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衰老】。
1
他面前的老者是个怪物,他知道。
此人据说活了上百年有余,总之是一个旁人看来不可知的数字;但此人的身上却读不到半点腐朽的气息。
只是现下,萧琛然清晰地感觉到纹路在自己的脸上生长、爬开、蔓延,像是一株爬山虎,从他的肌肤内层开始生长,将它的藤蔓覆满他十五岁的面庞。
倒是不痛,只是略微有点痒,这种痒很虚无,并不是抓挠可以缓解的。
随即他的知觉似乎就只剩下半张脸了,像是沿着眉心到鼻梁到唇中分开,右边的半张脸突然遁入一片虚无,连同方才的瘙痒感一起,戛然而止。
“唉,抱歉,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能得先去找一个面具。”
“为什么?”
他看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抓来一面铜镜,“你自己看看吧。”
2
萧琛然看到了一张吊诡的脸。
老者的肤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但萧琛然自己因为长年的风吹日晒,肤色比起正常人来说都偏黑一些。现下这两张脸被毫无来由地拼接在一起,右边苍白衰老,左边是他熟悉的自己,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自然形成的接缝。
其实萧琛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瞬间是被吓哭了的,但老者提早施了法,现下他的心神意外的安定。
他只是淡淡垂了眼,“倒是不必找,书房抽屉里就有一个,铁制的。昔日我母妃送我的。”
老者按下了他的情绪,却并没打算忽略,“好了少年郎,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是有点刺激……但是稍后你出去接受万民朝拜的时候,总是不能再这般不沉稳。”
方才温润的语气里裹上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你那个大皇兄如今还是太子就沉稳如钟,你往后可是货真价实的圣祖,装也得给我装成一副端庄的样子。”
说着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这场面有点奇怪,倒不是因为老者的话语,而是那分明该是萧琛然自己的右手;但现下萧琛然自己的右半边身体完全没有知觉、也不能够被他自己控制。
很吊诡。
但他也没得选。
3
萧琛然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失去知觉的部分只是腰部以上的右半边,双腿还是自己的。
现下两个人躲在封闭的书房里,萧琛然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那个被他珍藏至今的铁制面具。
这面具是萧琛然的母妃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个。他起初觉得自己的脸是不好看么,母妃要送个面具给他?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问出口,母妃就死于一场宫变。
母妃本是当朝帝王的宠妃,能让他的父皇亲口说,“我会待你的琛儿比待他大皇兄更好”、“将来让琛儿做太子”。
父皇说这话的时候他就在屏风后头抄书,因为早些时候母妃抽背,他没背出来。
他依稀记得宫里桂花的香气混着泪水沁入鼻腔的酸楚,他母妃恨铁不成钢把书丢到他身上,“你这个样子拿什么去和那个小瘪犊子斗?”
母妃口中的小瘪犊子,指的就是他大皇兄。那时他还很小,不理解什么叫斗,他母妃似乎也没打算让他理解,随即下了命令,“你去把整本《礼记》给我抄十遍。抄不完今晚别睡觉。”
但父皇的话解救了他,母妃当即就走到屏风后头让他别抄了,“来陪你父皇。”
父皇过来抱他,但是他一直坐着抄书,所以一直也不敢去上茅房。原本枯坐着还能勉强憋住,但父皇这样抱他,他……
尿液弄了父皇一身,好在父皇也没生气。母妃差点又要生气了,父皇摆摆手,“不碍事的,孩子嘛。是咱们的孩子,那就怎样都是好的。好了朕去更衣,你照顾琛儿。”
那晚的母妃格外温柔,她亲自给他换下衣服,又亲自给他沐浴擦拭,最后难得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入睡,“乖啊琛儿,现在努力一些,等母妃当了皇后,你自然就可以不必这样辛苦。”
他本以为这样的温柔可以再拥有得久一点;但第二天,奶娘把他带去了皇子院,从此之后他就鲜少再见到母妃了。
不过也好,皇子院里不会有母妃那样突如其来的暴怒,还有其他很多哥哥一起玩。
基本上除了大皇兄,其他的哥哥们都在一起。
只是母妃人虽然不在,却一直托她身边的大宫女进来递话,要他努力,要他勤勉,同时不许他和其他皇子太亲近。
起初他觉得反正母妃也看不到,就照旧和哥哥们一起玩;但随后母妃让奶娘来带话,说“你若是不听话,母妃就不喜欢你了”。
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是很恐怖的威胁,可他又真的很难忍受没有人一起玩的孤独。
他就偷偷和哥哥们玩,避开大人们的目光。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生活也可以过很久,但后来哥哥们陆陆续续走出了皇子院,再也没回来;他问奶娘,哥哥们都去哪里了呀,奶娘起初支支吾吾,后来奶娘说,“因为哥哥们长大了呀,长大了自然就要出去封王开府了。所以十三皇子要快快长大,好么?”
他深信不疑。
直到八岁那年,确切说是宫变前夜,他被人连夜送出宫托付给这位老者,第一句话就是“我终于也要封王开府了么?那为什么没有册封的旨意?”
老者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封王开府有什么意思,不如谋权篡位来得爽快。”
谋权篡位,多可怕的四个字。
“好了,你再看看。”老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方才那面铜镜再次被放到他的面前,“应该比刚才……好一点吧?”
4
其实没有好到哪里去,老者努力了半天也就是把方才很不匀称的中间接缝抹平,又对齐了两只眼睛的高低,但萧琛然发现自己标志性的双眼皮没了。
他当即就不依了,“不行,我要双眼皮。”
属于老者掌控的那只眼睛翻了个白眼,“行行行,给你双眼皮。也不知道捣鼓这个到底有什么用,你难道还想出去泡妞不成。”
“我不管,我就要……母妃说双眼皮好看讨人喜欢……”
“好好好,好看。”老者无奈,只好把眼睛又变回去。
但这张脸怎么看还是怎么奇怪,只是接缝没了,左右仍旧完全不一样。
萧琛然就把面具戴上,“还是这样吧。”
这面具能完美贴覆他的一整张脸,眼瞳和口鼻处开了孔,又用半透的不知名的纱质材料覆盖孔洞。这般外界完全无法看到他的面容,但他可以清晰看到外面,也不会觉得气闷。口唇处做了个活扣,随着他口唇开合,面具的口唇也会随之开合,他甚至可以戴着面具吃饭喝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果然不如戴面具。”萧琛然就看着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双手套,一黑一白,随后是老者的声音,“选选吧,你想要黑的还是白的。”
“我要白的吧。我还是喜欢白色一点。”
老者把白手套戴到左手上。而萧琛然刚打算给右手的老者戴上手套,老者自己念了个诀,黑色的手套也主动套上了。
“这不是一般的手套,你弯曲指节试一试。”
萧琛然弯了弯他的左手指节,才发现这手套的指节处藏着刀刃,若是伸直手指,刀刃恰好与刀鞘吻合;但若是使劲弯曲指节,他的拳头足以割破对手的喉咙。
“哎你左撇子么?哎不对。”
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来来来你再试试,对不起刚才忘了你右半边没知觉。”
萧琛然感到自己的右半边突然恢复了,与此同时一起回归的还有那酥酥麻麻的痒感。
“是不是有点痒痒?一刻钟之内会好的。你先适应下你这具身体,待会儿未时正,我们出去接受民众朝拜,再去吃饭。”
“但是我现在有点饿。”萧琛然摸摸自己的小腹,“似乎都不是有点饿,是好饿啊。还有这不是我的身体么,我怎么还要适应自己的身体?”
5
老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让萧琛然先试试坐下来,站起来,走,跑,跳,抬手,放平,弯腰,屈膝,最后让他扎了个马步。
“挺好,你这身体虽说死了三天,灵活性倒还都在。你是不是完全不记得你死之前发生了什么了?”
“你说,我死了三天?”
“低声些,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老者打了个哈欠,顺手噤了他的声,“现在咱俩用同一具壳子,你觉得不方便的时候可以让我别看。但是你和我说话,不必放在嘴上说出来,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啊……”萧琛然下意识捂嘴,随后在心里默默地“哦”了一声。
“你先打个坐,我把你的经脉重新调理下……不过这个可能会导致你非常想上茅房,你还记得茅房怎么走吧?”
萧琛然回忆了一下,但除了头痛什么都没回忆出来。他明显听见老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转身,看见那个龙凤绣屏没?屏风后头有个暗门,暗门外面有个恭桶,洗干净了里面填了檀木屑的,你先拿进来。拿进来之后,你把衣服先脱了,免得待会儿拉裤子上,影响你圣祖形象。”
“这屏风感觉很僭越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书房里……”萧琛然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打开暗门取来恭桶,置于屏风后,随后按照老者的指示褪去衣衫,在屏风后打坐。
“僭越不僭越的,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6
如老者所言,萧琛然随后就出了个时间挺长的大恭,气味相当不好闻,幸亏有檀木屑垫着才勉强好一点。
恭桶被重新放到暗门里,萧琛然穿好衣服,走到屏风外,看着这镀金的龙凤绣屏,一语不发。
“好了琛儿,你现在还觉得这屏风僭越么?”
萧琛然没说话。确切说是说不出话,此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断断续续的画面。
如今是承和三十二年的十月二十六,大约三日前,他在北匈境内的平阳城……他不知道该不该管那个叫做登基,总之冕旒和龙袍都像极了昔日父皇穿戴的样子。
实际上早在那场“登基大典”之前一两日,他就感觉身体有些微的不适。这种不适不算非常具体,只是在他心绪波动的时候,会头晕目眩。
虽说可能心绪不宁本来就会带来那样的身体变化,但从前没有,就是那一两日开始的。他尝试和义兄说,他那贵为北匈王的义兄只是拍拍他的肩,“大丈夫不拘小节,你只是太敏感罢了。”
等到他们都反应过来这不仅仅是心绪不宁带来的,他已然戴上冕旒,穿上龙袍,接受完百姓和官员的朝拜,坐到那个有点硌屁股的仿冒龙椅上了。本来算是好事,但不到三个数,他就失去了知觉。
“那是你被下了毒。我就说那个蠢蛋成不了什么大事。”老者有点生气,“他早点和我说呢,我又不是不在,我只是说我要四处巡视一下以防万一,他一喊我就回来了。结果我四处巡视,却不想最大的危险被种在了最要紧的人身上。亏得他还听你叫他一声义兄。”
他顿了顿,“但我也不好。抚养你七年,却没能在最紧要的关头顾好你,只能事后这样把你我的魂揉在一起,勉强算是复活了你。如今你看吧,若是你不肯叫我义父,那也无所谓,我还是会帮你做到想要做的事。”
萧琛然无意去纠结这些,他想到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可能,“但义父,既然是下毒,那是不是家里其他人也被……”
老者打断了他,“听着琛儿,的确是。但是我也确实告诉你,我救不了其他人,对方既然已经把毒下到你身上,必然是抱着灭口的心思。现在他们相信你已经死了,这对你来说是安全的,那么按照他们的计划,其他人应该慢慢毒发身亡。如果现在我们贸贸然打破这个计划,那你会很麻烦。”
这声音很冰冷,很无情,仿佛在阐述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事实。
萧琛然还想争取一下,“可是义父,那是三十多条人命……人命关天的事情……”
似乎是被说动了,“其实也不是没办法,我可以救他们。但我觉得在做这个决定之前,还是多想一想你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吧。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首先得先出去接受朝圣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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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典礼比起登基大典来说规模的确小很多。平阳十月份的天气早已转凉,秋风将落叶不由分说刮进这个能容下几十个人的校场里,又落在校场里整齐垂首肃立的人们头上,肩头,亦或是脚边。
萧琛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想也不用想是义父施法。他飘浮空中,下面黑衣挂身黑罩遮面腰间挂着佩剑的人们挨个向他跪拜,称他为圣祖,乞求他维持此地风调雨顺,允诺会永远效忠于他。
“爽吗琛儿?”
的确有一点大权在握的爽,但毕竟他不懂什么法术,能让此地风调雨顺的也是他这位义父。曾经他对义父和义兄的意义就是他姓萧,是南疆皇帝的儿子;如今他对义父的意义,恐怕就是他给那垂垂老矣的义父提供了一具还不错的身体罢了。
他没回答义父的问题,只是让大家平身,而后宣布他会照拂此地。
这仪式颇简短,他本来还在思考自己要怎么走去吃饭?义父直接施法让他飞在空中,“当然是飞去你的宫殿吃啊。不过你刚才想的那些……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的,毕竟你叫我一声义父嘛。但琛儿,你就没觉得你长得又黑又高这件事情,有什么问题么?”
“我母妃比较黑啊。”萧琛然不以为意,“怎么了?不都说儿子像妈有福气么。”
“是,但你父皇和你母妃身高可都不算高啊,你长得这么高,你觉得这对么?”
萧琛然在义父的法术下平稳落在 “宫殿”前。其实说是宫殿也没错吧,这地方之前是北匈行宫之一,据说传了很久,从早前还不叫北匈的时候就在了,现在被他的义兄送给他当皇宫。只是这宫殿的大小还不如他从前的建康宫城,别说比过他母妃的贵妃宫了,恐怕也就是个冷宫的大小。
但现在他没心思关心这些,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方才义父那句话。
侍女和仆从鱼贯而入,面前的圆桌很快被各式各样的餐品摆满,有南疆的文思豆腐,也有北匈的羊肉汤,配上一碗臊子面,算是很可口。
但萧琛然却颇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在母妃宫里的时候。
母妃身旁一直有一个化妆成太监的男人,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父皇来的时候,这男人会被母妃支开;但父皇一走,母妃就会即刻更衣,脱去她的宫装,换上另一件萧琛然说不出来样式的衣服。她换了衣服还不算完,在镜子前转几圈,又轻轻抚过她自己的身体,直到面上泛起潮红,就让他去外面把那名大太监喊进来。
大太监走进来,脱去太监服饰,抱着母妃走入偏殿,而后两个人在里面很久才出来。
萧琛然那时小,不懂事,母妃做这些事也从不避开他。但后来读了书,尤其是那本《礼记》,萧琛然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书不会错,但如果他的母妃和书上说的完全反着来呢?书上说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但那个男人又算什么呢?
“原来你见过你亲爹。”义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现在知道他们是在干嘛了吗?”
“所以……”
“反正横竖他们现在都死了,你爹全家被你父皇下旨抄了,你母妃阖宫上下是被你那个毫无关系的大皇兄杀了。”
义父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事。他顿了顿,“逝者已矣,你也别多想了。相比之下,麻溜给你爹娘报仇,顺便自己做皇帝,才是正经。”
萧琛然觉得头有点痛,他揭下面具,手撑着头。臊子面的香气原本的确令人食指大动,但现下却有点令他作呕。
“对了,方才要你想的代价,你现在想好了吗?”
萧琛然不作声,依旧以手撑头。
似乎有很多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这些记忆赋予了他的身份,他在此的理由;但眼下他实在无法解读这些记忆。
他知道的只是,过了秋分之后的日色就一天短过一天,现下已是十月的尾巴,庭院里桂花的香气也染上了几分孱弱。
正如这座宅子里的人一样。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萧琛然听出来那是来自他的贴身侍从。在刚才的朝圣仪式上,这侍从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也代表他在这群人里的地位算是比较高的。
义父的声音响得恰如其分,“这毒就是这样,起病看着像是得了某种风寒,慢慢地会有点像肺痨。但你若是按照肺痨来治,只会加重病情。到最后七窍流血身亡,就像你那天登基登到一半突然暴毙一样。”
“我不想他们死。”萧琛然有了答案,“他们既然唤我们一声圣祖,我们就不该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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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答应了。
他先是给每一个人都把了脉,再用法术拔除了他们体内的毒素。
萧琛然就看着义父用自己这具身体“治”好了所有人,随后悄悄告诉他,“他们的毒进程差异很大,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戏也要陆陆续续来唱。”
“但是义父,我能不能问这毒到底是哪来的?”
“这需要问么,最忌惮你登基的还能有谁。”义父用他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病案,“你自己心里该有答案啊。”
看似合理,但他大皇兄远在建康,他彼时是在平阳称了个似有若无的帝,有那么重要么?而且就这么个事,他大哥真的能注意到么?
就听义父叹了口气,“唉小笨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义父以极快的速度跟他分享了心中所思,萧琛然大致知道他身边这三十多口人,有七个人病程很快,最多七日后就会毒发;另有九个人病程很慢似乎还没起病;余下的人病程适中,故此差不多可以推出来下毒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一左右,也就是登基的前两天。
“下毒的人是故意选了这个时间。你身上的毒和其他人身上的毒不一样,你的毒发非常快,二十三日那天还有人特意在你身上催动了内力;但其他人身上的毒,则是最近几日会陆续生效,且内功越深,发作越快。像是全然没有功力的厨子之类,就还没发作。”
萧琛然疑惑,“有人在我身上……特意催动了内力?”
“嗯。如今是敌在暗,我在明。我们如今这样做,算是暂时令我们也回到暗处,只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那我觉得我们还是要搞清楚这个敌是谁啊。”萧琛然一头雾水,“我大哥他射术精湛,但是没有内功啊。若非要说是他,他身边必然还有什么高手,但若是这么夸张的高手……那我们真的不用多想了,不如偏安一隅。”
义父沉吟了片刻,“也可以,但你先出去走一圈,你再看看要如何偏安一隅。”
9
不同于萧琛然预想的车马轿辇,义父非常干脆让他飞到了空中。
萧琛然就看着地面上许多人向他恭敬跪拜,头贴着地,山呼的圣祖显灵让他突然有点恍惚。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稍稍下落了一点,这才发现自己的倒影竟凭空生出来一对翅膀。
这形状很难以形容,不是蝴蝶,也不是鸟,倒像是一只……
“蝙蝠。蝠谐音福,故而民间相信蝙蝠可带来福气。”
随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平身吧”,紧跟着就看见无数光球飞向人们的膝盖。人们颇不自然地起身,倒像是被光球扯了起来,随后那光球沁入人们的身体,变成一道温柔的淡黄色光芒萦绕在他们身畔。
“听闻最近此地突发时疫,这般便可护佑尔身不受疫病侵袭。”
萧琛然有点恍惚,但义父没给他思考的空间。伴着百姓的“敬谢圣祖”,他再次感到身体浮于空中,义父问他,“如何?可惜你现在没有镜子看不到你自己。”
义父说,他背后就是就是即将西沉的夕阳,所以显得他整个人光芒万丈;现在又在这万丈的光芒里隐匿了身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帅了我跟你讲。”
萧琛然无声叹息,他望着身下的地面。平阳城方方正正,中央大街直直穿过府衙,四通八达的小巷从中央大街分叉开来,道路两旁的商户和小贩也算是秩序井然。
义父没让他停留太久,萧琛然只觉得眼前的景色快速变幻,快到模糊不清,只余光痕阵阵。
这样的光痕萧琛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上一次是在他刚死时。
书上说人死后要去地府,地府是个恐怖阴森的地方,多有哀怨凄绝之声,崔府君会在那里等着判决魂的来世当去哪一道。
现在他可以说书上说的确实也不一定都对,他没见到崔府君,更没有听到哀怨凄绝的声音,当然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地府。
那地方像是个别苑,雾气缭绕,一个书生模样看起来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人笑吟吟拿着笔对他说,“你这一生就走完了?我看你懵懵的,不妨看看我的走马灯吧。”
那人大笔一挥,他便看到了快速变幻的景色,而后如一个旁观者一般看过了自他出生以来的所有画面。
贵妃产子,帝后姗姗来迟,面上却全无喜色。皇帝的惊诧在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之后变成了一种震怒,他当即宣布要赐死贵妃和稚子。倒是皇后出来劝阻,说孩子毕竟无辜,且将养着吧。
别说是皇帝了,萧琛然都惊诧。他想皇后真的很善良,母妃生下他,却是皇后给了他活下去的权利。
但就是这样的皇后,此后却被贵妃处处针对,从日常的朔望朝见,到各种年节大典。皇帝起初还会护着皇后,后来皇帝也坐视不理了,甚至连个欲言又止的动作都没有。
无他,因为贵妃有个戍边的哥哥,战功赫赫。相比之下,皇后的哥哥,早就战死沙场;她的父亲是个文官,构不成什么威胁。
皇后性格隐忍,所以也不说什么;如若其他嫔妃替她解围,不论是什么品级的嫔妃,都会在那之后被贵妃找由头罚去冷宫,亦或是悄无声息消失在这后宫之中。
连同她们的孩子一起。
萧琛然看着傻乎乎的自己问奶娘哥哥们都去哪里了呀?奶娘支支吾吾,到后来跟他说封王开府,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可笑。
他有点不想看了,但这走马灯并不跟随他的意志。画面还在播,贵妃特意着人去皇后宫里偷来那些他幼时说不出样式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与人私通,又用那些衣服栽赃给了皇后。
这么拙劣的手段皇帝竟然也信了,一纸手谕赐死了皇后。太子苦劝,以死相逼,都无法改变皇帝的心意。太子随即跑了出去,皇帝看着太子的背影,嘱咐贴身太监去看好太子,别让太子去皇后宫里。
萧琛然刚想说皇帝脑子是有泡么?但他所看到的一切是跟着太子跑的。太子没有停留,也没有给他腹诽的时间。
太子身手矫健,三两下甩开宫人,跑到皇后宫里,却只赶上皇后将那毒酒一饮而尽,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萧琛然感受到了太子内心巨大的悲伤,几乎都要站不稳了;但是太子很稳,他只是闭了闭眼睛,落下一行泪,随即眼中便迸发出巨大的杀意。
只见年幼的太子轻点脚尖上了房顶,沿着房顶跑到太子东宫,取了箭和箭袋,又循着房顶飞快跑去了贵妃宫里。他的身手可真快啊,快到看不清,小小的身影在阴沉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残影。
他在贵妃宫正门的顶上站定,拉弓搭箭。萧琛然数了数,五十根箭,四十七个人,加上三条大鬣狗,全数倒地。
随即他跳下来,贵妃在宫里,面露惊恐之色。
太子将贵妃的手脚用她身上那件红纱长裙捆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形状,萧琛然听着贵妃发出的叫喊,竟然还觉得有点解恨。
随即太子审问贵妃,萧琛然才知道原来皇后的哥哥也是被贵妃害死的。太子问完之后,以极快的身形取来一旁桌上的毒酒,给贵妃灌了下去。
皇帝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太子直接无视了君臣父子的礼节,“你杀我娘,我就杀你的女人,还要杀了你宝贝的野种儿子。如果你现在要杀我,那么我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他直呼了皇帝的大名,然后告诉他,“我的箭不长眼。”
太子随后直接拉弓搭箭对着面上还带着泪痕的皇帝,萧琛然蛮想说不是吧你这就要弑父了么?走马灯没让他看完这一幕,转而带他去了临洮边境。
还是太子在弯弓射箭,只是这一次目标变成了一名萧琛然没见过的将领。那箭矢划破寂静的长空,正中下方将领的脖颈。
萧琛然正疑惑这和他有啥关系?义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那是你舅舅啊怎么和你没关系,不过我看你可能更喜欢皇后,而不是你的亲娘。好了,别回忆从前了,反正他们死都死了。你看看眼前的夔州百姓吧。”
10
夔州是南疆西南面的一个州,以山多著称,江水自崇山峻岭中蜿蜒而过。西面的天总是比东面黑得迟一些,现下秋日的斜阳余晖落在江水上,如同无数碎金洒落,也算好看。
只是若是将视线放在附近的村落上,这景致就显得非常颓唐。村庄的房子七零八落,棚子里的牲口亦早已不见踪影。村头巷尾勉强能看到这里曾经有路,现下堆了许多污泥,应该已经无人居住了。
萧琛然找了许久也没在夔州这里找到州府所在,义父叹了口气,“你往山顶看看。”
山顶上有一简陋的建筑,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就是个草屋。完全不似方才平阳府衙,虽说不算多么豪华气派,但也算是能称上庄重严肃。
“有点荒唐。”铁面遮蔽了萧琛然的表情,他的拳头暗暗捏紧,露出他指节的刀刃。随他慢慢松开拳头,刀刃才缩回指鞘中,“州府尚且如此,百姓呢?”
“方才你见到的就是全部。夔州已近乎是个死州,现下活着的人都迁徙了。说好听点是迁徙,说难听点就是去别的地方做流民。”
萧琛然说不出话。
“我做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的父皇也好,皇兄也罢,都并没有让南疆变得比你的平阳更好。你唯一顾虑的孝礼,也本就不存在,那个被你叫做父皇的人,与你本质并无关联。琛儿,你看着南疆这些流民,你心里就不难过么?你还能继续装睡下去么?你真能心安理得偏安一隅么?”
随即义父让他稍稍下坠一些,州府山脚下的街道依稀能看出些街道的模样,但现下只有许多枯骨横陈,还有些尸身,认不出容貌。不远处有一具女尸,身旁还趴着一个哭泣的婴儿。
萧琛然让自己走过去,抱起孩子,“唉,我也只能救救你了。”
随后在心里默念,“义父,咱们回去吧,我看不下去了。”
义父让他腾空而起,“那要不要反了他的?”
“反反反!”
11
萧琛然答应之后有点后悔,怎么反呢?
现下他们回到了平阳宫殿,他给怀里的孩子喂着羊奶,孩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这孩子估摸着也就十个多月,总之还没满周岁。只会爬,没断奶,不会说话……”
义父话音刚落,怀里的小襁褓就发出一声软糯的“妈妈……”
“这算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萧琛然下意识给孩子拍嗝,“不过当务之急是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但是这孩子是男娃子还是女娃子我都不知道……”
原本笑着的小婴儿突然哭起来,“妈妈……”
萧琛然下意识解开孩子的襁褓,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袭来。他姑且把孩子放在桌上,极快速从衣柜里找了件柔软的棉布衣服,扯成布片,又去外面让侍者帮忙端了盆温水来。
他给孩子擦拭身体,确认了这是个小男娃子,给孩子换了尿片,准备重新裹上襁褓的时候发现襁褓也被弄湿了。他干脆用剩下的布料简单做了个襁褓,给孩子裹上。
做完这一切,孩子也不哭了,依旧睁着亮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爸……爸爸……”
侍者收拾走了脏污的衣物,端走水盆,萧琛然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给他唱摇篮曲。
“不是,琛儿,你这么会带孩子的吗?你那个娘,她居然会跟你唱摇篮曲么?”
萧琛然面上继续唱摇篮曲哄宝宝,心里和义父对话,“这是母后给我唱的,不是我母妃。母后来皇子院看我们,看我在角落里想娘,她就过来哄我睡觉。我五岁还在尿裤子,她给我做的尿片,又亲手给我换好,她说没关系的,长大就不尿了。”
萧琛然抽了抽鼻子,面具遮住了他的眼泪。
“怪不得你一直都好像更喜欢皇后……我以为你会想要报仇,偏偏你的仇人如今高居圣位,那你就只能走谋篡的路子。所以其实你跟他们没那么大仇……?哎不对,杀母之仇算不算仇?你们凡人的世界我不懂,我还是听你自己说吧。”
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侍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放进来一个婴儿摇篮床。萧琛然把孩子放到摇篮里,自己坐在床边轻轻推摇篮,“我不知道。母妃生下我,母后让我活。母妃要我勤勉,要我用功,要我好看,可母后哄我睡觉,给我擦身体,给我垫尿片,母后说长大就好了,母后还让大皇兄多带着我玩,大皇兄让其他哥哥陪我玩,可是母妃却杀掉了他们。母妃还杀掉了母后……母妃杀掉了所有陪我长大、给我温暖的人,可也偏偏是她,生下了我。”
萧琛然又抽了抽鼻子,随即继续默念,“母后真的很疼我们,她嘱咐大家多吃饭好长高。而且大皇兄成绩也不好,母后从来不怪他,她只夸大皇兄算术好。我要是敢拿那个成绩去给我母妃看,我母妃绝对会暴怒,会打我,会说我怎么这么不争气。”
他顿了顿,“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持续多久,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母后不来皇子院了,大家连饭都吃不明白了。我听人说,是母后被禁足了。”
“嗯,你母妃要斗你母后,她想不想让你做太子不知道,反正她想做皇后,她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执著于要比你母后高一头。”
萧琛然的默念里混上了哭腔,“我从小就没有人疼,反而是母后,她带着大皇兄疼我。大皇兄不住皇子院,每天也会特意来看看我。可是现在,大皇兄恐怕只想杀了我,毕竟是我母妃让他没了娘……”
他趴在摇篮边缘,无声哭泣。
“我好像懂了。”义父叹了口气,“我也是个没有人疼的孤魂野鬼,才在本就不属于我的人间游荡了这么多年。”
萧琛然依旧趴着,但这句话多少戳中了他。他原本以为自己孤独无望,原来身边就有和他同病相怜的人。
“好了琛儿,你想哭就哭吧,哭够了我们想一想……下一步要如何。”
但不等两个人好好商量,外面的侍从慌里慌张冲进来,将酣睡的婴儿吵醒。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侍从跪地拜倒,“圣祖,北匈急报,寻您亲临。”
12
义父的法术飞得很快,他们在梆子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抵达了大兴王城。
大兴府西倚太行余脉,北枕燕山,城池坐落在山前平原之上。王城现下灯火通明,宫人来往行色匆匆,全然没有三更半夜的模样。
“琛儿,身体的使用权暂且归我。稍后你看着就好,也可以小憩片刻,等你醒来我会把所有的事原样复述给你。好么?”
萧琛然现在和义父算是心意相通,他已经不需要再揣测义父的言辞是不是恳切,声音是不是低沉。他明确知道,义父是怕他压不住那个素来狂妄的义兄,毕竟就连他身体不适这样的事,他的义兄也没当一回事。
现下反正这具身体的面容被面具完全遮住,故而只要待会儿发出来的声音属于义父,义兄便会表现出对圣祖应有的恭敬。
他应允,随即义父接管了他的身体。萧琛然感觉到自己目之所见似乎比原本能看到的要多了些,倒更像是他的魂飘到了身体的头顶上。
他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如今的完整模样。发髻被换成了北匈不常见的冲天髻,发丝服帖如凝墨;面容被完整地覆盖在面具之下,面具的上沿与他的发际线完美贴合,又没有超过头顶。
其实这发髻在南疆也不常见,至少据他所知,这种发髻高度是帝王专属的。
至于那面具,原本就是非常单纯质朴的铁制面具,甚至带有一点斑驳的锈迹;现下锈迹消失不见,原本发暗的铁青色微微泛着冷光,不似寻常的铁,更像是寒铁所制,被灯火照成微微的明黄色。
面具的眉心处嵌入了一颗鸽子血,色泽浓艳欲滴。围着这颗鸽子血又镶着十多颗碎星般的红宝石,远看倒像是一朵花。这花的形状萧琛然觉得自己是见过的,但是现下突然也叫不出它的名字。
再细看,还有极细的暗金纹路自眉心向两侧铺展,像羽翎,像焰尾,也像某种古老神明额间的圣纹。
想也不用想,定是义父的法术所化。
萧琛然看向头部之下的躯体,被一身玄衣包覆,连同脖颈都被深黑色的布料完整包裹。那布料不是衣领的一部分,下端被衣领压住,似乎直接蔓延到了肩膀,就显得他脖子里那条细长的项链格外惹眼。项链上挂着一枚吊坠,那形状与他眉心的那朵花倒是非常相似,十二朵花瓣犹如星芒。
神明大多都是某种不可直视之人事物,萧琛然从前也在书上读到过这一点。故而,为了维持这种不可直视,越是高位的存在,越是会在人前把自己全身上下都裹住,帝王的冕旒也源自于此。只是书里的神明看外界不需要靠眼睛,但帝王终究还是人,所以那冕旒才会被做成松散的珠帘,而非如今义父佩戴的面具。
但义父,很显然,对于萧琛然这样的凡人来说,义父有法术,自然是神明。
他目睹自己这具躯体跨入大殿的门,站定,王座上的义兄起身,走下王座,向他俯身,“师父。”
殿上周围的官员和侍者纷纷跪倒,连同匍匐在地上的司天监一起,“敬拜圣祖。”
他看着戴着黑色手套的那只手轻轻抚摸义兄俯低的头颅,“叫他们平身吧。”
这声音威严里藏了三分温和,旋即义兄扶着义父走上前去,连带萧琛然的魂也被迫移动了位置。义父大方在王座上坐下,义兄恭敬垂首肃立在侧,双手呈上一份写着奏报的黄蜡桑皮纸。
司天监依旧匍匐在地上,似乎是不敢起来。
萧琛然大概就知道了,多半与星象有关;再仔细一看那份奏报,“十月二十六,紫微垣四辅星暴明、赤芒外溢。紫微星为南疆帝星,恐生祸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义父默念道,“这司天监今天恐怕是活不了了。琛儿,你介意么?”
萧琛然想都不想,同样默念回去,“我介意,这司天监只是如实回禀,他不该死。”
“好。那我就保住他的命。”
旋即义父沉声,“十月二十六,无月,故而显得紫微星亮一些。但本尊方才来时,看那西北代表北匈的天狼星也盛极一时。台下那司天监,你别跪了,起来说话吧。”
司天监没有动。
义兄接话,“圣祖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吧。”
司天监这才直起身子。许是跪得太久,他甫一站起,身形晃了三晃,险些又摔在大殿光滑的地面之上;义父抬手施法扶住他,“这封奏报是何时观测所得?”
“回……回禀圣祖,约莫是,戌时初,彼时初昏,紫微星本应被日色冲淡,却已然大盛。臣等以为此乃大异,恐迟则生祸,故而来报……”
“你来报时,是什么时候?戌时二刻?”
司天监低着头,“是。”
“那你现在出去,再看看吧。”义父看向身侧的义兄,柔声道,“好徒儿,让他出去,再给你看看天象吧。我看这孩子也是对你忠诚得很,他确实忧国忧民,只是关心则乱,故而做事莽撞了些。再给他一次机会,可好?”
萧琛然看到义兄点点头,随即跟着义兄起身,走到司天监身边, “我随你一起看。别怕,你的王从不会错杀一位忠臣。”
这话温柔得不像印象里的义父,王座旁立着的义兄也没发作;但萧琛然听着有点想笑,说实话过去这几年,他真是没少见他这位义兄错杀忠臣。
确切说,义兄判断一个人的忠奸,全靠那一刻当下的心情。
他的魂跟着义父和这位两股战战的司天监走出殿门外,向西北方望去。头顶上的紫微星现下已然看不出什么盛极的模样,但西北方的天狼星亮得甚至有些刺眼,且那光芒直逼紫微星而去,将紫微星逼得几有黯淡如晦的意思。
“你再解一下呢?”
“夜半,天狼盛明,芒逼紫微。天狼主北匈兵威,乃我朝吉兆……吉兆,是吉兆……”
司天监跪倒在地,恰好跪在走出来的义兄面前。萧琛然看得分明,那是义父施法让他跪的。
“既是吉兆,就别跪了。”义兄摆摆手,“往后若是带来凶兆,请你一并给寡人解法。否则光说是大凶,却不作解,不如不说。”
眼瞅着司天监愣在原地,义父话里带着些许慈祥的笑意,“王上之命,你可听懂啊?你若是听懂了,就谢了王上点拨,回去休息吧。”
“是,臣叩谢王上指点。”
萧琛然无声叹息,这么明着叫人报喜不报忧的君主真的不多见,可那偏偏是他的义兄。
他看着义父让义兄遣散了众人,又跟着义兄去了偏殿,才开口,“但是乖徒儿,方才那紫微星大盛,可也是真的。”
“怕什么,打就完事了,反正星象也是这么说的。”
13
这话说的萧琛然当即就有点着急,但义父按住了他,“你要怎么打,琛儿复辟失败那一出已经被民间认定为天罚了。”
萧琛然早前十月二十三定在平阳复辟打的旗号,是前代皇帝正统转世,来收如今的萧家皇帝;也就是萧琛然的祖父来收萧琛然的父亲。
这个故事有点绕,所以许多百姓也记不住具体缘由,就连萧琛然自己都不太记得个中细节,只能勉强记得一丝“当朝皇帝出身卑贱,是宫女所生,怎么能得以承继大统”,把萧琛然那位大皇兄的即位合理性也一并抹杀。
不过萧琛然觉得,真正有效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义父在平阳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声望。
平阳南面与南疆接壤的那座城叫做汴梁,其位置得天独厚,有河水自城中横穿而过,农户可直接引水灌溉田地;但成也河水,败也河水,这些年河水时时泛滥,一泛滥就吞没两旁的农户与田地。南疆尝试提高堤坝,但禁不住夏季倾盆的大雨助长水势,堤坝不光挡不住水,还成了祸害。
按说平阳紧挨着汴梁,但偏偏那雨到了平阳城就像是自觉退避三舍。曾有人亲眼看到圣祖在平阳与汴梁的交界处施法,令天上的云硬生生退回汴梁境内。仅仅只是一座城墙的间隔,北面风调雨顺,南面大雨滂沱。
故而平阳的百姓都供奉圣祖,那些在南疆寺庙里香火兴盛的神佛,如今在平阳都早不见踪迹,庙宇道观都独尊圣祖。
既然这复辟的正当性原本就来自于圣祖的名望,或许那所谓天罚一说,若能得到圣祖背书,也能不攻自破。
义兄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义父沉吟了片刻,“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换一个故事编。我必须让琛儿已经在平阳干干净净地死掉,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萧琛然看到义兄称得上俊朗的面上露出带点痴傻的神色,义父默念了一句“蠢”,但说出来的声音听着依旧和颜悦色,“对面是精准卡着时间让琛儿暴毙的,对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琛弟弟不是已经死了么……”
萧琛然呵呵一笑,“那我可没死。好哥哥,我在这儿呢。”
“啊鬼啊!!!”
萧琛然看着义兄往后退了一大步,义父把他捞回来,“好了好了,现在我和你弟弟用同一具身体而已。所以我才戴着面具啊,不然更吓人哦。会把你吓哭的那种。”
随后义父嗤之以鼻,“就你这样的还打南疆呢,你拿什么打我问你?对面那个皇帝确实不行,但是他那个仅剩的独苗儿子可是百步之外就一箭穿喉弄死了琛儿那个将军舅舅。你到时候看到人家拉弓怕是就要吓得屁滚尿流。”
“那倒也不至于。”就看义兄掏出几张纸,“我和北境那位女君可是鸿雁传情许久了。”
萧琛然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那纸有问题。那纸是南疆常用的楮皮纸,颜色泛白,价格不菲。他从前随义父住在南疆与北境交界的兴元,曾经在商市上看过北境商人小心翼翼来谈价格,问如果多买一些能不能便宜点。商人把价格从一百文一张压到八十文一张,最后放弃了楮皮纸,转而选择形制相近,价格却更便宜的许多的白桑皮纸。后者只需要十文一张。
义父把他心中所思说了出来,但眼前的义兄不以为意,“人家也是女君,而且北境今年粮食产量非常高,富裕起来也很正常啊。”
倒也不奇怪,毕竟那楮皮纸上的墨迹沾了阵阵桂花香,只是配着那多少有点过于直白而显得污秽不堪的文字,萧琛然觉得有点没眼看。
到底是谁家女子,还是个女君,用簪花小楷写什么“午夜梦回常见哥哥威猛身姿”“烦了婢子更换床单”……
萧琛然猛烈的腹诽还是没能逃过义父的嘴,“好徒儿,你说,这会不会是个男子所写,亦或是男子口述,由女子代写?”
“她不是一开始这样的,她一开始很矜持,很优雅,她应该是喜欢我所以才会梦到我。”
义兄说着把前面几张纸翻开给他们看,萧琛然发现前后的字迹有很明显的差异。方才那张楮皮纸虽说是簪花小楷,用笔明显更劲道一些;而前面那些桑皮纸的簪花小楷虽说潦草一些,笔触却更细腻。
萧琛然有个直觉,这些信恐怕没有一封是女君亲自回的。北境这女君是去年才即位,据说是北境长公主的女儿。而据他所知……北境那个长公主在南疆,她嫁的丈夫如今也是南疆的朝中要员了。
眼看义父又要宣之于口,“算了义父,别说了,你看我义兄现在也不像听得进去的样子。”
义兄眉眼含着他从未见过的柔情,已然沉浸在了这一桩素未谋面的恋爱里。
但义父显然老谋深算,“乖徒儿,你说她都这么想你了,不然我们把她约出来见个面,正式结盟,这般说不定南疆那边都不用打了。或许三国议和,这般南疆也会愿意卖或者借给我们粮食。横竖我们都是缺粮嘛,对不对?”
14
义父的提议得到了义兄的赞同。
义父颇为干脆,“那我和琛儿即刻就启程,不日即可到达北境都城了。”
义兄却突然扭捏起来,“您说我到底要准备些什么才不算唐突了她?哎算了要不师父您先别去了……待我想好了再说吧。”
“好,只是现下眼瞅着快四更了,我和琛儿不用睡,但是你该睡了。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义兄点头应好,侍者给他备水洗漱。萧琛然看着义兄脱去外衣躺在床上,刚准备走出门去,义兄冷不丁又问了一句,“对了师父……或许,您可以先替我去看看她么?如今是十月底了,北境苦寒之地,我怕她过得不好。”
萧琛然觉得这家伙当真是没救了,若不是他是义兄,他早就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不理他了。
但义父依旧是好脾气,他应了声好,转头走出门去,轻点脚尖。
其实从北匈到北境最近的路必然是越过太行山。对于寻常人来说,太行山是个天险,山高路陡,几乎没有任何越过去的可能;但义父轻点脚尖,飞向空中。
眼下夜色浓重,借着璀璨的星光,萧琛然还是得以俯瞰了身下这片大地。与从前萧琛然所想象的不同,太行山并非一片广阔平原上耸立的山脉,更接近于是一个悬崖,若是站在悬崖的西边向东俯瞰,可以将北匈的土地尽览。
义父试着飞过去,但在悬崖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试了好多次,都被那道墙拦在外面。
一道男子的声音陡然在萧琛然耳畔响起,“别试了。这是圣尊亲自设下的结界。”
圣尊?
萧琛然仔细看着那男子。此人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眼瞳,像是凭空出现。他背后没有翅膀,却悬在空中,如履平地。
义父很客气,“那看来倒是我们唐突了。北境如今是由你们护着,是么?”
男子的话就不那么客气了,“不光北境。”
义父顺着话继续套,“所以北境和南疆算是一家人。”
男子反应也快,“我无可奉告。夜深了,您虽说不需要如凡人一般睡眠,但您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凡人的身体,需要妥当休息。”
不等义父回应,萧琛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而后再无知觉。
15
再醒过来的时候,萧琛然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床上。他偏偏头,床幔被人贴心放下,没有预想中面具硌脸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在枕边摸到了面具。
厢房的门被打开,侍者端来一方盘子,盘中有一壶茶,旁边还有一碟点心。茶壶和茶盏都是一样的蓝紫色调,萧琛然很快认出来那茶盏来自哪里。这蓝紫色来自钧窑特有的窑变釉工艺,是南疆特有的瓷器之一,也时常贩卖到北匈,尤以平阳一带最为多见。
看来昨晚那人当真不可小觑,竟直接把他送回了平阳;遑论是他口中的圣尊。
侍者放下盘子,转身出去,又给他端了一盆水,配上一杯淡盐水,用于漱口。
外面的天现下已经大亮,萧琛然抬手揉揉眼睛。待侍者走出去之后,他才起身,穿衣洗漱。
水面的倒影映出那副非常不匀称的面容,他赶忙闭上眼睛,快速洗了脸,随后戴好面具。
义父取笑他,“怎么有人看到自己的脸都害怕啊?”
“那还不是义父的法术不够精湛。”萧琛然索性顺杆爬,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对了昨晚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他也能悬浮在空中?”
义父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十月二十三你登基当天给你灌内力,导致你毒发的人。不过这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最好祈祷他没有认出来你。不然我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那他提的圣尊是……?”
“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义父又吸了口气,“真的和他交手,我确实不保证我能打过他。你姓萧的话,你应该从书上读到过一个名叫蝶谷的组织。”
萧琛然听得云里雾里,“啊,是,但那都是很远古的传说了……和这个圣尊有关系么?”
“有啊,太有了,他说的圣尊就是这个蝶谷的首领啊。当然,其实他现在最容易被你识别出来的身份是,他是北境女君的亲生哥哥。”
义父随即开始细细解释,“你大皇兄百步之外取了你舅舅的首级,但其实他那箭最开始是射偏了的。我当时确实试着救,可我的护罩直接被加了法术的箭穿透,就……没救到。”
萧琛然沉吟了片刻,“所以这个圣尊和我大皇兄是一边的。加上他是北境女君的哥哥,这意味着蝶谷同时站在了北境和南疆身后。再往后推一步,北境和南疆多半已经联手了。即便现在没有联手,将来也是会联手的。”
义父表示了赞许,“不愧是琛儿,这脑子转得就是快。但是这就有另外一个疑点,那些信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琛然以手撑头,“还能是怎么回事,不管是谁写的,总之不会是北境女君自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的时候,再不可能的事情也是真相了啊。更何况,一个能做女君的女子凭几封信就对一个男子倾心,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不可能。”
茶水被他喝完了,他抬手添茶。阳羡茶的气味随着热气氤氲开,他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你说那些信会不会……有我大皇兄的手笔?”
义父惊诧,“啊?你展开说说?”
“有点复杂……我画个图说吧。”
萧琛然环顾了一圈没看到纸笔,索性起身用方才漱口的杯子舀了点洗脸水,随后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画图,“早前北境的老国君膝下无子,这女君是去年才冒出来的长公主的女儿。这长公主早前就嫁到南疆去了,她相公是在朝中做官的。所以这个女君其实是南疆人。”
关系图上的“女君”被他打了个圈,写了个“南”。
“方才义父说,那个非常厉害、义父见了都怕的蝶谷圣尊是这个女君的哥哥,所以这个蝶谷圣尊同时也是长公主的儿子。”
四端点的关系图成了五端点,同时分叉出三根线,代表这个圣尊与女君、长公主、长公主的驸马都有关系。
他托腮,把除了老国君之外的人都圈起来,“目前南疆朝中适龄,符合这个特征的,有且仅有一个苏家。这一家的夫人来自北境,家中两个女儿和至少一个儿子。”
义父看着桌上颇有条理但还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亲缘关系图,“等等,至少一个儿子?”
萧琛然说着在大圈的右下角加了个“苏”字,又补全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的描述,“因为我只知道这家有个儿子和我大皇兄非常亲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
他又将那个图补上其他的端点,“大女儿和我大皇兄的母家结了姻亲,还有个小女儿去年嫁给我大皇兄做太子妃,但是随后不久就得了病死掉了……诶,不对。”
他看着面前的图。这样的话,算上那个北境女君,这苏家就得有三个女儿了,但他确信,苏家只有两个女儿。
他托着腮把多出来的女儿擦掉,又把快要干掉的水迹重新补上,一边补一边思索,“那么这个北境女君……义父方才说蝶谷圣尊是北境女君的哥哥,所以……”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刻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太子妃根本就没死!她跑到北境去做女君了!”
萧琛然有点激动,“所以,义父,义兄这肯定是被人耍了啊,这是个局。不论那个北境女君到底看没看这些信,她都必然不可能和义兄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是我大皇兄的妻子了啊!”
“但是琛儿,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你也说了,你不确定这一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而实际上根据我看,你舅舅死的那天,你大皇兄身边站了一个将军,空中又飘了一个蝶谷圣尊,这两个长相很像,唯一差异是圣尊生了一双蓝眼睛,应该都是苏家的儿子。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是,北境女君实则是他们家的大女儿。”
义父伸手给苏家多补了一个儿子。
萧琛然看着自己的手在桌上写写画画,“但是义父,这不就意味着,更加不可能和我义兄有什么关系了吗?我大皇兄的母家姓秦,苏家两个女儿都和秦家的血脉结了姻亲啊,一个是嫁到秦家去了,一个是嫁给我大皇兄了啊。”
萧琛然望着桌面上半干的水渍。
半晌,义父取过布巾,擦了擦手指,又拿起一块糕点,喂到嘴里,“但琛儿,这要怎么说呢,难道我们要和你义兄说,他被骗了?空口无凭,你觉得你义兄会信吗?我们必须要有十成十的证据,才能说服你义兄。唯今之计,唯有拖之一字,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再慢慢设法找证据。”
萧琛然瘫在椅子里。
义父让他坐起来,继续一块一块给他喂吃的。
吃到这盘点心差不多见底了的时候,“得嘞,琛儿,先不琢磨你那个被爱情蒙蔽头脑的义兄了,还是去看看昨天捡到的孩子吧。”
16
萧琛然被义父带到了汴梁的边境客栈上空,旋即稳稳地落在后院里。他正琢磨着这个动作是不是太突兀,抬眼却瞥见一名蓝眼睛的男子走过来,“特使跟我说过了。”
萧琛然琢磨着这是说什么了,还有特使是谁啊?
义父自然接话,“感谢您。”
“方才医圣也来看过了,孩子身体无大碍,且算是比较硬朗。但终究尚未足岁,还需要您好生照看。我们在汴梁城中找了一位合适的奶娘,稍后就来了。”
萧琛然没听懂,但他了解,现在不是他的主场,也就心安理得把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交给义父,让他们聊。
他刚打算自己去屋里看看孩子,义父把他的魂锁在了身体里,“别动,这人能察觉到你。”
“您在藏什么?”
蓝眼男子面上依旧笑着,但话里分明带着狐疑。义父伸手挠挠头,“啥,什么?我不明白圣尊所指究竟为何。”
蓝眼男子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抱歉,方才是我僭越了。我现在只是这家客栈的东家,您是客人,我不该这般质问您。”
旋即他俯身,伸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入面前的厢房,“这是客栈最为暖和的一间客房,您请便。”
义父谢过了那人,又目送那人走向后院另一间厢房,才走入客房。但就算这样他也没立刻给萧琛然解锁,萧琛然只能默默跟义父道,“靠近些,我看不见孩子。”
义父依言靠近摇篮,“特使就是昨天晚上那个把你打晕的灰眼睛,他是这个蓝眼睛的手下。这个蓝眼睛不好惹,被他发现这具身体里有两个魂,我们就完蛋了。待会儿我确定他的气息消失之后,我就把你放出来。”
萧琛然无所谓,他看着面前婴儿的睡颜,粉嘟嘟的嘴唇和脸颊,还有小得大约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的掌心,突然就觉得日子似乎本来就该这样过。
不过,“为什么他们会帮我们啊?”
“灰眼睛跟我算是有几分交情,我跟他说我这有个小孩子,夔州从他娘亲尸体边上捡的,不足岁,求他给我找个奶娘,他就跟我一起回了平阳看孩子,又让人把孩子接到了汴梁。我跟你讲,连他娘子都来了,说可惜是个儿子,若是女儿他们就收养了。”
义父大约是上了年纪,这嘴属实有点碎,他从人家想收养女儿说到人家里是随母姓的女儿单传。萧琛然自觉跳过了他唠唠叨叨人家家庭关系的部分,依旧看着面前的小婴儿。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他既然叫你一声爸爸,你给他起一个吧。”
萧琛然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
孩子长到一个岁数的时候都会好奇自己从哪来,为何叫这个名字?萧琛然也问过,母妃对“从哪来”这三个字很愤怒,罚他跪了佛堂;但母妃却在他跪完佛堂之后告诉他,“琛是美玉的意思,也可以是珍宝,是你父皇给你起的。”
母妃说这个事的时候语气很温和,面上漾着少见的幸福。萧琛然由此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父母珍视的,尽管从礼法来说他是个庶出的儿子。
直到他知道,这“琛”字是他母妃跟他父皇闹了半天才闹出来的,理由是皇后的儿子的名字也是父皇所起,是美玉的意思,也常用来比喻美德。
他去跟母妃求证,母妃一改那时的温和,面上也没了彼时的幸福。她堪称是怒发冲冠了,取了鞭子抽他,“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要跟着那个贱人一起来羞辱本宫!本宫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逆子!若不是为了当皇后谁愿意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还要受人白眼!”
鞭子沾了盐水,只是抽在身上;可母妃的话,却犹如利刃,刀刀锥心。
萧琛然随后被关进了柴房,母妃不准人给他上药。那是数九寒天,寒冷缓解了疼痛,却令他冻得瑟瑟发抖。他想要抱一抱自己取暖,可只要碰到身体,钻心的疼痛就会袭来。
他本以为自己就要那样死在柴房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却把他从厨房偷出来,又带回皇后宫里。皇后给他脱了衣服,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落了泪,“到底是干什么要把火都撒到你身上……这个女人不肯带孩子不若送给我养算了。”
母后替他上了药,他疼得不行,大皇兄被吵醒,但没怪他,给他找了块毛巾让他咬着,又小心翼翼和母后一起给他上药,还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自己就睡地上。
罢了,不想再回忆了。
眼泪落下来,递到孩子粉嫩的手臂上。萧琛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赶忙抹抹泪,又取来帕子小心翼翼沾掉孩子身上的泪。
“嘶你那个母妃对你是真不怎么样啊……”义父咂嘴,“好了乖琛儿,就用你最喜欢的字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想叫什么?”
他抽抽鼻子,在心里默念,“就叫墨儿吧。”
“墨儿好啊,千年前有个墨子是吧,他提倡兼爱,非攻,倒也很符合你。”
“不是,我母后的名字里,有个墨字。”
气氛有一点凝重。义父随即逗他,“你那母妃应该早早托生了,不然她现在估计要气活过来。什么她儿子竟然用她仇家的名字给自己孩子起名?”
摇篮里的墨儿醒过来,看见他就笑着挥舞手臂。萧琛然没接话,抱起宝宝,“墨儿醒了呀?”
墨儿的笑只持续了一瞬就哭起来。萧琛然熟练地解开孩子的尿布,给他换了干净的,正打算给他去取一盏羊奶,灰眼睛男子带着一位奶娘走进来。
现下的灰眼睛没有蒙面,容貌的确很俊俏。萧琛然没说话,把孩子递给奶娘。义父接过话茬,“多谢你。”
灰眼睛不动声色,“劳烦借一步说话。”
萧琛然依言跟着灰眼睛走到院子里,灰眼睛查看了四下无人,“二舅的身体里为何会有两个魂?你又夺舍了旁的人么?”
萧琛然感到自己又被锁回了躯壳的深处,义父笑着,“哪有两个魂,大概是这具身体原本不属于我,才叫你闻错了。”
灰眼睛冷笑一声,“看来二舅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个傻子。罢了,祖父跟我说过,让我不要干预二舅的因果。只是二舅,你若是迫害凡人,即便我不管你,圣尊也必然不会放过你。二舅好自珍重。”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怎么跟你娘一样啰嗦。”
义父嘟嘟囔囔,灰眼睛没搭理他,“客栈过一刻钟开午食,有二舅指定要的蒸羊羔。圣尊特意嘱咐掌柜不收二舅的餐费,二舅可千万别错过了。”
“好嘞,谢谢小外甥。”
蒸羊羔三个字勾起了萧琛然的馋虫。这是从前他在临洮的时候时常吃到的北境美食,自从去了北匈,就不曾再吃过。
他的腹诽被义父察觉,义父笑笑,“走吧,刚刚哭过,现在可不得好好补补。”
萧琛然疑惑,“所以……”
“当然是给你准备的,你见我什么时候吃过饭了。”
17
灰眼睛给他们找的奶娘是汴梁人,家里有一个刚刚断奶的稚子,也需要奶娘回去照顾。为了方便奶娘照顾孩子,也方便萧琛然和义父看孩子,他们就一直落脚在边境客栈。
连同萧琛然早前的那些随从一起,也都从原本的地方陆续迁移出来,做成了萧琛然府中的人已然全数死去的假象。
义父做事情很周到,他甚至通知了义兄,若是和北境女君写信,要把戏做全,“你要提一下平阳这里尝试复辟,但复辟失败了的事。”
西风渐渐刮起来了,连带汴梁都逐渐有零零碎碎的雪落下来。这雪延续了从前下雨的惯例,连带天上的云一起,到了平阳城墙外就戛然而止。
只是即便如此,汴梁还是比平阳要暖和不少,尤其以边境客栈为最;所以这星星点点的雪落到地上也就化了,更像是淅淅沥沥似有若无的小雨。
这个年岁的小婴儿几乎一天一个样,萧琛然渐渐习惯了每天睡觉之前看看墨儿,每天早上醒来又看看墨儿,随后被义父带着出门去,找一找北境女君的线索。
他们在南疆境内可以穿梭自如,也可以飞过南疆和北匈的边境;但不论是从南疆到北境,还是从北匈到北境,都会遇到那道无形的墙。
起初那个灰眼睛还会过来说两句,后来就是在背后咳嗽两声,到最后他甚至可以预判他们的动向,“要不我把圣尊找来你们和他谈谈,看他会不会放你们过去?”
义父讪笑着走开,但萧琛然听见义父的腹诽,“得了吧,那个蓝眼睛来了怕是琛儿的魂就不保了。”
这条明晃晃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义父正打算回去休息,看看墨儿纾解一下不快,萧琛然却忽然看见不远处自南面跑来一匹飞快的西北良驹。这种马腿长,高大,速度快,非八百里加急不得用。他留神看了一眼马上的人,那人手持朱红纱灯,腰间配有铜制驿牌,确定是八百里加急无疑。
萧琛然让义父跟上那个八百里加急,“看看他往哪走?”
义父闻言即刻施法敛了身形,又飞在空中,看着那驿卒进了驿站不到一刻钟就换马跑出来。马依旧是西北的纯种大宛驹,马上的人却刻意换成了北境装扮。
萧琛然和义父同时觉察到有问题,遂继续跟上。他们目睹这驿卒进了驿站,换了北匈自己的马,又接着往下跑。日影西斜,到落了山,驿卒在马上凑合对付了几口干粮和水,又进了驿站,换了马,点了朱红纱灯照明。
他进出了六七个不同的驿站之后,于当夜亥时前后抵达了大兴府,出示了令牌就直接进了大兴王城。
大兴王城依旧灯火通明,萧琛然看得清楚,他那义兄正在王城里翘首以盼。信一到,义兄跑得比他的随从还快,接了信就拆开,随从只能跟在后面接个拆开的信封,还没接住。纸糊的信封如同一片枯叶,悠然飘落于地面。
随从俯身去捡,被义父抢先一步,“不必了,我来吧。”
义兄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人已经悄然产生了变化,他满心满眼都在眼前那张带着淡淡桂花香的黄蜡桑皮纸上,一边看一边往屋里走。
萧琛然和义父就默默跟着,直到看着他进了偏殿,萧琛然抬手把门关上,“北境十一月哪里还有桂花。”
“哎哟你吓我一跳。”义兄头也不抬,直接在桌子后面坐下,“就不兴我的可人儿为了我,特意保存了些桂花,混入墨中,给我写情书么?”
“你先别情书不情书的,早前让你给你的可人儿写信时要注明天罚的事,你写了吗?”
“我写了呀,我说琛儿天罚令我焦虑,所以她这不是来劝我不要为此忧虑了么。她说了,桂花安神,特意零落成泥,碾入墨中,只为求我心神安宁。她还说呢,如今日短夜长,越发想我,午夜梦回,想将她自己完全交给我。”
这话听着旖旎,足以让一个男子想入非非。义父毫不留情,“不是,她都要将她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你了,怎么不把北境的军事布防图先交给你?”
萧琛然觉得义父这句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义兄但凡还有点脑子就应该从浪漫但完全站不住脚的爱情里回到国事之中;然而事实证明义兄可能真的没有脑子了,只见他两眼放光,“好主意,我觉得我不妨先把我的军事布防图给她,看看她会怎么样。”
天呐。
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
义父听到了萧琛然的哀嚎,也察觉了萧琛然已然捏紧的拳头。他默默接管了萧琛然的身体,松开拳头,让指节处的亮光得以收回鞘中,依旧和颜悦色,“好了乖徒儿,我觉得不是不可以。但是以防万一,你不如先给一些无关紧要的,看看她会不会诈你。这般试探,一则显露你的诚意,二来即便失败了,也不会令你苦心经营的北匈付之一炬。”
“好主意,那我先给她……嗯就给她大兴的吧!”
这下轮到义父叹气了,但萧琛然拦住了义父。他默念,“反正一时半会北境也进不来大兴,给就给了也没事。只是,若要保万全,就不要给军事布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朝政琐事便可。”
义父原样复述,完颜重兴高采烈就开始研墨,研到一半觉得少了点什么,“师父,要不,替我去找些香香的花?我也想让我的墨香香的,这样她看我的信,也会觉得很开心。”
话是这么说,但萧琛然就看义兄的面上泛起两坨完全不应该有的潮红。他感觉不对,遂让义父赶紧离开这里。
“不是我这个义兄怎么突然一下子这么魔怔……”
“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倒是正常。”义父在王城里四处转悠,“唉我上哪去给他找花……”
萧琛然叹气,“这真的是个很大的破绽啊,北匈和北境物资贫瘠,仅南疆有花房专门种植花朵以作装饰之用。我这义兄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说话间两个人瞥见墙角独自盛开的腊梅。萧琛然走过去,嗅了嗅,“就它了!”
18
日子从冬月迈进腊月里,北匈有义父照拂,故而远未到大雪封路的程度。但萧琛然就看义兄急得团团转,他着急的原因很简单,从前约莫三天就会有一封回信过来,现如今加长到了七天,“是不是北境那边雪下得太大了……”
萧琛然默默无语。因着太行山的缘故,北匈到北境,必然是从平阳,到南疆的汴梁,再在南疆境内一路往西,直到抵达固原或临洮,才能继续向北去。
这一路若是正常走,怎样也得七日才够。
萧琛然试着跟义兄提了这事,但义兄依旧振振有辞,“许我有师父帮忙,就不许我的凉音有奇人异士帮忙么?”
彻底没救了。
萧琛然有点绝望,但义父翻动着桌上的来往信纸,他第一次跟义兄在这件事情上翻了脸,“你寄去的布防图已经足够详细,可对方什么都没寄回来。这种情况下,信里再说什么想念你,望念君安,之类的话,就很像是一种虚与委蛇。而且,她甚至在主动向你询问北匈如今有多少兵马,你当真要如实回答么?”
义兄卡了壳。
萧琛然看见义兄的视线落在那些信纸上。这些信纸被小心按照先后顺序悉心收藏,起初几张白桑皮纸没有味道,配着些微潦草的簪花小楷;后面就成了白楮皮纸,偶有几张染上了淡淡桂花香,依然是簪花小楷,笔触却用力得有些不正常;到了后来,笔触还是用力的簪花小楷,桂花香也还在,干脆就换成了更加贵重的黄蜡桑皮纸。
义兄张张嘴还打算说什么,义父没放过他,从早前萧琛然发现的纸张异常,一路说到他们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包括只有南疆有开设花房的习惯,包括环绕北境的无形的墙,以及北境女君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身份。
话虽然都是义父在说,但其中不少蛛丝马迹都来自于萧琛然的推测。
义兄涨红了脸,“萧琛然,因为你没有人爱,所以你就嫉妒我有人爱么!”
这句话把萧琛然和义父一起打得措手不及,萧琛然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眼圈泛红青筋暴起的义兄,愣愣地听着他从萧琛然的悲惨童年一路说到如今捡了个婴儿当孩子。彼时萧琛然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可怜,但如今在义兄口中,萧琛然突然意识到——他似乎确实在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某种寄托。
义兄还在继续,“你喜欢这个孩子,你不知道为什么,对吧,我告诉你为什么。你没有娘爱,所以你把你的仇人当娘;你从小不受宠,所以你宠着这个孩子,幻想是自己得到了宠爱;你没有哥哥爱,所以你把我当成你的义兄。你活了一辈子,你都不知道你爹是谁,所以你才把你面前这个怪物当成你义父!”
义兄的嘴还在快速上下开合,但萧琛然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直到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扇了面前的义兄一巴掌,紧接着是义父的声音,“住口。”
“好,我住口,那么你们现在从我的书房里滚出去!”
19
萧琛然跟着义父回到了汴梁。
一到腊八就差不多算是开始过年了,汴梁城的家家户户都装上了大红色的绸带和灯笼。他们回到边境客栈,小家伙现在已经有了足岁孩子的模样,他现下正穿着一件大红花袄,被奶娘喂着吃米糕。
义父让萧琛然走过去,孩子也很配合,伸出手来握住萧琛然的手指。
但萧琛然的魂只是静静蜷缩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
义兄……现在该叫北匈王了吧,说的话很难听,但仔细一想似乎又都符合实情。他的母妃生下他,他的父皇要赐死他,他的母妃视皇后为死敌,可皇后一句话,父皇就收回了成命;旋即他的母妃险些让他在数九寒冬里又疼又冷死在柴房,皇后救了他。于是他视皇后与皇后的儿子为亲人,殊不知这就是对母妃的背叛。
母妃死了,他该报仇,可他却口口声声叫着他的杀母仇人皇兄。
至于他的父皇,他早就在走马灯里看过了,那不是他的生身父亲。他的亲生父亲一直都化作一个太监立在他母妃的宫门口等待传唤,却不曾正眼瞧过他,更遑论是给他一点点父爱。
如今看看,他有父兄有孩子,但父是义父,兄是义兄,连孩子都是捡来的。
“不是,琛儿,那个蠢货说这些屁话怎么你还当饭吃了呢?家庭出身不是你能选的,但是跟什么人你是可以选的啊。他出身倒是好,他爹娘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爹就他一个娃,架不住这个蠢蛋自己上赶着要被人家萧家夫妻俩联手骗啊。”
萧琛然把自己埋得更深。
义父必然还说了别的话,但萧琛然只觉得,越说越坐实了一件事,他就是一个不被爱的人。他的出生就是一种错误,既然从源头就是错的,那后面如何选择,都只是一种为了宽慰而宽慰的强行解释罢了。
他不想听下去了。
自然也不知道义父咬牙切齿地对他的随从说,“南疆那个狗皇帝残害忠良,令本尊不齿。一个月之内,本尊要那个狗皇帝的命。”
20
此后的日子里,义父大多数时候把萧琛然放在孩子身边,让孩子陪他。与其说是让孩子陪伴他,还不如说是让他看着奶娘带娃。
萧琛然能感到义父的魂离开自己的躯体,“乖啊琛儿,爹爹去去就回。”
等到了饭点前后,义父又会非常准时回来带他去吃饭,完事再让他回到孩子身边,魂魄飞走……就这样循环往复,等到日子都过得没了数的时候,萧琛然突然意识到,“义父为何不让侍者们看着我?”
“宝宝当然要自己带啊。”义父笑得爽朗,“好了琛儿,客栈的大厨快被咱们折腾得黔驴技穷了,这半个多月蒸炖煎炸换着花样来,汴梁冬天实在没有那么多好吃的。我带你回建康去逛逛好么?”
旋即义父收了笑,“顺便……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萧琛然显然没有听出义父的弦外之音,他轻轻推着面前的摇篮,“建康么?也好,的确许久没回去了。宝宝怎么办呢?”
“我跟灰眼睛夫妻说过了,他们会帮我们把孩子带去更安全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也有专门的姑姑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
萧琛然依旧晃着摇篮,“奶娘不跟去么?”
“不跟去。”
义父耐心解释,汴梁和平阳这样的地方,地处边境,偏远,资源匮乏,且恐有战乱。百姓有了孩子,多半会带到别的地方去养,因此奶娘非常难找。
这位奶娘是城中一大户人家的夫人,她单纯是看孩子可怜,想着自家孩子快断奶了,自己的乳汁充足,就连带着给这没娘的孩子喂口饭吃。
如今她家孩子已经彻底断奶,她的乳汁也日渐稀少,加上她自己孩子大了,要占据她更多的精力,她这几日已是勉力在支撑,“我和灰眼睛商量了好久,灰眼睛顾虑咱们和他们不在同一边,犹豫了好几日。但眼瞅着,孩子终究无辜,灰眼睛就做主带回他们蝶谷去养育了。”
萧琛然自嘲,“到底是沾了我的坏运气,都是别人顺便捎带,永远都不是别人心尖尖上的唯一。”
“你是我心尖尖上的唯一,还不够么?我活了万儿八千年,无妻无子,你是我唯一的珍宝。往后别叫义父了,叫爹爹吧,也不亏我养你这么多年。”
萧琛然没接话,也不再看那孩子。他垂下头,又把自己的魂缩回角落里去。
“罢了,我也不贪你这一声爹爹。好了琛儿,我们走吧,这样你还能准时在建康吃上一顿热乎的晚饭。”
21
萧琛然被义父带回了暌违已久的建康城。
建康是南疆的都城,皇城和宫城南北并列,一起居于建康城的中心线上。皇城以北是宫城,住着皇帝的嫔妃和孩子们;皇城以南是官署,是官员们日常工作的地方。
中心线以东,是朝中许多要员的府邸所在;中心线以西,则是繁华的商业区。
他们被灰眼睛亲自带进了城西最繁华的酒楼。这酒楼门口挂着苏氏的牌匾,一栋五层的建筑周围并列了两座三层小楼,现下楼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萧琛然不喜欢吵闹,义父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掌柜亲自来把他们带到了酒楼的最高层,偌大的厢房里唯有他们二人——当然,外人看来,则是一位铁面男子被掌柜亲自迎入楼中,又独自在苏氏酒楼最贵的五楼包厢里享用一大桌顶级的盛宴,奢侈得很。
桌上放着六道冷盘六道热菜,又有四道大菜镇桌,另外配了两道汤羹,还有许多甜点陪衬,确实称得上琳琅满目。不光是数量多,其中也用到了类似鲨鱼这样的珍贵原料。除却桌上的菜品,厢房门口的桌子上还放着许多干果蜜饯之类的饭后零食,只等房中人传唤,便会有人端进来。
萧琛然对此兴趣缺缺,他任由义父给自己喂饭。义父依次取了金制的蟹八件,小心翼翼剥开糟醉河蟹的壳,剔出里面的肉,放在蟹斗里。待一整只螃蟹都被剔完,再将蟹斗里的肉放在白米饭上,舀了一勺喂到嘴里。
卤汁咸鲜的味道唤醒了萧琛然,他似乎活过来一点。他自己试图把嘴张得再大一些,却被面具禁锢住。不过这样的程度已经足够,精致的瓷勺和他的手配合得很好,将饭食和汤羹接二连三送入萧琛然的口中。
萧琛然突然想讲个冷笑话,“突然吃这么好真的很像是断头饭。”
“呸呸呸。”义父打断他,“说什么不吉利的,今天年三十了,总得吃顿好的年夜饭吧?”
萧琛然不置可否,自己撕下盐水鸭的腿,放到嘴边发现有点不好啃,就打算先把鸭腿上的肉撕下来再吃。他刚刚弯曲起指节,意识到指节刀在这个时候或许很好用,遂尝试捏紧拳头,用刀划开肉质紧实的鸭腿。
这一招果然成功,他很快得到了许多非常便于入口的小块鸭腿肉。义父将他的指节刀擦干净,“我的聪明小琛琛。”
萧琛然取了象牙筷子,夹起一块鸭腿肉,又放进糟蟹的卤汁里蘸了蘸,“嗯,我的一样也没有人疼的笨蛋义父。”
盐水鸭搭配卤汁算是一种有点新的发明,但却意外的好吃。
大概是见他终于活过来一点,义父松了口气,“琛儿,我不会再让你委屈太久。只等后天,我就可以替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22
彼时义父说的后天,很快成了今天。萧琛然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按说他可以再睡会儿,可却总觉得心里燥得慌。
义父的魂没在他身上,现下是他自己独享自己的身体。他起身,外面的侍从打了个哈欠,见他醒了,“圣祖先坐,属下去给您备水洗漱。”
“你一宿都没有睡么?”
“多谢圣祖关怀。稍后圣祖洗漱完毕,便会有人来替属下的岗,属下便可以去休息了。”
萧琛然点点头,“如此便好,不然倒要害你辛苦。”
“不辛苦,能这般近身服侍圣祖,属下只觉荣耀。”
萧琛然目送侍从迎着天边的鱼肚白走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戴面具。他赶忙回到屋里,面具被妥帖安放在洗漱台前,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原来义父的魂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相貌是可以恢复如旧的,怪不得那侍从并没有露出异常的神色。
萧琛然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他和大皇兄长得真是有几分像,只是大皇兄肤色更白,而他肤色黝黑一些;大皇兄称得上是剑眉星目,他的眉毛细弯更如柳叶。
配上他的双眼皮,若是遮起下半张脸,说他是个女子也不遑多让。
侍从很快端了一冒着热气的铜盆,盆沿上搭着一白棉毛巾;他将盆放在架子上,转身从外面取来一青瓷茶盏,置于洗漱台上,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萧琛然洗了脸,漱了口,热腾腾的青菜瘦肉粥配着水晶蒸饺就已经被放在了餐桌上,一旁还有一碗不知道放没放糖的豆浆。
侍从给他端上碗筷勺,“对了,昨晚您嘱咐想吃粢饭团。但此物需现制才好吃,圣祖想吃绵白糖枣泥配熟黑芝麻的,还是想吃酱瓜蟹粉配咸蛋黄的?”
“咸的,我不喜欢吃甜。有劳。”
侍从领了命,将他用毕的铜盆和漱口杯一并端了出去。
其实萧琛然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嘱咐过这些。别说昨晚了,他觉得自己这两天都称得上是浑浑噩噩。
除夕晚上吃了一顿不错的年夜饭,从酒楼出来之后他就迷迷糊糊在身体里睡着了,大约是义父在操纵他的身体;初一似乎醒过,但现下他似乎全然没有记忆,紧跟着就是现在。
今天该是初二了,而现在他究竟是在建康还是汴梁亦或是平阳,他都不敢确定,只能大致从桌上的早餐判断出来,应该是在建康。
毕竟汴梁和平阳没有这样近乎透明的水晶蒸饺,能透过面皮看到里面的虾肉馅料。
水晶蒸饺边上还颇贴心地放了一小碟米醋,萧琛然现在大约有八成的把握确定自己是在建康。因为汴梁也好,平阳也罢,他们不喜欢这样淡淡的米醋,更喜欢颜色更浓、味道也更冲的陈醋。
但萧琛然觉得,米醋更似点缀,而陈醋却会完全抢走面食的风头,故而他一直不喜欢陈醋,就干脆不蘸。
他小心翼翼夹起一只蒸饺,蘸了一些醋,送入口中。
暌违许久的味道,真好吃。从前不蘸醋,总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说起来彼时他被短暂地养在皇后宫的时候,每天早晨都是和大皇兄一起用早膳。母后照料完他们两个,总是会自己忙到后半夜;故而母后早上时时贪睡,唯有初一十五才维持一下朔望朝见的规矩。
那时皇兄手把手教他,“这水晶蒸饺的皮很容易破,你若是想整只蘸醋,就底部朝下,放在醋碟里,左边滚一下,扶起来,右边再滚一下,再扶起来,夹到勺子里,再吃。”
说着把一个蘸好醋的饺子喂给他。
至于粢饭团,宫人永远预备两个味道不一样的粢饭团,皇兄见他爱吃咸的,就自己吃甜的。但皇兄其实也不喜欢吃甜的,咬了三两口就吃不下去了,他就和皇兄一人一半分着吃咸的。
直到后来他母妃在父皇面前哭着颠倒黑白,又把他要回去。
“圣祖为何落泪?”侍从递来一块帕子,萧琛然接过来,“没事,多谢你。我只是想到一些,过去的事情。”
蟹粉的味道被粢饭团的热气带着氤氲了萧琛然的鼻腔,侍从给他端上一盏茶,“您是在哀悼从前被狗皇帝害死的兄弟们么?咱们这一个月来做了万全的准备,今天定叫那狗皇帝血债血偿。属下这就去查看一下情况,再来和圣祖禀报。”
萧琛然其实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侍从很激动地退了出去。
义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却没有急着挤进他的身体,“你一哭我就回来了,乖啊琛儿,爹爹喂你吃饭好么?”
萧琛然突然有点抗拒。但义父已然不由分说挤进了他的身体,他的右半侧面部短暂失去了知觉,随即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把那粢饭团喂到他嘴边。
他很想抵抗,却无力抵抗,于是他再次让自己退到了角落里。
23
萧琛然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是一道砖墙,与此同时一股逼仄潮湿的异味直钻鼻腔。
他本能转身,只在面前看到了一道泛着冷光的寒铁栅栏。
“对不起啊琛儿,没能给你报仇。按说今天初二南疆皇帝召了百官训话,但我们的人死活进不去,还被生擒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训话的似乎不是你父皇,是你大皇兄。”
萧琛然这才意识到早上侍从那句“血债血偿”的意思,“你是说,你要刺杀父皇,差点杀了我大皇兄?”
“是。但你大皇兄很安全,我只是想,是你父皇带给你全部的痛苦,他若是不娶你娘……”
萧琛然又惊又怒,倒不是为了父皇,而是为了险些遇害的大皇兄。他急了,“你问过我吗?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这里是我的家,不论他让我过得是好是坏,你是不是都应该问一问我再做决定?”
义父没说话。
许久,他大笑起来,“你说这里是你的家,好。”
义父的声音陡然转为一种震怒,“那我算什么?算什么!萧琛然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你爹?”
萧琛然沉默了。的确,义父对他确实不薄,义父这么激进想要给他报仇,本质也是因为义父很在意他,所以才会把他的难过放在心上,想要解决让他难过的人。
“抱歉义父,我……”
“你还在叫我义父,可你却叫他父皇。算了,我懒得跟你争辩这些,果然啊,我终究是个没有人爱的孤魂野鬼啊,就算我付出我的全部来照顾你又怎样呢,你终究是姓萧的,你只会认那个狗皇帝做爹。你肯叫我一声义父,已然是你看得起我了。”
萧琛然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但是他又说不上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他想让自己的灵魂退到一角,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动作。
他向声音的来处望去,三个男子他只认得一个,但这一个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面上没有面具,便着急忙慌转过身去,脸对着墙。
他不想让他的大皇兄知道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那三个人很快在他这间牢房的门口站定。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抱歉,我已经面容尽毁,在我转身之前,我希望各位能有个准备。我面目不能说丑陋,或许是,极为丑陋。”
“你蒙上吧。你好歹也是个做长辈的,这几个都还是孩子。”
陌生的男人递来一块纱布。
萧琛然刚打算接过来,义父拦住了他,回呛过去,“倒也不算孩子了吧。”
“少废话,蒙上。”
这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义父软下来,“好,蒙上。”
萧琛然接过纱布,义父继续道,“只是蒙上可能也没用,这具身体面部的异样是从额头开始的。而且,因为琛儿肤色黑一些,我肤色白……”
被暴力打断,“闭嘴,没人要你解释这些。好了你就转过来。”
义父突然有点委屈,“你就不能夸夸我么,我都那么听话了。妹妹也调皮,但你对妹妹就是比对我温柔。”
旋即义父一反常态乖顺地转过身。萧琛然看到那蓝眼睛男子和他的大皇兄同时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看大皇兄躲到了蓝眼睛背后,“哥……”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直呼了大皇兄的名字,“你也有怕的时候?”
这话其实只是在开玩笑,但蓝眼睛理解成了一种挑衅。蓝眼睛抬起手,还没做出什么动作,方才那个严厉的男子就抬手施法,萧琛然感到一阵轻盈,旋即他就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一道白光吞没。
蓝眼睛还在哄大皇兄,“乖没事,哥哥在啊。”
“嗯。”大皇兄整个人都躲到了蓝眼睛怀里,“妈耶早知道不来了,这什么鬼……我是不是在做噩梦啊……”
义父的声音透着急切,“不是,你别闹,你把琛儿还回来。这身体本质是琛儿的,你单留我的魂我驱动不了他这个身体的啊……那我回头又找另一具身体你也不想的对不对?快点还回来嘛,好哥哥。”
哥哥?
义父还在喊,“哎呀哥哥……求求你了,我会乖的嘛。”
萧琛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十分可笑。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觉得他伤害了一个跟他同病相怜的人,却原来……
从未有人与他同病相怜。
严厉的男子还在施法,配合一旁无形的鬼差不断催动着引魂幡,似乎想要把义父的魂从他的身体上吸出来。
义父的魂没能出来,引魂幡反复催动着法术,却令萧琛然突然意识到——
义父所谓等了三天才把他救回来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他看完了走马灯,走马灯的主人问他下辈子还做不做皇子。他说下辈子的事情先不提,这辈子他不甘心,求那人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恰好义父在施法给他招魂,所以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但如今看来,或许真不如那个时候就干脆地死掉去投胎来得干脆。
他叹了口气,跳到引魂幡上,“唉别让我回去了。我曾经觉得人间令我无限眷恋,我要报仇,要讨回我应有的一切。但现在我看着瑾哥哥有这么多人护着,而我的出生,如今想来,都只是一个错。我觉得,既然苦海无边,我不如回头是岸。我知道错了,我只求下辈子能有幸托生一个平凡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喂萧琛然你怎么就投降了!”
义父急坏了,萧琛然很不耐烦,“我不姓萧,或者说我不应该姓萧。算了……不想提了,二位无常,烦请带我去找……”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那走马灯的主人的名号,“烦请带我去找司命上神吧,我上辈子跟他说我想做个皇子这个愿望还是太不靠谱了。我决定去试试他给我选的那条路。”
萧琛然看着他大皇兄,大皇兄还在蓝眼睛怀里瑟瑟发抖。蓝眼睛轻轻拍着大皇兄的背,“没事的,爹和哥哥会收拾好。现下黑白无常正在引渡萧琛然的魂呢,你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吗?”
大皇兄没说话,只是抱着蓝眼睛,完全没有一点太子该有的形象。
萧琛然现下已然无暇顾及蓝眼睛口中的“爹和哥哥”指的是谁了,他伸手摸了摸大皇兄的头,又被白无常拽回去。他无声地笑了笑,“我有话对我这位名义上的哥哥说。弟弟从前顽劣不懂事,如今算是苟延残喘着明白人究竟应该为何而活。若我还有来世,愿托生哥哥家中,哪怕只是一个庶出无宠的儿子,我想都会比我这一世过得好得多。”
“萧琛然你在说什么,是义父待你不好么!”
“你闭嘴吧老东西,就连你都有哥哥疼,我什么都没有。”
萧琛然收拾了自己的语气,“烦二位无常带我尽快离开吧,这一世,我已经再不眷恋任何了。”
24
萧琛然被带到了地府,却没有直接去往轮回台。
司命亲自和白无常打了招呼,把已经换好一身素衣白裳的萧琛然接走,“你来得有点早啊。后面还有戏呢,不看了?”
萧琛然伸了个懒腰,“不想看了。不是这什么破本子,我看当皇子真的也没什么好的……不是我当时到底是鬼迷什么心窍了非得下去当皇子。”
司命带他回了自己的府邸,“那可是,我当年把一个家庭美满的本子端到你面前,你非说你不要,你要做皇子,你要去争皇位。我有什么办法,看你那么坚持,我就遂你心愿喽。”
“那那个本子还在么?”
“早被人拿走了。”司命笑呵呵翻了他一个白眼,“过了这村没这店。”
“啊……”
“不过新本子是有的,只是这一次不能给你看。你要试试么?我保证家庭幸福,和谐美满,而且……”
司命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或许还有王位继承哦,不用抢的那种。”
萧琛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司命把他按住,“但是要等,时机还没到,你下一世的爹娘还没认识。”
25
萧琛然等了得有七八年才投成这个胎,这期间他就待在司命的府邸陪着司命写本子,顺便看看凡间都发生了什么。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北境那个女君是他大皇兄的太子妃,他义兄发给北境女君的信起初是被蓝眼睛截了,后来是被大皇兄截了。
起初那些未沾香气的潦草小楷是蓝眼睛的人所写,后来那些沾着桂花香气的簪花小楷,全都是他大皇兄的手笔。
他义兄知道后气坏了,当场就要发兵攻打南疆。义父在那之后也被南疆那边收编了,义父压着义兄,直到压无可压的时候,北境和南疆也都复苏得差不多了。
义兄自然兵败如山倒。
“你还想不想见到你义兄?”
“不想!”萧琛然没好气地说,“他那一通屁话真是狠狠地伤透了我的心。我那么尽心尽力为他,结果他在那里说什么屁话……”
司命点点头,“行,那我就让他再苟活几年,不叨扰你的清静。”
萧琛然刚想说这寿数尽了不是会有黑白无常去收魂的么,就看蓝眼睛把义兄从人间偷了出去,钻入了一处世外桃源。他义兄待在里面失魂落魄了很久,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我能问问琛儿如今……他的尸首在何处?他生前我未能尽到哥哥义务,死后,我想多少弥补一些。”
萧琛然直接切走不看,死都死了你说这屁话还有什么用。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人间,春风吹绿江南岸,又被北风凛冽不由分说打成秃枝。
冬去春来,萧琛然看着大皇兄统一南北,迎回了佳丽三千,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个满头彩色小辫的年轻姑娘身上。
他刚想说为何他的目光被她吸得移不开,司命走过来,“好了别看了,收拾收拾准备去喝汤投胎吧。”
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司命笑起来,“她叫格桑,是雪域的公主,吵着闹着非要跟着母神娘娘去南疆。家里拗不过,雪域至高王含泪送独女去嫁给一个注定不会爱她的男人,也就是你大皇兄。”
“啊,那好惨,怎么感觉跟我上辈子那个母妃一样……”
“那还是不太一样。”司命依旧笑着,“天机不可泄露,走走走别误了时辰,你多磨蹭一分你下辈子的娘就要多遭一份罪。”
26
长春殿时常门庭若市。院子里是皇子公主们打打闹闹,殿里是一众嫔妃聚着喝茶谈天,人少时打打叶子牌,人多时就玩玩时兴的勘案戏。
这勘案戏简单来说是编了一些需要缉凶的戏本子,有些取材于早前的千古名案,有些则是当代自编,玩者需要通过各种线索找到凶手,或洗脱自己嫌疑,逃出生天。起初这戏本子是建康茶馆为招揽客人重金聘人所写,因剧情实在高潮迭起,故而大家渐渐就不满足于听,茶馆就发明了这种玩法。以剧本对应人数为一桌,桌间以屏风隔开,配上叶子牌大小的各式线索卡,店小二帮忙主持局面。
现下也传到了皇宫里。
一群花团锦簇的嫔妃正断案断得入神,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紧跟着一个满身青碧的小姑娘跑过来,“格桑娘娘,宓儿弟弟哭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哭,玩着玩着就哭起来了,请您去看看吧。”
断案戛然而止,一身珊瑚红衣服配着五彩绳编麻花辫又盘入发髻的女子起身,“怎么了呀,又尿裤子了么?”
鹅黄色衣裙坐在主位的女子也起身,被珊瑚红的女子拦住,“不碍事,估计多半换件衣服就好了。凉音姐姐歇着,我去看看就好。唉真是这孩子三岁了怎么还是摸不准屎尿屁这档子事……”
凉音坚持,“这案子没了你还怎么断,走去看看你家小宓儿。”
小孩大名萧格宓。依着宫里皇子公主的起名惯例,名字中间取了生母格桑的一字。所以虽然组合到一起有点怪,但写起来还算大方好看,平日里众人只唤他的乳名宓儿。
这宓字是他娘亲亲自给他选的,读音也被他娘亲校准过,“同‘密’。我查过韵集,只有读密的时候才解释成安宁。若是读成另一个音,就不是这个意思,反倒和你们南疆神话里的伏羲撞了姓。”
当时一众好闺蜜挺着大肚子都在疑惑,这伏羲上神授人火种,不是好事么?格桑自己摇摇头,“才不要,那太伟大了,也太辛苦了。我就希望我的小宓儿这一生能够长安久宁。”
现下这一众闺蜜的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耍,最年长的也就比宓儿大了约莫一个月,正一边哄着哭鼻子的弟弟,一边翘首等着进去传话的妹妹出来。
门外走进来一男子,穿着一身九龙衮金袍。他没有什么君王排场,只是摸了摸大儿子的头,随即俯身一把抱起哭鼻子的小宓儿,径直往东厢房走去,“好啦,爹爹带你去换衣服。”
娘娘们恰好从偏殿里走出来,见此情景,被唤作凉音的女子笑着,“走吧回去吧,阿瑾带娃的手艺那可是从小养出来的。我跟你讲,你莫说宓儿才三岁,阿瑾最小的弟弟五岁还在尿裤子呢。”
她们又回到屋里继续断案。
不一会儿九龙衮金袍的男子抱着小宓儿进到偏殿,“宓儿长得有点快哦,他大哥的衣服他都快穿不上了。烦娘娘给宓儿多准备些大一号的童衣吧。”
旋即把宓儿放下来,宓儿自己奔到他亲娘怀里,“娘。”
格桑摸摸孩子的头,“噫,这小家伙长得是有点快哦。往后长成一个大高个,就像我们雪域的山那样巍峨。”
凉音笑着从线索堆里抬起头来,“到底是雪域的儿子呀。”
格桑把用过的卡牌收到一边,“不过我也不高呀,宓儿这得是随了谁呀?”
“随他十三叔。”男子自顾自拿起凉音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又给续上一杯新的,“说起来今天是他十三叔的生辰,我方才去祭扫的时候,那墓像是刚被人洒扫过,光洁如新,还放了一束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呢。”
格桑疑惑,“宓儿的……十三叔?”
凉音接话,“就我刚跟你说五岁还在尿裤子的那个。”
格桑知趣地没有再多话,毕竟她也知道当今圣上这些弟弟的夭折都颇有蹊跷。
但当事人自己面上没什么异样,他只是看着黏完亲娘又去黏嫡母的宓儿轻轻叹了口气,“但你别说,可能真是有缘分,宓儿这细长的柳叶眉还真有几分琛儿的模样。”
说话间侍女端着茶点来了,水晶蒸饺边上放了两碟醋。当爹的一把抱起小宓儿,坐在凉音身边,“蒸饺配米醋还是陈醋?”
“米醋。”
“好,蘸一半还是蘸全部?”
稚子幼嫩的声音口齿清晰,“要全部。”
当爹的扶着孩子的手,耐心教孩子,“这水晶蒸饺的皮很容易破。你若是想整只蘸醋,就底部朝下,放在醋碟里,左边滚一下,扶起来,右边再滚一下,再扶起来,夹到勺子里,再吃。”
说罢把蘸好醋的蒸饺放到勺子里,吹凉,喂给怀里的小宓儿,“你十三叔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教他的。宓儿自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