盖骨折后，没办法自己上厕所，我把他扶下坐好，尤其是化验需要取样时，他一言不发，看我的眼神很是复杂——羞涩？歉意？自责？似乎都有，但是其中又何尝没有欣慰和幸福呢？他的样子和中风后偏瘫的奶奶被母亲侍奉时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这才是中国人的模样，我们的祖先曾一代又一代这样相扶相携，顽强而温暖的走过自己的人生道路，并以言传身教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这才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它让人不那么自由，但让人感到幸福，它不能非常轻松地获取，但耐点烦基本都能做到，而对于外国人来说，这是总统级别的精神和物质的双重高端奢侈品。
我的观点再重复一遍——“我不赞成以养老院为主要方式来解决中国的养老问题”，并不是一律反对集中养老，实在是没有这种条件的，当然可以去养老院。比如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孩子的，或者独生子女出了意外的等等，国家和社会当然应该对这些人给予关怀和照护。至于那些不结婚、不生小孩的人，现在过得优哉游哉，到了要进养老院的时候，当然也可以进去，我充满善意地希望，他们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不会感受到孤独、无助和无尽的后悔。
写得差不多了，老头儿又在叫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