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军参观完回迁的“新居”便匆匆回到家里,手里还攥着张老三塞给他的户型图,却随手扔在了茶几角落,一门心思等着成小城放学。在他心里,那栋还在收尾、满是水泥味的半成品新居,终究是比不上外孙女的半分重要,方才参观时的欣喜,也早被对小城的担忧冲淡。
“姥爷,我回来了!”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来,孟军下意识地扬起嘴角,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这是他每天最期盼的时刻。可笑容刚在脸上漾开,就想起白天的事,瞬间僵住,不到一秒便敛去,只剩下满脸凝重。
“怎么了?姥爷?”成小城换鞋的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姥爷的反常。往日里姥爷总会笑着迎上来,今日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眉头微蹙,气氛格外沉闷。她放下书包凑过去,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关切,“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那个……小城……你……”孟军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外孙女清澈的眼睛,终究是难以启齿。他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才把今天在校门口看到她和陆青在一起,以及老师反映她成绩大幅下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纠结。
“姥爷,你居然跟踪我?!”成小城的声音瞬间拔高,脸上的关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她完全没理会成绩下滑和交友的问题,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跟踪”两个字上,心里的委屈与抵触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姥爷也是迫不得已。”孟军避开外孙女的目光,语气有些闪躲,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却被成小城躲开,“老师找我开家长会,说你成绩掉得厉害,我这心里着急啊。”
“迫不得已?!”成小城后退一步,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控诉,“姥爷,您这是不相信我!您宁愿偷偷跟踪我,也不愿意问问我的想法吗?”
“不是不相信你。”孟军急忙辩解,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你这现在正是高二关键期,是考大学要劲儿的时候,万一被人带偏了,这辈子都受影响!”
“要不要劲儿和您跟踪我是两码事!”成小城跺着脚,语气倔强,“再说了,我成绩下降是最近复习不专心,跟我交什么朋友有什么关系?您什么都不知道就乱扣帽子,要是让陆青知道了,我多没面子!”
“朋友朋友,你那是什么朋友啊?!”孟军也来了脾气,站起身提高了声音,“穿一身黑皮衣,骑个轰鸣的摩托车,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奇怪?是您思想老旧,没见过而已!”成小城不服气地反驳,梗着脖子与姥爷对视,“陆青只是喜欢摩托车,人根本不坏,比班里那些虚伪的同学好多了!”
祖孙俩头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拔高的声音。半饷,争吵渐渐停歇,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成小城嘟着嘴,背过身去赌气,肩膀微微起伏;孟军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焦虑。第二天一早,孟军实在没辙,还是把张老三请了出来。
“叔,您别担心。”张老三坐在孟军对面,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轻松地宽慰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这样,心性未定,就图个新鲜刺激,说话也是没轻没重的,过阵子就好了。”他顿了顿,接着说:“昨儿下午我就托人去打听了,那小子叫陆青,是个机车党,行事是有点偏激冲动,但本性不算坏,就是被家里宠坏了,爱耍帅装酷。”
“机车党?是个什么玩意?”孟军皱着眉头,满脸疑惑,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词,下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称呼。
“怪不得小城觉得您落伍。”张老三用笑声打圆场,把后半句调侃咽了回去,耐心解释道:“不过也不能怪您,您整天围着小城转,心思都在孩子身上,自然不太了解外面的新鲜事。这机车党啊,就是一帮喜欢摩托车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玩乐。像陆青这小子,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买了辆高级摩托车,在圈子里混了个小头头,总想摆点架子。”
张老三说着,便把孟军叫到了成小城的学校门口,让他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等着,自己则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胸脯,说去“安排点事”,转身就往远处走开了,只留下孟军一个人在原地忐忑等候。
眼看到了放学时间,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陆青骑着那辆炫酷的黑色摩托车,带着刺耳的引擎声出现在孟军的视野里,稳稳停在路边。可张老三却还没回来,孟军心里一紧,生怕陆青又要等成小城,忍不住再次上前,挡在了陆青的摩托车前。
“怎么又是你这老头儿啊?”陆青不耐烦地停下车,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歪着脑袋打量着孟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屑。
“还是那句话,离小城远点。”孟军丝毫不受对方态度影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地盯着陆青,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情。
“哥,这什么人啊,敢挡您的路。”这时,两辆黑色摩托车缓缓靠了过来,车上下来两个和陆青一样打扮的年轻小伙,穿着皮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语气嚣张地围了上来。
“你们都是那个什么机车党吧。”孟军左右打量了两人一番,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年轻人应该好好读书或工作,整天骑着摩托车晃悠,这不适合你们。”
“呦,老头儿挺潮啊,还知道机车党。”其中一个染着黄发的小伙嗤笑一声,语气戏谑。紧接着,几个机车党便发出一阵狂笑声,眼神里满是对孟军的嘲讽,声音大得吸引了周围放学学生的目光。
“老头儿,你孙女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还管这么多,不累么?”陆青歪着脑袋,撇着嘴,语气轻佻,“再说了,我和成小城是朋友,轮不到外人插手。”
“老头儿,我们大哥瞧上你孙女,那是你孙女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黄发小伙走到孟军面前,语气嚣张,还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孟军的肩膀,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就是,老头儿。”另一个穿黑皮衣的小伙也凑上来,双手抱胸,语气轻蔑,“我们大哥身边美女如云,对你孙女也就是一时新鲜,指不定哪天就腻了,你别太认真,免得自讨没趣。”
“喂,你们在干什么?”成小城刚走出校门口,就看到几个机车党围着姥爷,语气嚣张,还动手动脚。她心里一紧,以为姥爷要被欺负,二话不说地冲了过去,挡在孟军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陆青一行人。
“成小城,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去。”陆青皱了皱眉,伸手想把成小城拽到自己身边,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三叔?您怎么在这儿?”成小城顺着那只手望去,看清来人是张老三,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张老三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
“怎么的?今儿是什么日子,还带了帮手?”陆青眼神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用手示意小弟们站到自己身后,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语气却依旧硬气。
“陆青是吧?”张老三松开陆青的手,拍了拍自己的掌心,语气平淡却自带气场。他当年也是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混过的,面对陆青这样的半大孩子,压根没放在眼里,眼神里的威压让陆青都不由得一怔。
“是小爷我,你想怎么着?”陆青强装镇定,低头捻了捻手指,掩饰自己的慌乱,抬眼看向张老三,语气依旧嚣张,“你又是谁?少管小爷的闲事。”
“称呼嘛,早就忘了。”张老三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今儿只说一句,人家爷孙俩的事儿,到底管你屁事!”他特意在“屁”字上下了重音,语气凌厉。机车党的小混混们顿时炸了毛,纷纷撸起袖子想上前,张老三身后的两个男子也立刻上前一步,气场全开,双方瞬间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得,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陆青见状,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转头看向成小城,把安全帽狠狠扔到她怀里,语气带着命令,“成小城,跟我走。”
成小城抱着安全帽,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一边是关心自己的姥爷和三叔,一边是相处多日的朋友,心里混乱不堪,不知该如何抉择。
“怎么着?成小城,今儿你要是不跟小爷走,以后咱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陆青见成小城抱着安全帽发呆,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从,脸上露出几分吃惊与不满。在他的设想里,成小城应该二话不说地坐上自己的后座,这迟疑的态度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小城,你姥爷为了你,特意找我帮忙,还跟他们理论了好几次,差点受委屈。”张老三一反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表情严肃极了,语气诚恳,“什么对你来说更重要,你自己应该能分清楚。”
成小城看看姥爷,姥爷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期盼;又看看陆青,陆青脸上满是不耐烦与威胁。她心里反复挣扎,过往相处的点滴与刚才机车党的嚣张模样在脑海中交织。
“行了,成小城,别磨蹭了,走了。”陆青失去了耐心,伸手狠狠拽了一把成小城的胳膊。孟军见状,立刻上前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外孙女。陆青气急败坏,猛地抽出另一只手,使劲推开孟军。孟军年纪大了,没站稳,往后踉跄着跌去,陆青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句“老东西”。
这一刻,成小城混乱的心思彻底拨开了云雾,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你干什么呢?!”她猛地甩开陆青的手,快步冲过去扶住姥爷,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失望。
“姥爷,您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摔疼?”成小城小心翼翼地扶着姥爷站稳,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担忧。她懊悔自己当初的固执,不该不听姥爷的话,更不该让姥爷因为自己受委屈。
“没事,姥爷没那么脆弱。”孟军拍了拍外孙女的手,笑着安慰她,语气轻松,“刚才就是没留神,不碍事的,别担心。”他刻意掩饰着自己的不适,不想让小城更自责。
“成小城!”陆青见成小城一心只关心孟军,完全无视自己,气得大喊一声,语气里满是怒火与不甘。
“陆青,我告诉你,我之前当你是朋友,可你不该欺负我姥爷!”成小城挡在姥爷身前,眼神坚定,语气冰冷,“你要是再对我姥爷无礼,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
“敢跟我们大哥这么说话,你找死!”旁边的机车小弟们顿时怒了,纷纷上前一步,想动手教训成小城。好在张老三身后的两个男子反应迅速,一撸袖子,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瞬间就把几个小混混吓得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行,成小城,算你狠!那咱们就后会无期!你别后悔!”陆青知道今天彻底输了,面子里子都丢尽了,狠狠瞪了成小城一眼,甩下一句狠话。他带着小弟们狼狈地调转摩托车车头,故意让排气管对着成小城一行人,攒足了尾气喷出来,才灰溜溜地扬长而去,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挽回一点颜面。
“咳咳……”刺鼻的尾气扑面而来,成小城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姥爷的口鼻,生怕姥爷呛到。看着陆青远去的背影,她还不忘气鼓鼓地骂了一句:“呸,傻子才会后悔!”
“没事吧,叔,小城?”张老三也赶紧上前帮忙扇走呛人的黑烟,关切地询问着。他看着陆青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没,没事。”成小城皱着眉头,眼神复杂。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之前陆青对自己总是温和耐心,她以为他只是表面行为怪诞,本质不坏。可刚才他不仅动手推姥爷,还放狠话、喷尾气,这般幼稚又恶劣的手段,让她心里满是失望。
“这回知道了吧。”张老三语重心长地总结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 的通透,“像他们这群人,学习是甭提了,估计早就辍学在家了;做人的道理也没学会多少,就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学着电视里古惑仔的样子装酷耍横。说到底,就是一帮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没什么真本事,只会欺负弱小、耍小聪明。”
“嗯。”成小城垂着眼睑,羞愧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终于明白姥爷的良苦用心,也后悔自己当初的固执己见,不该因为一时新鲜就不听劝,还和姥爷吵架。
“哎呦,没事没事。”张老三见状,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拍了拍成小城的肩膀,给爷孙俩当起和事佬,“谁年轻的时候没轻狂过、走过错路啊?知道错了就改,就是好孩子。快,跟姥爷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成小城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偷偷抬眼瞥了姥爷一眼,见姥爷眼神温和,没有丝毫责备,才鼓起勇气,小声地说了句:“姥爷,我错了。不该不听您的话,还跟您吵架,让您担心了。”
孟军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外孙女的头发,语气温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严肃:“傻孩子,姥爷不怪你。知道错了就好,走,咱们回家,晚上想吃点什么?姥爷给你做。”
最初,成小城只是觉得陆青的生活新鲜刺激、骑摩托车格外拉风,才愿意和他做朋友,跟着他到处“长见识”,甚至不惜和姥爷争吵。如今认清了陆青的真面目,也读懂了姥爷藏在严厉背后的关爱,这场青春时光里的小岔路,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而她也在这场风波里,悄悄长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