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里的灰烬(26):泥泞里的水渍

2007年6月18日          星期一          晴

这两个月来,有些事情已经过去,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时间载着我乘风破浪,船头劈出飞溅的水花,转眼消失于生活的海面。我不忍它们就这样消散得了无痕迹,于是零零散散写在这篇日记里,兹以纪念。

那夜在城市里乱想乱窜,清晨的曙光明而复暗,回到出租屋后,我依然难以成眠。打开电脑上常逛的论坛,右下角先跳出西月的留言:大笨蛋,我好想你。

我情难自已,傻乎乎地吻上那一行字。

论坛板块里,新增一条热帖,是征集最令你印象深刻的书名,投票数排名第三的是余华的《活着》。看到那两个字,一种玄之又玄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透彻,如雷似电般击中我的身体,耳边紧接着轰隆一声炸响。

原来是外面打雷了。

一时之间,闪电破空,雷如裂帛,急雨嘈嘈。雨水就像流动的天,势不可挡地塌了下来。天地混沌,这个世界仿佛正在历劫。我打开门,放任天威地怒闯进我的出租屋。

咆哮吧!

毁灭吧!

重生吧!

电闪雷鸣中,一道极其特殊的声音,穿针引线般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轮船的汽笛声。

不是浑厚辽远的“呜——”

是尖细平稳的:“嘀——”

我的内心安详下来,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几段破碎的印象——

草丛中爬过一条蛇。

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发出沉闷的钝响。

一户人家的下水道堵了。

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结网。

一个小孩不小心摔碎了玻璃杯,吓得哇哇大哭。

夜色里,一辆救护车呜啊呜啊沿着街道疾驰而过。

奇怪的是,我居然看清了救护车里躺在担架上的人,正是我自己。更奇怪的是,我垂出担架的右手上,戴着一条手链,和西月的手链一模一样。

救护车转眼驶远,车后的两只尾灯渐渐变成了玫红色,像西月的眼睛。

最终通统归于寂灭、黑暗、虚空。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放晴,阳光像被昨天的暴雨冲洗过一样,干净明亮。走在路上,泥泞里的水渍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耀人眼目。我的心情也如身处泥泞的水渍,夹杂着三分厌弃、七分欢喜。

西月得知我失业的前因后果,义愤填膺,誓要给我报仇。她去了按摩店,特地选我师傅按摩,中途故意哭哭啼啼跑出来找店长,指责我师傅手脚不老实,借故摸她隐私部位,必须立即道歉、开除,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否则就去举报、曝光。

直闹了大半天,店长架不住她哭天抢地的撒泼,为息事宁人,只得一一照办,还把西月会员卡充值的钱全数退给了她。我师傅心知肚明,猜到西月的意图,但百口莫辩,不得不含冤走人。

事后,西月把她的战绩复述给我听,我五体投地:“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西月笑说:“谁叫我是个坏女人呢。”

对于我师傅的下场,我并未感到大快人心,只觉惋惜。

按摩店的遭遇告一段落,我到处投简历,参加招聘。康佳在网上找我闲聊,我随口提到失业的事,康佳说巧了,她就在几个兼职群里,正好拉我进群。康佳干兼职纯粹是为体验生活。我诚心诚意地感谢她,她却话里有话:“我才不要你的感谢呢。”

我由此开启兼职生涯。原以为又要重蹈漫长的覆辙,没想到很快就找到活干。我发现只要放低预期,摆平心态,找份糊口的工作并不难。这期间,我有在餐厅传菜、收拾餐桌,但只干了一天,餐厅经理要求岗位上不许戴墨镜,就没再去了;有在街头发传单;有在活动现场穿玩偶服,那玩意儿密不透风,把我闷得够呛;有在展会充当临时保安;有在物流公司做搬运工。凡此种种,只要允许我戴墨镜,我都来者不拒。

我努力让自己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不再消极厌世,不要自命清高,不关心天上的星星,只关心粮食和蔬菜。墨镜是我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努力,再努力。

欠了康佳人情,我不好再刻意回避她,请她吃过一顿饭,以示谢意。

后来,那家兼职的物流公司主管得知我竟是大学生,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做全职,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入了职。吃一堑长一智,我近乎讨好地向主管表达了我的感激之情,并献上一条烟、两盒茶叶,花费不菲,又坦陈自己才毕业不久,如有不当之处,随打随骂。主管喜笑颜开,连说不至于不至于。

这份工作的主要内容是指挥卸车、分拣、装车,同时核对随车货物明细,偶尔跟车去外地——有额外津贴,通常两到三天来回。公司免费提供三餐,也提供免费集体宿舍。免费的不蹭白不蹭,我便和西月的小猫以及其他家当一起,从那条破旧的胡同里搬了出来,住进员工宿舍。这样一来,又省去一笔开销。

宿舍舍友问我总戴墨镜的原因,我编了个平平无奇却浅显易懂的理由:“我的眼睛受过伤,怕光。”

这里分早晚两班,两名专员负责一条货运线路,忙也有时,闲也有时。忙碌的时候,物流仓库门口的广场上车来人往,喧声鼎沸,那情景使我想起成群成片、忙前忙后的蚂蚁。天上闲云舒卷优哉游哉,一动一静,对比鲜明。我想象出一根长线,一端系在云上,一端牵在奔波的人们手里,然后想象他们不是在疲于奔命,而是在放风筝呢。

我是在看云时,注意到负责另一条货运线路的那个专员的。他常常戴着耳机听歌,沉默寡言,眼神忧郁,外加长发披肩,使他看起来像个诗人或是流浪歌手。这天趁着清闲的空当,我主动找他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取下一只耳机递给我,我很自然地接过塞到耳朵里。

一个常年戴着墨镜,一个常年戴着耳机,我们一见如故。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只耳机,耳机里播放的是《寂静之声》——电影《毕业生》的主题曲,如倾述般舒缓的歌声在我们心底淙淙流淌。

交谈中得知他叫孟文,和我同届毕业,但不是校友。我们聊起歌词的内容和背后的故事,又聊到那部电影。记得电影里有一段父子对话,父亲问迷惘的儿子在担心什么,儿子说是自己的将来,父亲追问那又如何?儿子说我不知道,思考后又犹疑地说,我想要与众不同。

但“与众不同”这个词的头疼之处在于,它的意义太过模糊,只说了不要什么,却没说要什么。我和孟文两个毕业生,却对他所说的“与众不同”深有共鸣。

影片结尾,在婚礼现场一番争斗后,主角和他心爱的姑娘终于逃离大人们的追捕,逃上一辆公共汽车。车上的乘客回头望着他们,就像在看两个逃课的孩子,两人脸上洋溢着激动和疯狂。过不多久,两人冷静下来,激动和疯狂的表情慢慢褪去,那种挥之不去的迷茫又悄悄爬回两人面庞,而且比之前更深了。

他们以为自己逃离了成年人的生活,逃离了社会的规则,但问题的关键是,然后呢?

是啊,多可怕的问题——然后呢?

逃离只是暂时的,他们终归还是要回到既定的生活和规则里去吧,那辆载着两人逃离的公共汽车,总是要停的。好在电影及时结束,汽车还在奔驰的路上。

孟文说,我们这个时代,物才是神明,人只是工具。终有一天,他要离开这里,逃离作为工具的宿命。他要背上吉他,去远方,去流浪,去写自由的诗,去歌唱日月星辰、山林湖海、风霜雨雪、飞禽走兽,去和三教九流的人喝酒,去和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跳舞……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孟文眼神里透出风尘仆仆的光亮。我说,哪天你决定远行,一定要通知我,我去给你送行。到了远方,有机会把你的见闻说给我听,让我知道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孟文大笑,说好。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