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刘彻站在未央宫的地图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这张地图画得实在不怎么样。汉朝的地盘倒是画得挺清楚,可往西过了陇西,地图上就是一大片空白,跟被人泼了墨似的,啥也没有。那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有什么物产?一概不知。
但刘彻知道一件事——匈奴的老对手月氏,就在那片空白里。
这事儿还得从几十年前说起。
匈奴和月氏,那是老冤家了。当年冒顿单于在位的时候,月氏还住在河西走廊那一带,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宁夏那一片。冒顿是个狠人,他收拾完东胡之后,转头就盯上了月氏。一通猛揍,把月氏打得满地找牙。月氏没办法,只好往西跑。后来老上单于继位,又接着揍月氏。这回更狠,直接把月氏王的脑袋砍下来,做成了溺器——就是夜壶。
这仇,结得深了去了。
月氏人一路往西跑,跑过了天山,跑过了葱岭,最后跑到了今天的阿富汗那一带。到那儿一看,嘿,这地方不错,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比河西走廊还强。于是月氏人就安顿下来,把当地的大夏国给占了,重新建了个国家,叫大月氏。
还有一部分月氏人没跑,留在河西走廊跟当地的羌人混在一起,史书上管他们叫小月氏。
刘彻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心里琢磨开了。月氏跟匈奴有杀父之仇——不对,是杀王溺头之仇,这仇不共戴天。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是能找到月氏,两家联手,东西夹击,那匈奴不就腹背受敌了吗?
这主意越想越靠谱。刘彻一拍桌子:派人去找月氏!
可问题来了——派谁去?怎么去?
从汉朝到月氏,得穿过河西走廊。而河西走廊那会儿还是匈奴的地盘,匈奴人在那儿设了哨卡,修了堡垒,跟铁桶似的。你要从那儿过,十有八九得被匈奴人逮住。被逮住之后,运气好的砍头,运气不好的当奴隶。
这差事,说白了就是九死一生。
刘彻贴出榜文,悬赏招募能出使西域的人。榜文贴出去好几天,没人应。又过了几天,还是没人应。刘彻都快放弃了,这时候有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叫张骞,汉中人,在宫里当郎官。说白了就是个基层小干部,平时负责站岗值班,没啥存在感。但这个人有个特点——胆大。
张骞的想法很简单:国家有需要,总得有人去。别人不去,我去。
刘彻一看有人应募,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他亲自召见了张骞,拉着他的手说:“卿此去,路途遥远,凶险莫测。朕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字——走!”
建元年间,张骞带着一个叫堂邑父的胡奴,还有一百多号随从,从陇西出发,浩浩荡荡地往西走了。
这一走,就走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时代。
张骞这帮人刚走到河西走廊,还没走多远,就被匈奴人的巡逻队给逮住了。
匈奴人一看,哟呵,汉朝的使者?往西去?你们想去哪儿?想去找月氏吧?
张骞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露声色。他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是奉汉朝皇帝之命出使西域,去做生意的。匈奴人哪信这个?直接把他扣下了。
这一扣,就是十几年。
匈奴人没杀张骞,可能是因为觉得这人还有用。他们给张骞娶了个匈奴老婆,生了孩子,想让他在匈奴安家落户,断了回汉朝的念想。这招够狠的——人都是有惰性的,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家,谁还愿意去冒险?
但匈奴人低估了张骞。
张骞这个人,看着文质彬彬的,骨子里却硬得像块石头。他在匈奴待了十几年,每天跟着匈奴人骑马放羊,学会了匈奴话,穿上了匈奴衣服,甚至跟匈奴人一样吃肉喝奶。但他的心里,始终揣着一样东西——汉武帝交给他的那根使节。
那根使节,是大汉的象征,是他的使命,是他的命。
十几年如一日,张骞没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匈奴人放松了警惕,张骞瞅准一个空子,带着堂邑父,趁着夜色溜出了匈奴的营地。
两个人,两匹马,一路向西狂奔。
后面的故事,像是一部惊险电影。
张骞和堂邑父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西,穿过了疏勒——就是今天的新疆疏勒县,翻过了葱岭——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那地方海拔四五千米,空气稀薄,寒风刺骨,连鸟都飞不过去。张骞和堂邑父硬是靠着一双腿,一步一步翻了过去。
出了葱岭,就到了大宛的地界。大宛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那一带,是个挺大的国家。大宛王早就听说东方有个大汉朝,特别有钱,特别强大,一直想跟汉朝搭上关系。这会儿听说来了个汉朝的使者,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亲自出城迎接。
张骞见到大宛王,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大宛王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派人送你去月氏!”
大宛王说话算话,派了向导和翻译,一路护送张骞穿过康居——就是今天的哈萨克斯坦那一带,终于到了大月氏。
张骞见到大月氏王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十几年了,他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现在胡子都白了。一百多号随从,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他和堂邑父两个人。但他终于到了。
张骞向大月氏王转达了汉武帝的意思:汉朝想跟月氏联手,东西夹击匈奴,报当年杀王溺头之仇。
大月氏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骞心凉半截的话:“这事儿,就算了吧。”
大月氏王有自己的算盘。当年被匈奴赶出河西走廊的时候,他们确实恨得牙痒痒。可现在呢?他们在大夏这边扎了根,土地肥沃,五谷丰登,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当年那些仇啊恨啊,早就被好日子给冲淡了。再说了,大夏离匈奴几千里地,中间隔着大宛、康居好几个国家,你让我发兵去打匈奴?我疯了?
张骞不死心,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天天磨,天天劝。可大月氏王就是不为所动。到最后张骞算是明白了——这帮人是真不想打了。
没办法,张骞只好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同样不好走。张骞这回学聪明了,没敢走原路,而是沿着昆仑山北麓,打算从羌人的地盘绕回去。可人算不如天算,羌人的地盘那时候也被匈奴控制了。张骞走到半道上,又被匈奴人逮住了。
这一扣,又是一年多。
好在老天爷开眼。这一年多里,匈奴的老单于死了,新单于上台,内部乱成一锅粥。张骞趁着乱劲儿,带着老婆孩子——对,他在匈奴生的孩子也带上了——跟堂邑父一起,逃了出来。
元朔三年,张骞终于回到了长安。
从建元年间出发,到元朔三年回来,整整十三年。
张骞进长安城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呆了。这个人,十三年前带着一百多人出发,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个人。他穿的是匈奴人的皮袍,说的是匈奴话,脸上被风沙吹得跟树皮似的。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使节。
那根使节上的毛都快秃了,但那是大汉的使节。
汉武帝亲自接见了张骞。张骞把自己这十三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讲了匈奴人的生活习惯,讲了大宛的汗血宝马,讲了康居的游牧部落,讲了大月氏的富庶安宁,讲了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
刘彻听得如痴如醉。他这才知道,原来西边有这么大的世界,有这么多的国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
史书上把张骞的这次出使叫做“凿空”。
什么叫凿空?就是用凿子凿开一片空白。张骞之前,汉朝人对西域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张骞之后,西域不再是盲区,而是一片充满可能性的新天地。
虽然张骞没能说服大月氏跟汉朝结盟,但他的这次出使,意义远远超出了军事结盟本身。他打开了汉朝通往西域的大门,为后来汉朝打通丝绸之路奠定了基础。他带回来的那些情报,成了汉武帝制定对匈战略的重要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