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水边。
秋风起时,阳光斜斜地切过来,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树的影子,房屋的影子,人的影子,拖在水面上,淡金的,薄薄的,像画家用极轻的笔墨晕染出来。
河边的几株老柳,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水面,落在涟漪里,便随着涟漪慢慢地打转。
晚风轻轻吹过来,水面的光碎碎的,被风揉皱了又抚平。残荷还在,枯了的茎叶弯折着,倒影在水里。偶尔几只水鸟掠过,翅膀擦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缓缓地向四周荡去。
这样的黄昏,总让人想起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必想。
我看见炊烟升起来了,青灰色的烟从散落在田野山林中的屋舍袅袅地飘起来。它们细细的,随着晚风轻轻摆动,然后慢慢散开,融进暮色里去。
我闻到了柴火的气息,混着饭菜的香,是那种很朴素、带着烟火的味道。闻着闻着,想起应该斟杯酒。
回身从篮里取出酒瓶,拔开木塞,倒出浅浅一杯。酒是普通的果酒,淡淡的绿色,抿一口,是清润的青提味。捧在手里,凉意从掌心慢慢地渗出来。天色还在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云已经从橘红褪成了浅紫,又从浅紫淡成了灰蓝。
把书重新放回膝头,趁着尚未散尽的天光,继续读下去。
生于公元991年的晏殊,恰好活在了大宋的太平盛世。
十四岁神童入试,受真宗、仁宗的信任,一路做到宰相。一生从政五十年,俸禄优厚,皆是风花雪月,锦衣玉食。
据说他在晚年罢相后,常一个人在园中散步,看青苔又爬上了海棠,而海棠又落了一地。于是他写下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亦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读到这里,听见一只水鸟“咕——”地叫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水汽,仿佛一伸手能攥出一把凉意来。
他写过 一首《浣溪沙》,最后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年轻时觉得是劝人珍惜,现在坐在水边,捧着这杯酒,看着暮色一点点把世界收拢,忽然明白了,珍惜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这风,这水,这渐暗的天光,这杯中的凉意,这一时刻的宁静。
古人相见要倾杯,独坐也要倾杯,原来倾的不是酒,而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合上书。
风又吹过来,吹得书页微微卷起,带来了水汽和残荷的清香,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想,千年之前,晏殊会不会也在这样一个秋日的黄昏,放下书卷,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微微一笑。他知不知道,在后来的岁月里,有一个人,在同样的秋风里,读到了相知相似。
远处的一盏盏灯光,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星,我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你在不在那里?酒还有。
我且倾杯,先生,且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