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盛夏之夜，浍河边的月光像是被蚌壳磨过，均匀地洒在河滩十余张凉床上。我们这些浑身水淋淋的少年，如虔诚的信徒，围坐在摇着蒲扇的退伍兵张叔四周，听他讲述当年时的往事。
当地是一个伸入浍河、东北西3面环水的渔村，小孩子都喜欢游泳，虽然没有小孩子发生过重大被淹事故，家长们大都提心吊胆。虽有家长曾夜游数里，到邻村看幕布电影，却屡屡告诫小孩：水里有杂草，会缠腿；有淤泥，能陷人等。效果差强人意，等同于无。
刚退伍不久的张叔，高大威猛，深受小孩子的景仰。虽然有家长背地里让他吓一吓小孩子，不要下河游泳，但他却不接腔。但在那个月夜，张叔讲述了一件从军的往事，如同在浍河水面上投下一块巨石，涟漪至今未散。
下面的张叔讲的故事，有些情节已经模糊，有些却铭刻在心，现将少部分内容进行一点艺术加工，请大家权当奇闻故事听一听：
一、 深潭疑云：
张叔所在的部队是铁道兵，可能是二师，在抗美援越战场上赫赫有名。记得张叔说过，他本人参军较晚，没有去过南方、更没上过战场。
有一年，部队开进秦岭深处，要在山腹挖掘巨大的空洞和隧道。也是炎热的夏季，他们终日在闷热的山洞里，与风钻、岩石为伴，汗水尚未落地就蒸成白汽。
能洗澡、能游泳，是他们那些年轻人一天完工后，最想做的事。经过几个傍晚的散步，他们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水面不小的深潭，岸边水体透明、清凉、较浅，越往潭中央，水色越青绿，看不见底。
第二天傍晚收工后，十几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欢天喜地涌向山坳里的水潭，准备让全身的尘土与燥热，一洗而尽。
有一个绰号“黑塔”的山东老兵，拍了拍新兵们的肩膀，咧嘴笑道：本人老家在‘水泊梁山’边上，从小风吹浪打，茁壮成长，因此俺也被老家人称作‘浪里白条’！今日叫你们见识见识，啥叫披荆斩浪‘’！
说完，他便往水潭中心游了一个来回。双腿扑打的水花，溅出水面一米多高。
其他人都在浅水区洗头、游泳，还有几位南方小伙子，蹲在水没小腿的岸边，往身上撩水，说：自己从未下过河、游过泳，走到水里感觉双腿要浮起来，人要趴在水上才行，所以不敢住深过大腿的水里去。
黑塔哈哈一笑：你们要多练习才行！今日再让你们涨涨见识，啥叫水里千斤坠！他走到齐胸深的水中，叉开双腿，双手平伸，让两个年轻人双手分别拽住他的左右胳膊，看看能否拉得动？
上来两个会游泳的，拽他胳膊，使劲往岸上拉，谁知真的纹丝不动。“黑塔”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光，人如铁铸一般，双脚像生了根。
二、冰棒激将
“你们还没吃饭，哪来的劲呀？”黑塔使出了激将法，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
“今天看来真要给你们露一手啦！”黑塔豪爽地说：“不论多少人，只要能把我拉上岸，回去，我请所有参加者吃冰棒！管够！”
“真的吗？赢了我要吃牛奶冰棒！”这一下点燃了新兵们好胜心，嘻嘻哈哈地全都上前，准备应战。
又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第一对战友的腰，往上拉拽。不行，拉不动，好像老兵钉在了潭底。
年轻人的好胜心彻底被点燃了，再上两人，又再上两人……
最后他们八个人，吆喝着号子，像拔河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黑塔从那片幽深的水域猛地拖拽开来，踉踉跄跄地拉到了浅水处的碎石滩上。
太阳已落山，潭边一片惨白，瘫坐岸边的黑塔，双脚腕处各有一圈清晰的、泛着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极有力的东西，死死攥过、勒过。”
黑塔，你怎么啦？大伙都围了过来，关切地问。浅水区里洗澡的人，也都被迅速叫上了岸。
黑塔面色青白，喘着粗气，指向幽深的水面：“水下有东西……拽我的脚，把我往深水里，死命地拖！”
黑塔后来说，那股力量大得骇人，若不是急中生智，用“冰棒赌约”，激励大家，稍一停手、失误，自己恐怕已被拖进深渊里去了！
三、 潭底谜踪
“是有坏人想害解放军？还是有敌特潜伏水下搞破坏？”
指导员闻讯，连夜上报。
上级极为重视，三台军用抽水机很快运抵山坳。柴油机的轰鸣撕裂了山林的宁静，墨绿的潭水缓慢下降，逐渐露出深潭中央的一情形：石壁光滑地向中心陷落，布满青苔和奇异纹路，零星散落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枝、兽骨。却没有一条鱼、一只虾的影子。
第五天正午，水面降至一人深时，潭中央显示有一块大石头的影子。
第六天，一块大青石彻底浮现，中间有道裂缝，就像那时农村常见磨米磨面的——石磨。
部队上面又调来起重机，磨盘状巨石在钢索呻吟中缓缓吊起，移开……
下面是一个圆形的、光滑的坑洞，像是被精心打磨过。
坑里蜷缩着一个“东西”：浑身光溜水滑，看不出是皮肤还是蛇甲，泛着一种死鱼肚子似的灰白光泽。手臂出奇的长，手指间似乎有鸭蹼一样的牵连。腿却很短，蜷缩着。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奇大，几乎占了小半张尖嘴猴腮脸，黑洞洞的，没什么光彩。
那怪物，直愣愣地盯着四周的人群，看不出是恐惧，还是茫然。
一星期的抽水、起重大动静，逐渐吸引来深山里居住的村人。这天，众多军人的周边，已经围着二十多个老少山民。
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到石坑里的怪物，窃窃私语，说那就是老辈子人口中的“水猴子”，在水里力大无穷，能拖牲口下水，甚至……拖人。
四、 明澈余波
“后来呢？”有孩子颤声问。
张叔说：后来，用专门的铁笼子，把它罩住，关了起来，“水猴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特别渗人！再后来，有汽车把“水猴子”连笼子运走了，说是要送到科研机构，去“研究、处理’。
不久之后，水潭又积聚起了水，还有了鱼、虾、山螃蟹的身影，却极少有人到潭边戏水。
黑塔等老兵，也是在热极了的情况下，拉着10多位战友，一起到潭边浅水区，捧水冲洗一下身子，再不到深水区展示泳姿啦！
再后来，工程完工，大伙接到了转移命令，离开了那个山谷。
“冰棒激将”的故事讲完了，但深潭的那股寒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浍河水依旧在耳边流淌，声音却仿佛不同了，那哗哗的声响里，似乎潜藏着无数细微的、不可名状的絮语。
那个夜晚的故事会之后，我对下河游泳，确实失去了许多兴致。
成年后，我又经不起游泳健身的诱惑，多次下水过。和姨弟一起，两人游过淮河；在北戴河、连云港下过海，在过腰的海水中，和大家一起“跳海浪”。
当然，夏秋季节，又多次下过浍河。那是有县冬泳队成员在场的时候，大大小小上百口大人小孩子，如当年的我们一样，在水中，扑腾、欢笑。
但游到河当中时，忍不住又向水下望去：腹部、双脚、身体下的水体，渐渐变暗、变黑，依然深不可测。让我总是认为：那无边的黑暗之处，仿佛依然有着一双茫然凝望人类世界的、空洞而巨大的眼睛。
再后来，看书多啦，又听了高人指点，在经常游泳地河里，放生了活鲤鱼、甲鱼和大河螺、大河蚌。
高人说：“放生”要放生本地的，且在传统里、故事里是吉祥之物的：鲤鱼跳龙门，能成龙；甲鱼长寿，耐力长；田螺姑娘、河蚌仙子心善良，好相处，在当地水体里生龙活虎，真能在水中保佑，化解不吉之事。
五、化解心结
有一年夏天，又一次到浍河中游水，过了中线再返回时，才发现下游开闸放水，中间水流很急，裹挟着人，把人直朝闸口处吸去。
本能地紧张起来，手脚都猛地僵硬，身体还向水下沉去……
突然又灵光一闪：这河段，正是本人曾经的放生之处，水底的龙鲤、寿鳖、田螺姑娘、河蚌仙子……他们会保佑我的！浑身又迅速充满了力量。
手脚活范起来，披浪斩浪，向河对岸的上游、斜刺刺地拚命地游去……
经过10多分钟的努力，我在离闸口20米处的芦苇边，感受到了杂草，最终站到了齐腰深的河底沙地上。
岸边有20多人望着我，眼里满是不解，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认识的人问：过了河中央，水流那么急，为何不游上对岸？反面再次游回来，再历经一次危险呢？
我红了脸，懦懦地说： 河对岸没去过，害怕水下泥地上有碎玻璃、树枝戳脚！ 最主要的，不想只穿泳裤，像光腚一样，走上几里路再回对岸来，怕成为一个笑话……
我对自己的胆怯和惶恐，一直不能释怀。
直到有一年，一位潜艇兵的话，让我渐渐放下心结。
那是在行驶的绿皮火热上， 一位潜艇兵的乘客，与我聊的投机，说了二战时发射的，无动力鱼雷，漫游四大洋的传说。
他忽然说：最深的海沟里，可能百分之九十五的区域从未被阳光照亮。
我们潜艇兵，最终要面对的，不仅有深不见底的海沟，还有比我们潜得深，静得多，装载鱼雷更厉害的外国核潜艇……但只要祖国一声令下，我们就会立即出海，水下出征，巧妙应对，争取成功！
他慢悠悠地说：我们真正的成熟，不是敢于征服一切黑暗，而是懂得在哪些幽深面前，保持适当敬畏，拥有应对技能！
我深以为然，也突然明白了，潜艇兵，为什么都是那么的富有哲理思维！
当年凉床上的少年，成年后经历工作生活重重磨难，终于明白：有些恐惧，是智慧的开端；有些禁忌，是生命的守护。
要学会与那些神秘的“深潭”和平共处：既不贸然惊扰，亦不轻易放弃追寻旁边的宝藏。
“冰棒激将”故事讲完了，后续也完结啦！
但我仍旧想提醒喜爱野泳的人：面对不知名的深潭，不要下水游泳！
因为那深潭，即使没有“水猴子”，也有一样东西，让你受不了：
刺骨的寒冷，让你阴寒入体……十分不利于健康！
如果因此而腿脚抽筋，身体下沉，你就是用了“冰棒激将”之法，周围也没有那么多的英勇铁道兵，幸运地解救你于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