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离开锦州飞到海南,一到转机的浦东机场就开始疯狂脱衣服,把东北的三层棉裤脱掉之后,整个人好像都轻松了。海南倒也没有很暖和,尤其是到海口的第一天,阴云密布,海边刮着大风,让人觉得很冷,好在后面的两天阳光都还比较足,每天午后还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热带海岛的样子出来。
在海口去了一家灯塔一样的大概只有三四平米的小书店,店主是一位很温柔健谈的男生,小屋里摆满了自己喜欢的书,也经常会有朋友过来看他,偶尔消费买些书和杂志。男生说到自己装修花了八百块的地面时非常痛惜,又提到一同做书店的朋友现在很多都跑到北京去打工养自己的书店,在现在这个时代,开书店想要存活下来确实越来越难了。
我们会热爱很多事情,但很多我们热爱和相信的事情好像总不是社会的主流,甚至在社会的小众中想要生存下来都很困难,消费主义的盛行和生活差距过大,让现在人们都太疲于奔波了,同时大家也被规训的实在深入,所以精神生活作为生存的非必需品,大概是最先会被选择抛弃的吧。这让人惋惜,但又有些无可奈何,只凭孤芳自赏的坚守能够有多大的推广作用我不知道,但如何才能更大范围的唤起精神世界的回潮,好像是一件更难让人想清楚的事情。
前段时间听播客听到了亚历,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几年的意大利青年,《我用中文做了场梦》的作者,于是找来读读,书里写到了他作为意大利人如何被规训并融入中国社会的过程,包括在培训机构任职的故事,也写了他如何做核酸扫健康码抢物资和每个国人一样努力度过疫情三年的过程,有种很错位的文化碰撞带来的黑色幽默。
书里写到了他曾经在海南文昌的龙楼镇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事情,于是今天从海口坐车来了龙楼,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车上人不多,隔壁座位坐了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大姐,大姐娘家是龙楼的,后来嫁到海口,经常回来看望母亲。大姐穿着牛仔外套,普遍的中年劳动打工者的廉价烫发,肤色发黑,皮肤有一点差,说起话来带着浓厚的海南味道,是一种偏向于声带的上半部分发音,开口较大的音节。
大姐人很热情,想给我介绍一下龙楼的特色,提到文昌鸡,说如果是去她自己家,她会宰一只给我吃,但是是弟弟家,所以自己做不了主。我问大姐海口的工资高吗,大姐说“有的人高一点,有的工作就低一点”;我问龙楼吃饭贵吗,大姐说“有的餐厅贵一点,有的就便宜一点”,当然还是给了我很多不错的建议,比如市场的位置,提示早上可以去早市买卤味,然后去饭店只打一点米饭吃,就会很便宜;比如可以逛逛的点,哪里的风景不错还不要门票。
劳动人民中比较热情的人对比城里的所谓“独立个体”往往会有失分寸,所以大姐的话有点多,信息密度又不算高,因此稍显的有一点聒噪,但我却觉得这种所谓不成熟的质朴很珍贵,是经历了可能不那么容易的生活之后依然能够保持下来的阳光和乐观,而这可能是能让她的生活变得相对更美好的依靠。
龙楼是一个简单的小镇,和中国很多很多的小镇看起来都很像,有一条稍微低矮显得老气但是商业密集的街道,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未完工的粗糙但是高大的新街建筑。但龙楼也有自己的能让人感觉独特的好地方,比如非常在地的半露天一大片塑料桌椅的老爸茶,几个大叔撩起T恤半裸着上身在里面悠闲聊天,点餐的阿姨用古老的写正字来记录价格的单子为我们下单结账。
下午花了30块租一辆电动车,骑到四五公里外的海边玩,海南的海洋资源得天独厚,也吸引了开发商的热情,鲁能在龙楼的海边开发了希尔顿酒店和一大片社区,有漂亮的联排别墅和高层公寓,宽阔的大路,街道边整洁的椰树,但是就是没有多少人入驻,只怕随着房地产的不景气已经失去了售卖出去的机会了。
但是房地产的滑铁卢却为我这样的游客创造了一个很好的体验地,骑着电瓶车吹着风,走在空空的没有车的椰林环绕的大路上,是一种难得的悠闲体验。骑车去了鲁能选址的景色完全不输亚龙湾却没几个游客的美妙海滩,去了安静的滨海村庄,还有泰国华侨回乡在海边捐赠修建的半中半泰国风的大佛寺院。海边的浪潮拍在礁石上溅起的巨大水花,连排的几个海浪白色和蓝色多层交叠的颜色,还有充满嬉皮风的写着英文招牌的冲浪咖啡屋旁边就是传统的“天地分界,姜太公在此”的诙谐交融,都是让这次龙楼之旅值回“票价”的美妙瞬间。
天一到晚上还是有点凉,把水调到很热洗了一个热水澡,现在浑身舒爽,明天要去陵水了,希望那里的疍家渔村也能让我们觉得物超所值。
周二
公交车上的一排透明把手有少数几个插进了广告纸,大部分空着,随着车的摇摇晃晃摆动着,外面阴天里的风吹着树木也在摇动,耳机里正好响起了风铃声,歌词大意是橄榄熟了,橄榄熟了,大家过来摘橄榄吧。
这是在龙楼开往文昌站的公交车上,路上依然人不多,有吉林通化来的一对老夫妻,在附近的清水湾买了房子,每年冬天过来避寒,还后悔没有早点认识我,可以把房子租给我住。
是昨晚决定离开龙楼去陵水的,龙楼是个不错的地方,可以算是一个避世安静的好去处,就是镇子太小,没有太多可以逛的,想想当年亚历大概也是因为疫情躲避风控,所以才在这里感受到了别样的自由吧。有时候幸福感可能来自于反差,只有完全失去了行动自由,才能感受到偶有空间的美好,而如今人们行动自如都有了更多的选择,所以也就再难体会到小地方安静的舒适了,不知是好是坏。
说到反差,想起昨晚吃饭的时候,看到夕阳照到了几株狗尾巴草,把草结出的果实穗子映成红色,在微风里左右摇曳,我大概也是忙碌太久,好久没有静下心来观察生活里这样美妙的瞬间了,一时竟也觉得无比感动。
车到文昌站,现场买了车票,是1点钟的火车,1个小时到陵水,这里检票很早,走上站台之后车还迟迟不来。文昌的站台和大陆常见的车站很不一样,如果用词汇来形容的话,大陆的站台可以形容为规矩,文昌的站台则是茂盛。可能因为是热带的缘故,这里的植物生命力也格外旺盛,甚至有点霸蛮,于是他们从站台外侧越过围墙,一直向着铁道的方向无限接近的长,只是没有影响铁路本身,于是车站也就放任了植物的发展,区别于大陆规规矩矩干净严密的站台,植物们是用霸蛮的蓬勃给自己争到了最大的空间。
两点到陵水站,然后坐乡间公交车去新村镇,陵水果然是海南的南边,一出车站阳光强烈,身上的卫衣和外套立马穿不住,和早上出发时阴冷的文昌反差剧烈。
住在新村镇离海边大概100米的民宿里,老板是个东北大爷,应该来海南多年了,身上有股强烈的松弛感,一边笑呵呵的感慨自己老眼昏花一边办了入住,然后又马上步伐矫健的跑回客厅陪另外三个阿姨打麻将。客栈环境不错,4层楼带电梯,房间露台上能够看到海上熙来攘往的渔船。
新村镇毗邻南湾猴岛,又是疍家渔排的所在地,旅游发达,因此镇子要比龙楼大和热闹许多,并且因为镇子临海,也有了让人更愿意出门的理由。下午趁着天空有云阳光不强的时间去海边闲逛,这里的沙滩坡度很缓,浪也相对平和一些,所以可以放心的漫步,海水偶尔能带上来漂亮的珊瑚石,很幸运,捡到了一块形似火山口的小石头,可以作为今天的纪念。
和海南所有热门旅游目的地一样,这里也遍布东北老乡,以及老乡们开的饭馆,今晚在一家东北菜馆吃到了正宗的烤脊骨。晚饭之后去了夜里的海边,浪潮声舒缓,有小朋友们在玩烟花,中年人坐在沙滩椅上闲聊。幸运的找到一处安静的水泥平台,就着海浪的声音听声音碎片的送流水,罗大佑的风儿轻轻吹,偶有海浪冲到平台底部,响起一片哗哗的水声,是能够让人记住今晚的瞬间。
周三
小哥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暗绿色的软壳衣,眼睛不大,有一股清瘦的帅气,在新村镇的主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咖啡馆是一座两层的窄瘦小楼,被周围正在向上发展努力加盖的两座楼围堵,不过好在施工的声音不是很大,小哥又在门口放了两排绿植,好像同时隔绝了施工的浮躁和喧哗,倒也隔出了一片幽静的小空间,店里的布置很有城市里独立咖啡馆的味道,对比到处充斥着旅游业浮躁气息的俗气店铺,算是当地少数的有味道的小店。
之前是在抖音上看到过这家店的视频,昨晚去夜市路上又路过,于是今天到店里喝了杯咖啡。小哥是本地疍家人,女朋友是四川人,在这里做美甲,想着还有空间,就开了家咖啡馆。小哥性格很温和,喜欢讲话,讲了不少疍家人的故事和周围的旅游推荐。
他讲话的样子未脱稚气,有种很宝贵的小镇青年的质朴,讲几句话之后经常不自觉的加重音调重新强调一遍,“我们这里就冷一个礼拜左右就没了,就没了!” “说大陆会有人介意,有人介意我们就要改良,用词一定要恰当,对!用词一定要恰当!”。但同时,他又好像是很崇拜成熟男性的知性气质,于是努力效仿,有时候会故作正式,讲话时喜欢在前面加上“准确的说”,“我这样跟你讲”,带着显得有种成熟的沉吟,但正式的话语体系显然不是小哥擅长的领域,所以经常会因为故意要措辞,把简单的事情(比如指路)讲的磕磕绊绊。
其实他身上最有吸引力的恰恰是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点痞气的小镇青年的质朴,早上他讲到小时候,说起“小时候我们这里跟香港老电影一样,一起床都是船”,可能因为真情流露,忘掉了故作的谨慎和表演,反而让人觉得是最美好纯真的。
喝完咖啡在镇上吃了小哥推荐的猪脚饭,然后更大范围的探索了一下镇里,新村镇紧靠海边,原本应该是个安静漂亮的小镇,不过这两年因为旅游业发达,当地政府也在努力招商,所以基本上全镇到处都在大兴土木,走路的时候沿途都是围挡,低一点的是个人建房,高一些的是招商的工地。最让人觉得难受的,是明明在地图上看很多条小路都通向大海,但你总是无法顺畅的走到海边,不得不一直围着施工的围挡绕道而行。
听小哥讲,这里之前游客很多,也是这两年因为到处开发施工网上有了差评,今年的游客格外的少。确实也是,原本的游客估计也是为了淳朴自然的海边风情而来,而不是想看什么修筑恢弘的海边建筑,可供选择的海滩又很多,所以自然放弃了这儿。大概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小镇跟小哥一样,都试图在做一些努力“高端”起来的蹩脚的效仿,却不知道他们身上最宝贵的是什么。
下午做了海上公交船去了南湾猴岛,沿途都是疍家人的渔排,在博物馆里学到,原来渔排并不是古来有之,而是随着90年代之后网箱养殖技术出现而形成的,渔排里有人正常生活,于是公交船不仅拉人,也帮当地人送货,你家的煤气罐,我家的菜,小船挨家门口送货,很有意思。
去了猴岛上的卅咖啡馆,也是早上的帅气小哥推荐的,开咖啡馆的是一个山东男生,讲话的声音神似张楚,他2011年来海南玩,因为回程气候问题机票暴涨,干脆留在海南过年,又找了份工作,于是神奇的待下来了。他的咖啡馆在岛上中心的南湾村,村里非常安静,咖啡馆也布置的很漂亮舒服,有两只睡的很熟的猫,几个旅居在这做皮具和搞艺术的朋友成天来他的院子闲坐着,几个人对着天空发呆,也不怎么说话,过闲适舒服的生活。
老板很怀念十年前的海南,他喜欢后海和天涯镇,那时候开发建设还没有深入海南的每一个小镇,有不少安静的海滩,沿海总是小小的几个客栈,冲浪的人在那里成天等浪,闲着的时候就一起喝酒聊天,他让我想到了大理很多人对过去的怀念,或者说我自己也一样,在想念当年各地的青旅文化,更纯朴的前商业化的,人们更热爱交流的年代。如今老板说他不太能buy in现在年轻人的玩法了,也被商业的浪潮驱逐着越走越偏,我问下后面这如果开发了还能去哪儿,去西线吗?他两眼茫然,说他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从猴岛码头走到咖啡馆,人有些累,没想到老板主动提出要开车送我回去,到码头边上的一片沙滩看日落,于是庆幸感激。我们开到沙滩的时候,刚好是日落最美的时刻,海边一位嬉皮士打扮卖流动咖啡的兄弟拿着音响放歌,当我下车听到舒缓海浪的时候,正好响起赵雷的温柔的《我记得》,金色夕阳从云朵缝隙里撒出光线,照着海面上一大片金色的光波摇动,实在让人陶醉。
还是享受当下好了,过去的追忆,未来的忧虑,什么也没有此刻的夕阳更值得感动和赞美。
周四
早上阳光不错,民宿的天台上能看到海的一角,是晴空下的湛蓝色,收拾行李,下楼,出发去三亚,走到门口的时候,对面民居的阿姨正在洗切好的鱼块,旁边的叔叔把鱼块一层层整齐码放在晒台上晒着,海边人特色的生活习俗,在外地人看来却是新奇的。
打车到陵水市区,本想看朋友参与的展览,结果搞错了开放时间无缘进去,好在旁边的咖啡馆感觉不错,大概是一个本地的老哥用自家房子开的,门口三角梅长成了拱门的样子,阳光下红的耀眼,屋子里充满工业风的装饰,咖啡普通,但爱写字聊天又让人觉得舒服的老板,还有精心布置的环境和门口的花,还是足以给人留下好印象。
陵水到三亚的火车很快,22分钟,感觉刚坐下也就该下车了。到了车站后,一头扎进公交车,然后过了四五站再蓦然发现自己坐错了方向,于是赶紧下车。下车后的地点是一片幽静的稻田,背后有村庄,远处是山,给人清新自然的感觉,恰巧一个妈妈骑着电瓶车载着手握大气球的小孩儿,从茂密的两排行道树间过来,阳光映着气球飘来的方向,安静、童趣、清新、美好。
懒得再回头坐公交,于是打车,开车的大爷是东北来的,穿着休闲,甚至有些居家,整个人非常松弛。驾驶位旁边除了保温杯外,还放了一小支用塑料的蜜桃乌龙茶饮料瓶养起的花,开了绣球一样鲜红的两朵,车穿过凤凰路,两旁的树冠长得闭合起来,好像我们走在撒着光束的绿色自然隧道里,光束闪烁着照在两朵红绣球上,温度刚好舒适,让人在美妙的下午不禁呼出长气。
住进了大东海边的蓝天青旅,两三年前的夏天我要去儋州前也住在这里,附近的环境给人熟悉的感觉,所以也格外放松。疫情结束,这里热闹了许多,最大的变化是沿街的商铺全都换上了中俄双语的招牌,店员也都满口俄语,街上走来走去的游客好像中俄各占了一半,原来这两年一群“更东北的老乡们”也沿着暖流找到了这里。
大东海边和上次过来很不一样,人明显的多,椰子树下也都摆满了摊位,不过倒也没有显得过于聒噪,还是可以在沙滩上舒服的散散步,只是可惜上次过来吃到美味海鲜面的餐厅倒闭了,大概还是没坚持过疫情倒在了黎明的前夜。路口的清补凉小店还在,于是下午和晚上连着去了两次,吃了两碗一样的芒果清补凉,大概回忆都是有滤镜的,所以感受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味,不过依然可以称得上好吃。
明天想去外卖一条泳裤,去海里游游泳,或者爬一下鹿回头的山,去看看山海之间的日落。
周五
很难说三亚的风是东风西风还是南风或者北风,一定要给一个方向的话,大概是东南西北风。起因是今天骑了一下午的电瓶车,穿的不多,到了傍晚海风吹起来还是会有点冷,一般的常识是,如果你迎风骑车吹的厉害,那就背着风骑,速度和风速抵消的时候大概就可以感受到无风的状态,可是并没有,无论你向哪个方向尝试,风总是会迎着你猛吹而来。好在今天出门的时候犹豫着带了件卫衣和薄外套,穿上顶着风,虽然凉点,但还是有机会感受骑行的乐趣。
上午去了鹿回头景区,两三年前的夏天来过这里,如今人多了不少,但好在三亚的景区好像都不是很局促,无论是昨天的大东海还是今天的景区,还没有到摩肩擦踵的拥挤。如今疫情后旅游兴盛,景区里的小店都开起来了,一家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的设计师开的瓷器店,一家剑川木雕店,好像随着年纪和经历不断增长,你开始觉得什么都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了,倒也是种乐趣。鹿回头的山顶风光不错,可以俯瞰凤凰岛上的几座大楼和港口停着的邮轮,海面上出海的游艇密集的排布着,今天稍有云雾,但海和天都是蓝的。
从鹿回头下来骑电瓶车去了网上推荐的小众探秘地龟颈角,原本应该是半岛酒店圈起来修的海边栈道,只是建设到一半被收回了,于是荒废在这里,用一道大铁门拦住了只修了个骨架的水泥步道。走近的时候发现铁门边有野路能爬过去,几个孩子和一个大哥正在对面的路上玩耍,于是冒着恐高症的慌张走上步道。转一个弯突然视野开阔起来,海水墨绿透明,有一片黑色的安静礁石,伴随着半成品步道有一种荒废的工业风,潮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浪,既安静又壮观。
继进去了“此处危险,禁止进入”的龟颈角之后,下午又骑进了“军事禁区,禁止进入”的东海角,其实就是一处洞开着栏杆的铁门,里面没有人管理,门口有个兄弟一边卖椰子一边刷手机,地图导航还一直引导我直行,怎么也不像是严肃的军事禁区的样子。骑到里面果然什么基地也没有,却从树林里钻出了一个刚砍完柴的大爷,沿途没看到什么景色,不过某种程度也算解锁了一个小小的人生成就(虽然似乎不太应该)。
傍晚去了三亚湾看日落,今天海边的云雾很厚,日落没有网上照片里的那么美,不过那一处人不算太多的海岸景色不错,椰树掩映,海面金黄。一群穆斯林朋友簇拥着一对新人拍婚纱照,新娘穿一身粉色的纱丽一样的盛装,手捧鲜花,在海滩上明艳亮眼,他们的朋友都很活泼,喊起合照的时候一群人带着欢呼簇拥到一起,海边的夕阳正在从金黄转向晕红,由一片刺眼的光团清晰成红色的圆盘。
周六
我妈最近开始越来越频繁的给我打电话,确认我的位置和安全,起因是她看了一些关于缅甸电诈的视频,于是视频号里越推越多,让她对我的安全产生了危机感,甚至电话里开始经常劝我离开云南,因为觉得那里不安全。
在我妈的概念里,大概是把世界分为里面和外面两部分,这里的“里面”是可以有一定伸缩的,最小的大概是偏岭镇,然后大一些的是辽宁、东北,最大的范围是中国,而无论以哪一个层级来分界,她大概都会认为里面和外面是一样大的,而且“外面”一定像“里面”一样,是完全相同的,一块均匀的介质。所以当任何新闻上的事故发生时,她都会默认“外面”又出了事故,于是得出所有的“外面”都很危险的结论,她不会推导是因为外面太大,事故的密度其实没有那么高,不会意识到“外面”其实是很多很多个偏岭镇,所以“外面“和“外面”也不一样,更不会想到对于其他镇的人,我们其实也是“外面”。
今天去了后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叫藤海渔村,还只是完全本地的一个小村子,一片小平房没有什么楼,沿海的一侧开了七八家很安静的小客栈,沙滩是客栈主人主动清理的,所以清新干净,老板们基本都是冲浪爱好者,为了满足等浪的需求,顺手开家客栈也教客人冲浪养活自己。
上次来这是两年半前,这里已经变了一个热门的旅游区,一条中心街夜市,满是长沙臭豆腐和美味烤鱿鱼,不过好在因为疫情住宿便宜,大概还是有很多旅居的人,所以主街旁边有些小巷子里满是年轻人开的流动餐车,一群脏辫黑皮肤纹身的年轻人冲完浪上岸闲逛,喝酒聊天,也能感受到一些年轻亚文化的魅力。
今天再过来,那群年轻人好像不见了,有少数的留下开了古着店和冲浪俱乐部,但是整日闲散着在街上走路聊天的年轻人应该是被喧嚣的游客挤走了,如今的街边总会有人过来问你要不要玩水上项目,可是最适合冲浪那一片的海域却被铁丝网封禁掉了。后海湾这里确实还有不少人在冲浪板上跃跃欲试,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能在板上稳稳站着和浪头互动几下的人。
今天在后海之前,去了免税店和海棠湾,其实免税店之前去过,但考虑这里也是“来都来了”的必逛地点,所以也就出发了,品牌不多,也没什么优惠,所以完全没有唤起购买欲望,反而激起的是对城市感十足的商业广场的疲惫,于是走了几步就再也不想动了。
免税店旁边有一家洲际酒店,冒充客人走进去,沿海是一大片草坪和私家沙滩,坐在酒店设置的沙滩椅上,旁边是四位俄罗斯朋友,两个大姐看着看着海突然拿起手机放节奏感十足的音乐,然后跟着唱跳起来,沙滩上一个小宝宝专注的爬,直到爬进了我的镜头,今天海边风大,一层层的浪头蔚蓝,多少有点“打起层楼高”的气势。
周日
因为昨天办续住的小哥实在不机灵,经历三次下楼之后,最终的结果还是跟我自己能操作的方式一样,换一个房间,于是不得不定了十一点多的闹钟,起床、退房、换房,然后行李搬家,重新晾晒昨晚洗好的衣服。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对昨晚办事者的不舒服的,有时候会这样,因为一件小事稍微耿耿于怀,在内心里发牢骚给自己听,最后让自己有点生气,看来还是没有练就足够成熟平稳的心态,好在不是什么大事,持续了没多久也就消散了。
午后去大东海西边捡贝壳,今天依然阳光很好,不过海边的风还是没那么暖和,穿着短裤吹着有点冷,海边有小朋友,跟着奶奶或者外婆一起比谁的水漂打得多,奶奶每扔一块石头,都问孙子有几个,大不大;想起前几天在海口沙滩上看到一个外公给外孙挖沙坑,一直挖到快一人高,我上去打招呼,老人赶紧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说这是因为外孙一定要才挖的。
有时候会觉得,老人们是不是其实只是长久的压抑了自己的童心,但那童心其实一直存在,带孙子的时候,除了哄孙子玩耍,自己也是找到了机会重新释放出来。同时也在想自己,一直以来总觉得其实自己内心还是个孩子,只是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会不会人人都是如此呢?
下午回青旅简单休息了一下,叫了外卖吃,然后傍晚重新出去散步,海边的风浪更大了,走在平台上,海浪声多少有了点惊涛拍岸的气势,我走上了救生员的高台向海里眺望,好奇在做这样一份工作的时候,救生员平时坐在这里都在想些什么。想起在蓝莓农场打工的时候,也是机械式的重复动作,同时有大量大脑空闲的时间需要消磨,我大概把过往的经历、工作都过了一遍,甚至默写好了以后回去找工作的简历话术;那只是一个月的时间,救生员成年累月的坐在这里,他的人生会被回放多少次呢?没有答案。夜里的海是黑色的,浪潮泛起白花,月光和远处的灯光洒在水波上,像点点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