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枍欢
绿茸茸的草地上是一位赤足少女,身着素白色锦衣,乌黑如泉的长发垂至腰间,白嫩如玉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对梨涡。
风中传来一阵雄浑的蹄踏声,少女惊觉,变幻成芍药花,落在草上。
马蹄声停,咯吱音止。
黑靴将芍药踩在脚下。
“啊!这该死的!”可惜无人能听见女子的痛呼。
“我家大人有请。”来人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告诉他,时候到了我自会前去。”
来人面面相觑,迟疑不决,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行礼离开。
黑靴终于向前迈开一步,恢复自由身的女子立即搓着双臂,愤然追了上去拦住了他,抬眼却浑身一震。
只见他穿着一袭青衣,宽大云袖,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唇,透着凉薄气息,背脊挺直,立于天地。而让人最吃惊的是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却迷离无神。
是个瞎子。
责怪的话语被咽了下去,如此她便原谅他吧,不过真是可惜。她几百年来少与人打交道特别还是这么好看的人,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
“何事?”
果然声音比想象中更凉薄。
“我,我叫滟夭,你叫什么?
“长珩。”
“你要去哪?”
“不知。”
“啊啊啊我忘记了你是道士,你是不是要捉我啊?”
“我不捉妖。”
“道士怎么会不捉妖呢,你还骗我!”
“聒噪。”
滟夭委屈的垂下头,雪白的脚趾头不安的缩着。忽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化作长珩袖上的嫩红芍药。
看在你眼瞎又好看的份上,那就勉为其难的陪你走一程喽。
滟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长珩聊着,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理她,让她一人自言自语。走再多路,这沿途风景他也无一能瞧见,她每每惋惜长珩却不以为然,只说走到不能走了为止,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们停在了一个小镇里,镇子上少有人行走,万籁俱静,夕阳余晖穿窗而入,昏黄的光柱下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双绣花鞋放在了她的脚边。光影映在他的侧脸上,那一刻温柔的像股暖流流进了滟夭的心里,心砰砰跳了起来。
“穿上,我们出去。”
“啊,好好。”
她回过神却有些怪异,长珩的眼是瞎的,但行事仿佛与常人无异,可以喝茶,可以寻路,可以给她买鞋,脸又烧红了些。忍不住伸出手在长珩眼前晃了晃,确实空洞无神。
长珩转身便走了出去。
下了二楼,客栈小二瞧见,赶紧过来说道:“客官是外来的吧,这安阳镇啊最近出了大事啦,怪异的很,客官日落后就不要出去的好啊。”
“发生了何事?”长珩貌似有了些兴趣。
“这,这镇上的祠堂闹鬼啊!里正家的孙女被害得落水后昏迷不醒,几个去祠堂的都疯了。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祖宗显灵,后来来了个和尚进去了,出来时候疯疯癫癫直说有恶鬼。”小二傻傻的挠了挠脑袋又说:“不过也奇怪,其他都好好的,只要不靠近那里就没事。”
“长珩兄!”
来人背光站在门口,月牙色衣袍上用青丝绣着几根细竹,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满脸惊喜欲狂。
滟夭的柳眉紧紧皱在一起。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何事?”
“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
“那你怎如此生疏?”
易邱这才发现长珩身边有个清丽的妙龄女子,只是目光确实有些奇怪。他应该没有惹她吧。
“这位姑娘......”易邱勾起嘴角,摆了个最优雅的姿势,话未说完却抬头看见姑娘脸上一滴一滴流满了血泪,透过黑沉眸子似看见了什么,吓得跌倒在地颤抖不止,拖着衣袍爬了几步后脑勺撞上桌角晕了过去。
“哎呦,公子。”小二急急过去。
“怎么了?”长珩侧头。
“他太高兴了...吧。”
“莫要胡闹。”
正当梅季,丝雨绵绵,青石板的路上湿漉漉的,滟夭轻咬住红润的嘴唇,羞怯的偷看了一眼,便大着胆子捏住了长珩的袖子。发丝滑过长珩脸颊,风中徒留淡淡香甜,长睫轻轻颤动,有些微痒。穿过南街,入眼是一大片荷叶的池塘,以及旁边的古老祠堂。
一个青灰色衣衫的老人瞧见长珩手边的拂尘,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就要跪下,老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哆哆嗦嗦:“道长,请道长捉了那恶鬼,救救安阳镇,救救老朽那可怜的孙女啊。”
“放心好了,长珩肯定会帮你的。”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长珩轻飘飘的暼了她一眼,滟夭眨了眨眼睛,难道不是吗?
月色朦胧,树影阑珊。
静谧夜色笼罩整个镇子,星点与月色洒下迷幻光影,照亮三人的脸庞。
长珩并未踏进祠堂里,只伸手自怀里掏出一纸符箓,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法,手指翻转间掐青灵手决,符箓化作流光瞬间将整个祠堂包裹起来。
“不是。”长珩少有的蹙起了眉头。
“啊啊啊,长珩救我!”突然惊呼声起。
回头看时,不知何时一池碧水上飘起了薄雾,粉嫩的荷花破水而出,银光闪闪,荷花上摇曳的青光缠绕着易邱身体,拖上半空朝池塘飞去。
滟夭倏地追了上去,翻手妖力化作薄纱想要将他拉扯回来,可荷花变成了女子,水色上挑的凤眼漫不经心,眼底一颗深红泪痣显得妩媚动人,勾魂摄魄,浅浅一笑,却狠狠掐着易邱的脖颈,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嘴。
“一个废人,一个小妖,一个道士,呵,真有意思。”
“他不过一个凡人,你快放了他,要打我们打。”滟夭薄纱一收化成银白长剑,挥手一道剑气袭去,女子侧身避开,眼波流转间与易邱对视一眼,将晕过去的人扔在一旁,和滟夭打了起来。
滟夭不过三百年小妖自然不敌女子千年妖力,很快便败下阵来。乌黑发尾在空中飘扬落下,唇角留下一丝细长的血迹,长珩揽住她的腰,垂首间,鸦羽上睫沾着细碎月光,也零落到她的心里。
长珩手上拂尘紧追女子而去,暗风涌动,腾空而起,念起法诀,拂尘散发银白的光芒,银丝如千万利箭般追缠不止,将女子逼得步步后退。
双手翻转,狂风骤将,银白光芒越聚越多,星启法阵自地而起,树摇叶落,灰瓦抖动,池水被余波炸起,荷叶纷飞成了碎沫。女子猛然吐血被重伤,困于法阵之中动弹不得。
“长珩,我是涟儿,长珩。”悲悲戚戚的呼喊从女子口中传来,“你竟是将我忘记了。”
滟夭瞧着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发紧,她不知道这是荷妖的骗局还是他们真的是旧相识,她只是突然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的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月光下毫无血色。
悠悠转醒的易邱摸着额头恰好听到,狼狈爬起来指着女子气愤道:“你胡说,涟儿早就死了。就你这样还装什么装。”
滟夭背脊一颤,竟有些失魂落魄。
日光破开云层,穿过树梢,屋檐,照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脸上。低眸,长睫覆下,沾染血迹的唇色昳丽浓烈。
人群围在祠堂门口,沸沸扬扬,竟是镇子上少有的热闹景象。
有垂涎的龌龊,有恐惧的好奇,有忌妒的憎恶,有嫉恶的愤慨,有庆幸的释然...
众生百态,不过如此。
“如今已真相大白,都是这荷妖作祟,长...咳,我们已经拿下了,放心吧,没事了。”
“多谢三位恩人,救了安阳镇啊!”里正忙作势屈膝跪地,易邱赶紧拦住。
女子慢条斯理的撑起半身,嗤之以鼻:“祠堂事情是我出的手,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人心多可怕啊,我可比不上。”
“你这妖孽还在胡言乱语,道长,赶紧处置了这妖孽罢。”
“此妖未曾害人。”长珩不紧不慢的说出一个事实。
“老朽可怜的孙女如今还昏迷不醒啊。”里正老泪纵横,:“妖物留下来,我们安阳镇的人可怎么活啊。”
“是啊是啊,这哪天就没命了。”人群中开始有人小声附和。
此时一个屠夫站出来说道:“老子看要不是你非要填那劳什子池塘,你那孙女怎么会糟报应。这塘都多少年了,祖祖辈辈都在这,别说妖祖宗都要找你。”
“瞧这话说的,别是被妖给迷住了。”挎篮妇人捂着嘴笑道。
“大家伙儿都静一静,里正,这又是咋回事啊?”易邱真是越听越纳闷。
“咱们镇子偏僻的很呐,平常根本没什么外人来往,可是这赋税还在往上加,就听信了那刘财主的话,想拉大伙做私茶生意,祠堂那处最为偏僻,老朽孙女又池塘落水,就想着给填了作茶坊,这事不好声张,就说是因为池塘位置风水不好,想找些人先给填了。哪知道这塘里生了个妖,老朽都是为了安阳镇着想啊。”接着叹了口气:“这妖一作恶,这事就一直耽搁。”
先前的妇人开始惊乍起来:“里正你想什么呢?这私茶哪是我们能做的,别进了牢里一辈子出不来。”
人群窸窸窣窣,各有所思。
地上女子指尖轻梳鬓边长发,开口说不尽的缱绻旖旎:“长珩,你要杀了我吗?”说罢又轻笑一声。
“我确实不是什么涟儿,那是我看到的记忆罢了,不过你也实在是狠心呐,难怪都说道士无情,还是因为移情别恋,喜欢上了,你身旁的那只小妖?”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后退。所有人都不自觉望向长珩所在的位置。
滟夭一股慌乱的情绪充斥在脑海里,她竟然想听到答案,可她也不许有人这么诋毁他。
长珩眸内淡漠,无波无澜。
滟夭眼里突然生起一股怒火,像是要将一切燃烧殆尽。深红的妖力充斥在手中,便向地上女子使出全力一击。
女子抬手抵挡间,却发现被长珩出手化解。朝滟夭得意的笑着。
看着他们衣裾纷飞纠缠不休的样子,却说不清是落寞还是羡慕。
滟夭眼眶微红,下唇被生生咬出血珠,强忍泪意消失在原地。
长珩似乎察觉到什么,侧了侧身,微微蜷起指骨,神思游离。
女子神色微敛,悄然指尖轻捻,青色妖力包裹着一滴混浊凝珠,猛然向长珩冲去,打进心脏,无知无觉。
“爷爷,爷爷,您在哪儿,怎么这么多人都围在这啊。”忽然一陌生姑娘终于挤进人群,发丝凌乱沾染汗意,唇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阿秀,阿秀啊,你终于醒啦。”里正慌忙拉着姑娘的手欣慰道:“好孩子莫怕,那害你的妖孽给抓住了。”
“爷爷,您说啥呢,阿秀都听不懂。”姑娘突然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开口:“阿秀下次再也不敢了,不敢再偷喝酒了。”
“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秀明祝节那天偷偷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路过荷塘不小心跌进去了。阿秀再也不敢了。”说完不敢抬头再看。
里正颤着唇说不出话,浑身紧缩,脸上露出穷途末路般神色,视线落在地上。周围寂静无声,绿叶被风吹起,女子无影无踪。
滟夭抬手,后方扔向她的石子瞬间化为虚无,坐在屋顶上头也不回。易邱没辙,不知从哪里搬来个梯子,慢悠悠的爬了上去。踩过瓦片,颤颤巍巍的坐到滟夭身边。
看着她一副谁也别理我的样子,终是开口道:“这段日子我也看出来了,没想到你竟然对长珩情根深种。”
滟夭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反而侧过身不理他。
“长珩他,十几年前认识了一个荷妖,名唤涟儿。瞒着他师父...”易邱微微一怔,漆黑眼底情绪莫辩:“也就是我师父。偷偷与她来往几年。好景不长,终是被师父发现了,师父将那荷妖抓了关起来。那是长珩第一次违背师父的意愿,偷偷将荷妖放走,却不想那只是师父的计谋。荷妖逃走之后很快便与族人会合,原来师父是想一网打尽,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看着眼前转过身的姑娘终是叹息一声:“一边是养育他十七年的师父,一边是懵懂不谙世事的玩伴。想来所谓正义正道何其可笑。那一战,我们也无法阻止,荷妖尽数被灭,师父和小师弟也惨死其中,涟儿她...魂飞魄散之前给长珩下了妖毒,长珩心中有愧,大约也不想活,当时我身受重伤,耗尽修为也不过只能将妖毒逼至眼睛。”
说完便是久久的沉默,易邱望向她无比认真的说:“不要再喜欢长珩了,对你们都好。”
滟夭一听“唰”地站起来,急道:“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你们人妖殊途,能有什么好结果?”
“我只想陪在他身边。”
“何必痴心错付。”
“长珩是个好人。我......”
“够了,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那你与他们有何分别,就算他不能得道成仙,只有短短几十载光阴,我也会努力修炼,一直守在他身边...”
“他抽了情魄。”易邱凉凉的吐出几个字,滟夭瞳孔微张,僵在原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永远不会爱任何人。”
好似来自地狱的声音,冰冷如朔风冰河,连她的呼吸都要吞噬。
爱吗?她不懂。
她只是想要和他呆在一起而已。
时间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不好了,道长他...他...他晕倒了。”小二慌张地跑来弯着腰差点摔倒。
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
房内人神情肃然,只有躺在床上的长珩,双目紧闭,长发铺开,白皙精致的面庞像极了无暇白玉。
长珩身中寒水之毒,恰与妖毒相斥,制衡却也致命,如此下去根本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易邱也没有办法,他修为已毁,就算有法子也做不了什么,只有她。
再者,她想让长珩看尽世间繁华,他不该那么孤独。山川海泊,日升月潜,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恍然间她想,若是能早些遇见就好了。她竟有些依赖他。
至于她的模样,好像有些来不及了。
她知道一种秘术,花妖以魂为祭,为花祭。魂不灭,完其身,修其魂,无往生。
屋内红光一闪,转瞬即逝,像烟火绽放霎那风华,已是绝美一生。
易邱发觉不对劲,冲过去慌忙推开门进来,屋内只有挣扎着起身的长珩,目光幽寂。
“长珩,你能...能看见了?”
“滟夭呢?”
“她刚刚好像在这里,她不会......”接下来的话易邱没有说下去,长珩已醒,这猜测他希望不要成真。
突然的不适,让长珩眉头紧蹙,不由自主按在胸口处,接着粗鲁的拉开衣襟,胸口上赫然是一朵艳丽的芍药花纹。长珩指尖轻触,缓缓开口:“在这,她活着。”
三日后,晴空朗朗,镇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非凡。
易邱再次踏进长珩屋内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干净的好似不曾有人住过,桌上只留有一封京城来的密信,以及被撕开一大块的薄纱床幔。
窗外明亮,信纸被风吹落。易邱苦笑着喃喃道:“又丢下我了,还是你,生气了。”
而此时的长珩,一袭青衫,薄纱遮眼,走在人世间。
或许这人间看不看都罢,唯有,跟随心意。
或许瞎眼道士和芍药花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