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种了几株月季,月月都开花,开了就不停。
说起这月季开花,真是一点不含糊。春天的花最嫩,刚冒出来的花苞颜色比较深,越靠近尖端颜色越深。像小姑娘涂了口红还没抹匀。过上几天,那红就慢慢晕开了,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翻得可慢了,今天看是这样,明天看又松开些。你要是有耐心,能蹲在那儿看半天——看它怎么把裹得紧紧的小拳头,一点一点伸展开,最后变成满满当当的一朵。
月季的花瓣薄得很,透着光看,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跟人的掌纹似的。早晨露水重的时候,花瓣上挂满了水珠子,风一吹,那些水珠就滚来滚去的,滚到花瓣边上,悬着,不掉,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跟镶了碎钻似的。那会儿你要是凑近了闻,香味也不一样,带着点凉意,清清淡淡的,不像中午那么冲。
夏天的月季开得最野。太阳越毒,它开得越欢。有时候一晚上没注意,第二天起来一看,好家伙,开了七八朵!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把枝条都压弯了。那红的有深有浅,有的是正红,像搽了胭脂;有的红里透着橙,跟晚霞似的;最稀罕的是那种淡粉的,跟小姑娘的脸蛋一个色,看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花瓣多得数不清,层层叠叠的,外头的大,里头的小,最小的那些还窝在中间,不肯见人似的。风一吹,整朵花都在抖,抖得颤颤巍巍的,却又抖不散,结结实实地开在那儿。
香味也浓。大太阳底下,那香是直往鼻子里钻的,躲都躲不开。可怪就怪在,你专门去闻吧,又闻不着什么;你不理它呢,它又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黏在你身上,跟着你走。蜜蜂是最高兴的,一头扎进花心里,半天不出来,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脚都是黄黄的粉,笨头笨脑地飞走了。
秋天的花就有点不一样了。开得慢,谢得也慢。一朵花能开七八天,颜色也比夏天深些,像是把所有的劲儿都攒着,要开给秋天看。早晨起来看,它的花瓣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白白的,像撒了糖霜。太阳出来一晒,霜化了,花就显得格外水灵,格外精神。这时候的花香也变了,淡了,远了,可是更耐闻,你得走近了,凑到跟前,才能闻到那股幽幽的香,里头还带着一点点凉,一点点甜。
就是冬天,它也没闲着。冷得人直跺脚的时候,你去看吧,枝头上准顶着几个花苞,冻得红红的,硬硬的,跟小石子似的。有时候大雪下来,把枝条都压弯了,那几个苞就埋在雪里。可等到雪化了再看,苞还在,还长大了一圈。要是赶上个暖和的冬日,太阳照那么一小会儿,它就开了。开得慢极了,像怕冷似的,慢慢地,慢慢地,把花瓣松开一小点,再松开一小点。那花开出来颜色也淡,淡淡的红,淡淡的粉,在灰蒙蒙的冬天里,就那么一点亮,看着怪心疼的,又怪叫人欢喜的。
月季花,就是这么个脾气。你种下它,它就对得起你。一年四季,天热开,天冷也开,风霜雨雪它都开。别的花开过了就没了,要等明年,它不用,开完了歇几天,又接着开。它也不嫌累,开得欢欢喜喜的,开得大大方方的。一年到头,给你红着,给你香着,给你盼头。你看着它,就觉得日子也能这么过——不管好赖,总能开出自己的花来。
月季是随和的,随和得几乎有些家常了。随便剪下一根枝条,往土里一插,浇些水,它便能活起来,而且活得很好,蓬蓬勃勃地长叶,开花。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月季像极了一些人——那些在生活里默默承受着一切的人。他们不起眼,不张扬,却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无论把他们放在哪里,是贫瘠的土里,还是狭窄的盆里,他们都能扎下根去,开出自己的花来。他们不抱怨,不放弃,只是一个劲儿地活着,好好地活着,还要开出花来,开出香来。
这便是一种最朴素的爱了罢——对生活本身的热爱。不挑拣,不埋怨,只是固执地相信着,只要有一点土,一点水,一点阳光,日子就能过下去,而且能过出滋味来。
这种爱,是深藏在骨子里的,是沉默的,却也是最有力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