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之那天下雨了

《填报志愿那天下雨了》

苏青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别人为难。

她妈常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三岁自己吃饭,五岁自己睡觉,七岁帮妈妈洗碗。别的小孩哭着要玩具,她站在橱窗前看一会儿,然后拉着妈妈说走吧。妈问她要不要,她摇摇头,说太贵了,不要。

太贵了,不要。这句话她说了十几年。

高考结束那天,苏青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发晕。她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没等到她妈。后来邻居阿姨路过,说:“青青,你妈在织渔网呢,没空来接你,让你自己回去。”

她说好,然后一个人走回家。

那条路走了三年,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她知道哪棵树底下最凉快,哪条巷子最近,哪个拐角有野猫出没。她一边走一边想,考得还行吧,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回家推开门,屋里闷热,电扇吱呀呀转着。她妈坐在门口织渔网,手指飞快,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见她回来,她妈抬头问:“考完了?”

“嗯。”

“饿了吧,锅里有饭。”

她妈继续低头织渔网,没问考得怎么样。

苏青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吃饭。

那顿饭她吃得很快,吃完饭洗碗,洗完碗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猫,她从小看到大。

她想,她妈可能太忙了。明天会问的吧。

第二天没问,第三天也没问。

成绩出来那天,苏青自己查的。六百一十二分,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她想告诉她妈,跑出去喊了一声,她妈头也没抬:“知道了,我忙着呢。”

苏青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回到房间,一个人坐着,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高兴还是难过,分不清。

填志愿那天,下着雨。

苏青早上起来,听见雨声哗哗的,窗户上都是水珠。她穿好雨衣,准备去学校。她妈在门口喊:“等等,我跟你去。”

苏青愣住了。

“妈,你去干嘛?”

“陪你去填志愿。”

她妈穿上雨衣,骑上电动车,带着她往学校走。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苏青抱着她妈的腰,贴在她背上,闻见那股熟悉的渔网味道——腥腥的,咸咸的,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到了学校,雨还没停。她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抖掉雨衣上的水。她妈说:“进去吧,我等你。”

苏青进了机房,找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志愿填报系统开着,一个一个的空格,等着她填。

她看着那些空格,脑子里乱乱的。

老师说过,你这个分,可以冲省城大学,也可以报师范类院校。省城大学综合排名高,出来好找工作。师范类学费低,还有补助,但毕业了要回县城教书。

她妈说过,你只管考,考上就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但她知道,钱的事,她妈操心了一辈子。

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们俩。她妈织渔网,一天坐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两千块。供她读书,交房租,买吃的穿的,就靠这两千块。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妈的手指头冻裂了,流着血还在织。她说妈你歇歇吧,她妈说不疼,织完这匹就歇。

那一匹织完,又织下一匹。

苏青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省城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怎么也得十几万。她妈织多少匹渔网才能挣十几万?

师范类院校。免学费,有补助,毕业直接分配工作。

她选了师范类。

手指点下去的那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同学说将来要当画家,画好多好多画,挂在墙上让别人看。同学问她想画什么,她说画妈妈,画她织渔网的样子。

她很久没想过当画家的事了。

填完志愿,她走出机房,看见她妈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大雨。背影那么瘦,那么小,像一株被风吹着的草。

“妈,填完了。”

她妈转过身:“填的哪儿?”

“师范。”

她妈愣了一下:“师范?你那个分不是能上省城大学吗?”

苏青低着头:“师范省钱。”

她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妈说:“走吧,回家。”

两个人穿上雨衣,骑上电动车,冲进雨里。

苏青抱着她妈的腰,感觉到她妈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她妈去厨房做饭。苏青回房间,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她想起那些画画的时光。小时候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后来用蜡笔在废纸上画,再后来用水彩在画纸上画。老师说她有天赋,让她去参加比赛。她去了,拿了二等奖。她妈把那奖状贴在墙上,逢人就说,我闺女画画可好了。

墙上的奖状还在,已经发黄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苏青睡不着,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淡,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做一件事。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志愿表——打印出来的,她自己留了一份。上面盖着学校的章,还有她的签名。

她看着“师范类院校”那几个字,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那张表压在枕头底下,躺下,闭着眼睛。

梦里,她在画画。画妈妈,画渔网,画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画着画着,那些画变成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她妈捧着那本书,在太阳底下,笑得很开心。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是她妈先收到的。

那天苏青去镇上买盐,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脸上的表情她没见过。

“青青,录取通知书。”

苏青接过信封,拆开,是省城师范大学。

她妈站在旁边,看着她。

苏青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她妈在哭。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妈哭。

“妈,你怎么了?”

她妈擦擦眼泪,说:“没事,高兴的。”

那天晚上,她妈破天荒没织渔网,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瓶饮料。她给苏青倒满,给自己倒满,举起来说:“青青,妈敬你。”

苏青愣住了。

“妈,你干嘛?”

“妈高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妈这辈子值了。”

苏青看着她妈,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粗糙的手。

她妈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多。

苏青把饮料喝下去,又辣又甜。

大学开学那天,她妈送她去学校。

从烟火渡到省城,坐汽车要五个小时。她们坐的是最早一班车,天还没亮就出发。她妈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被子、衣服、还有一包煮鸡蛋。

苏青说:“妈,我自己拎就行。”

她妈说:“没事,妈拎得动。”

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她妈靠窗,她坐中间。车开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的山。

她妈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苏青也不知道说什么。

车开了两个小时,她妈忽然开口了。

“青青,妈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妈转过身,看着她。

“那天你填志愿,妈心里特别难受。”

苏青愣住了。

“你那个分,能上更好的学校。你为了省钱,报了师范。妈觉得对不起你。”

苏青想说话,被她妈拦住了。

“你听妈说完。这些年,妈拼命干活,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但妈没本事,挣不了多少钱。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能做的就这些。”

她妈的声音有点抖。

“你填志愿那天,妈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大雨,心想,我这闺女,怎么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青的眼眶红了。

“后来妈想通了。你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你学什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好好的,妈就高兴。”

苏青抱住她妈,哭了。

车上的人回头看她们,她们不管。

到了学校,她妈帮她报到、领东西、铺床。忙完这些,天快黑了。

她妈说:“妈回去了,你好好待着。”

苏青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公交车开走的时候,她妈从窗户里探出头,冲她挥手。

她一直挥,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那天晚上,苏青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没有水渍,没有猫的形状。

她想起她妈说的话:“你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

她忽然觉得,师范也挺好的。

四年后,苏青毕业了。

按照分配,她回到县城一中当语文老师。

报到那天,她路过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妇女推着三轮车在卖水果。那妇女晒得很黑,头发乱乱的,喊着“苹果便宜了,苹果便宜了”。

她忽然想起她妈。

她妈还在织渔网,还在那间小屋里,还是每天坐十几个小时。

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买了两斤苹果。

晚上,她给妈打电话。

“妈,我今天上班了。”

“好,好好干。”

“妈,我买了苹果,挺甜的。”

“好,你自己吃,别省钱。”

“妈,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等妈有空吧。”

挂了电话,苏青坐在宿舍里,一个人吃着苹果。苹果确实甜,甜得有点酸。

第二年春天,她妈来了。

骑电动车来的,骑了三个小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脸上红扑扑的。

苏青跑出去,抱着她妈。

“妈,你怎么来了?”

“妈想你了。”

那天苏青没上课,请了假,陪她妈在学校里转。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转了个遍。她妈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

转到操场边上,她妈忽然停下来。

“青青,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报省城大学。”

苏青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没有。”

她妈看着她。

“真的。在这里挺好的。学生挺可爱的,同事也挺好的。每个月还能回家看你。”

她妈没说话。

“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想当画家。”

她妈点点头:“知道,你画画可好了。”

“后来不当了。但我不后悔。因为画画是画我想画的,教书是教他们想画的。不一样的。”

她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妈不懂这些。但妈知道,你高兴就行。”

那天下午,她妈骑车回去了。苏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妈的背也有点弯了。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第三年,苏青带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

有个女生,叫小燕,成绩一直很好。报志愿那天,小燕来找她。

“老师,我不知道报哪个学校。”

苏青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你爸妈怎么说?”

“我爸让我报省城大学,我妈让我报师范。他俩吵了好多天了。”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想学什么?”

小燕低着头:“我想学医。但学医时间长,花钱多,家里供不起。”

苏青看着她,想起那天填志愿的自己。

“小燕,老师跟你说个故事。”

她讲了自己当年的事。讲她妈织渔网,讲她报师范,讲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雨发呆。

小燕听着,眼眶红了。

“老师,那你后悔吗?”

苏青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但老师想告诉你,不管你报什么,老师都支持你。你爸妈也会支持的。他们吵架,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小燕哭了。

苏青抱着她,拍拍她的背。

后来小燕报了省城的医学院,拿了助学贷款,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每年回来,都会来看苏青。

有一年,小燕说:“老师,我明年毕业了。我想回县城医院工作。”

苏青愣了一下:“不回省城?”

“不回。县城缺医生,这里更需要我。”

苏青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当年,想起那些学生,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你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

她拍拍小燕的肩膀。

“好。回来吧。”

第七年,苏青被评为县优秀教师。

领奖那天,她妈来了,坐在台下最不起眼的地方。苏青上台领奖的时候,在人群里找她妈,找了半天才找到。她妈还是那样,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但她妈在笑。笑得很开心。

苏青站在台上,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妈织渔网的样子,手指飞快,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起她妈骑电动车带她的样子,风把头发吹乱了,后背很暖。想起她妈站在走廊里等她的样子,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大雨。

她想起那张志愿表,压在枕头底下,发黄的边角。

她想起那个问题:你后悔过吗?

她想,不后悔。

因为她妈说过,你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

而且她发现,她其实一直在画画。

不是用画笔,是用粉笔。画在黑板上,画在学生的心里。那些画会走,会跑,会变成老师,会变成医生,会变成很多很多的人。

那些人,都是她画的。

那天晚上,苏青陪她妈在学校里散步。月亮很亮,照在路上,像洒了一层银粉。

她妈说:“青青,妈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生了你。”

苏青挽着她妈的胳膊,靠在她肩上。

“妈,我也是。”

月光照着她们,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有人在备课,有人在自习,有人在写明天的板书。

苏青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那句话。

“你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

她想,是的。

她去哪儿,都是妈的好闺女。

她去哪儿,都会带着妈给她的那张志愿表。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皱巴巴的,写着她十七岁那年的选择的志愿表。

她后来把它裱起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年有学生来问怎么填志愿,她就指着那张表,给他们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女孩,和她妈妈的故事。

讲一个选择,和她一生的故事。

月亮还在天上,照着这个县城,照着这所学校,照着这些正在长大的孩子。

明天,又有新的志愿要填。又有新的选择要做。

但没关系。

因为不管怎么选,都有人等着他们。

像她妈等她一样。

像她等那些学生一样。

月光很亮。路很长。

走下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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