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安入冬的头一场雪,下得又细又密。
城东那片老小区,三单元楼下蹲了七八个举着手机的人。开直播的,跑社会新闻的,专刨八卦的,冻得直跺脚,隔一会儿就冲楼上喊两嗓子。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三楼那女的,当年打游戏打到全国第一,如今让男人踹了。
屋里,宋岚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听着楼下那阵一阵的哄笑。
这套小两居是她婚前用冠军奖金买的,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周牧还没来得及要回去。
这也成了眼下唯一能让她蹲着的地方。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么冷的天,她宣布退役那天。
训练室的门被老崔一脚踹开。门口一地烟头,他手抖着,指着她鼻子。
"二十一岁拿到冠军,FMVP揣兜里还没捂热,你跟我说你要结婚?宋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她站着,没躲。
"崔哥,我嫁定了。"
老崔把手里那盒烟狠狠摔在墙上,烟卷滚了一地:"这条道上没有人能红过二十五岁!你一天不练,手就生一分,年年有新人往上扑,过这几年,谁还记得你叫宋岚?"
她不服气。
她十七岁打上职业,第二年跟着队里去打全国赛,一路没输过。她的ID叫Lan,粉丝管她叫"霸王姐"——因为她那个英雄,叫霸王。
那是她的命。
可她还是走了。五年里,她一次没碰过训练室的东西。
窗外直播的嗓子又拔高了一截。
宋岚闭了闭眼。
那时候她多横啊,泼出去的水连盆都不要,怎么可能回头。
可她没料到,五年后的今天,是这个下场。
2
祸事是上个礼拜落的。
那天雪停,她带两岁的儿子年年到城墙根底下看雪。年年要摸石狮子上的雪,她蹲下给他拢帽子,一抬头,看见周牧正搂着一个女人的腰站在三步外。
她愣住了。
周牧本该在杭州出差。
他张了张嘴,说:"叶蓁回来了。"
宋岚这才看清那张脸。眉眼、脸型,连笑起来的弧度都跟她像。
"对不起。"周牧在雪地里垂着头,"当年我追你,就是……"
后面的话被年年摔倒的哭声盖住了。
她蹲下去抱孩子,再抬头,只剩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为他脱下队服,跟老崔闹到半个月没说话,报纸登了整整一版;他办赛事公司缺钱,她把奖金和积蓄全投了进去,还搭上圈里所有人脉;嫁过去头两年,为了陪他跑项目,她前后小产两次,躺在医院还笑着跟他说没事。
到头来,一句替代品。
从此她成了全西安最大的笑话。
记者蹲在楼下追问:"岚姐,当年退役,现在后悔吗?"
后悔?她那时候签退役书连笔都没带,当场管工作人员借的。
熬到天黑,她翻出手机看余额:一百七十三块四。
婚后的钱一直在周牧手里,她手里这张是副卡,那天早上刷第三次的时候就没反应了。她去找过律师,律师翻完材料抬头看她:公司账上是空的,还背着债;她当年签过一份担保,人也被拖在里头了。
行。
晚上八点,她裹上围巾,乔装出去给儿子买吃的。
刚出单元门就被认出来了。手机怼到脸上,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有人扯她的衣袖,有人故意往她身上蹭。她护着包往里挤,被人趁乱在腰上摸了一把。
她连滚带爬逃回屋里,年年饿得哇哇大哭,家里翻得一片狼藉。
宋岚顺着门滑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板。
脑子里头一回冒出来那个念头。
3
走之前,得先把儿子安顿好。
能托付的人,只有万福。
万福是南墙俱乐部青训队的后勤,比她大六岁。早几年他媳妇生病,是宋岚悄悄垫的医药费,后来又托人把他塞进俱乐部管吃住。她受伤那阵,他天天熬粥送过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心。
宋岚当时眼里只有周牧,明明白白跟他说过:别在我身上耽误。
他听完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跟她处得像个老哥们儿。
是个能托付的人。
早上七点,她打车把年年送到青训基地门口。天还没大亮,万福正开着卷帘门给小孩热粥。
她蹲下来给儿子理了理衣领:"你跟万伯伯待几天,妈妈去找警察把坏人赶走。赶跑了,妈妈就来接你。"
说完她鼻子一酸。这么麻烦他,实在不该。
可她一手牌打到稀烂,如今还有什么脸面。
她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旧金镯塞进年年书包夹层,把他往门里一推,捂着嘴快步走了。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
路过一家网吧,玻璃窗里一排屏幕,正中间那台正放着她当年的比赛录像,声音开得老大。
"——霸王只剩最后一丝血了,他没退,他冲上去了!"
是五年前那场总决赛。她靠那一手翻的盘。
解说经过音响一加工,尖得发亮。
这几天总有人在网上问她:还想不想复出。
她退役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过话,这辈子不碰职业队的门。
要回去,就是自己扇自己耳光,她拉不下这个脸。
宋岚踩着雪一直走,心想: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疼了。
4
到家,她从厨房抽屉里摸出那把水果刀。
这刀从前是用来给周牧削苹果的。
刀刃在日光灯底下泛白,她攥紧了,抬起来——
敲门声响了,很轻。
她吓得把刀藏进袖子,凑到猫眼上一看:一个提着牛奶箱的男学生。
她认得。叫方宇,大二,以前蹲过她比赛的现场,后来老给她发私信。她退圈那天全网都在骂她傻,只有这小孩一条一条跟人争论,说不管岚姐怎么选,他永远记得那局残血霸王。
她把门打开。
方宇把牛奶和一袋橙子放在鞋柜上,憋了半天来一句:"岚姐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试探,没有八卦,连"那个新闻我看了"都没提。他坐下来就跟她聊游戏,聊版本改动,聊她那局录像里一个别人从没看出来的走位。
宋岚听着听着,肩膀松了下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她居然把刀的事忘了。
临走,方宇站在门口,忽然说:"岚姐,我还是想不通。"
"什么?"
"那局你残血了,回城就能保住命,等下一波再打也来得及。你为什么非要冲上去?"
宋岚愣了一下。
"……大概就是,"她说,"拉不下那个脸吧。"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她在箱底翻出压了五年的旧队服,穿上,人就像被什么附了体,自己走到客厅空地上,抬手就是那个熟悉的起手动作。
唱到霸王自刎那一段,她脚步踉跄,猛地回过神。
电视黑着的屏幕里,映出一个女人握刀的影子。
四面楚歌。
她以前老以为这四个字是唱给别人听的。现在才懂,赌错了人,输光了钱,天天被堵门,人人都看笑话——这就是四面楚歌。
只要她肯低头去找老崔,回去练、回去打,前面的路还长,年年还能喝上奶粉。
可她十七岁就被人捧着叫天才,退了役,见了同行照样梗着脖子。要她在那些人跟前弯腰认错,比死还难受。
她演的是霸王,她骨子里就是个霸王。
宋岚重新把刀举起来。
急促的砸门声猛地砸碎了这一屋子的静。
是万福,声音都变了调:"年年玩刀出事了!快开门!"
5
医院走廊的那股味道,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年年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白得像纸,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宋岚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万福一把扶住她:"救回来了,医生说没伤着心肺,擦着骨头过去的,万幸!"
她这才喘上一口气,跟着火就上来了。
年年从来不乱碰东西,怎么会拿刀往自己胸口扎?
万福说他问过了,孩子说,自己难受,想把身上的泡泡拿出来。
"泡泡?"
宋岚一愣,想起了上月的事。
那天她给儿子做鱼,正拿刀在鱼身上比划,年年凑过来问她干什么。
怕吓着他,她随口说:"鱼鱼难受呀,妈妈帮它把泡泡拿出来,它就不难受了。"
小孩有样学样,给自己比划上了。
万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还讲,夜里看见妈妈也拿刀这么对着自己,他想妈妈是不是也不舒服……"
宋岚的心像被人扎了一刀,咕嘟咕嘟往外冒血。
那几天她夜夜睡不着,确实在比划胸口的位置。她以为孩子睡着了。
余光里,万福盯着她,欲言又止。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万福叹气:"他还说,妈妈一直不来接他,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也长了泡泡。"
宋岚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只顾着死,竟没想过年年会跟着学。
万福赶紧按住她的手:"以后我去做饭吧,做好了就走,不打扰你们。"
她摇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后来年年醒了,看见她,呜呜地喊妈妈,攥着她的手指头,让她别走。
她站在那儿,心都化了。
她怎么敢走啊。年年还这么小,往后吃饭、上学、做人,哪一样不得她盯着。
她低头看看儿子瘦得只剩一把的小身子,又看看护士递进来的那张费用单。
有些东西在她心里,一点点裂开了。
6
训练室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方便面混着机箱的塑料味。
宋岚涨红着脸站在老崔跟前,话说得结结巴巴,请教练让她打。
老崔抽着烟,眯着眼看她半天,开口道:"打可以。你这岁数,二十六了,放在一群十八九的孩子里你算阿姨。先替补,位置调到辅助。"
宋岚心往下一沉。
她打职业那天起就是一号位,全队的资源往她身上砸,四个人围着她转。现在让她去给人做辅助?替人挡刀,让经济,输了还得背锅?
她一再争取,保证一定打好,打不好任崔哥处置。
老崔把烟摁了,点头。
这一仗关系到面子,也关系到后半辈子,她没日没夜地练。手酸得握不住筷子,就泡在热水里缓一缓接着练。
首发那天,场馆里坐满了人。
前半场,弹幕刷疯了:岚姐还是那个岚姐。一次抢龙,一次反手开团,全场都在喊她的ID。
后半场,她开始跟不上了。
视野飘了,手指僵了,一次关键团她慢了半拍,被对面抓个正着。她拼命想咬住,越咬越乱。最后一把团战输掉,听着满场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知道自己完了。
两次小产落下的底子,加上连着几天没合眼,她撑不住。
她跪在训练室的地板上给老崔认错,心想:这条道,是真的跟她没关系了。
老崔没扶她,也没骂她。
过了半晌,他又问了一句:"现在,还愿不愿意打辅助?"
她心里还拧着,嘴上还是点了头。
"你还是不服。"老崔把烟点上,"我问你,你玩的那个霸王,是英雄。那站在他前头替他挡枪的小兵,算不算英雄?"
宋岚没吭声。
"残血了不回城,就一定赢吗?那局你赌中了,是运气。往后把把这么赌,你能赢几把?"
"——你有儿子要养。"
老崔敲了敲烟灰:"不改改你这好强又好面子的脾气,就算今天赢了,又能赢到几时?"
宋岚哭了。
教练的话全戳在心口上。她不想打辅助,是怕低人一等;她想去死,是怕被人笑。
可日子不是比赛里那一下子残血翻盘。人呐,能弯腰才是本事。
像是身上那根绷了二十六年的筋"啪"一声断了,这一次,她心服口服。
她留下来,跟那群孩子一起练,一起扫地、搬水、热饭。
头一个月很难熬。第二个月开始,小孩们左一个岚姐右一个岚姐,拿着录像来问她走位,眼睛亮得刺眼。
日子久了,她也就慢慢释怀了。
7
半个月后,年年出院。
宋岚和万福去接他,儿子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护士姐姐说你以前是打大英雄的?"
宋岚点点头。
"那大英雄是什么样的呀?"
她想了想,说:"当得了大哥,也打得了辅助;赢得起,也认得出输。年年长大以后,做这样的英雄。"
当小人物不丢人。丢人的是,连蹲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到二十六岁才明白,从前那种不肯低头,说到底,是怂。
年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宋岚笑着把他抱起来。
旁边,万福跟医生聊完调养的事回来,听见"蹲下去"几个字,脸都白了,以为她还没想开。
"以后我去做饭吧,你一个人拎刀不安全……"
话说一半,被宋岚拦住。
她把年年往怀里挪了挪,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