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暑气还没散尽,胡同口的老槐树下聚了几个摇蒲扇乘凉的人。我把马扎往墙根挪了挪,刚拧开收音机,就看见对门老陈蹬着那辆锈迹斑斑的旧三轮,“嘎吱嘎吱”地停在跟前。
他支着腿,汗衫卷到胸口,露出晒得发红的肚皮:“哟,又歇着呢?”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把车斗里的空水桶弄得哐当响:“要我说,你这人就是心太宽。我儿子像你这岁数的时候,在深圳一个月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倒好,天天守着个破收音机,听戏能听出钱来?”
槐树上的知了突然叫得刺耳。我把收音机音量调小,回了句:“天热,喘口气。”
“热?”他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我今儿送了四十桶水,爬了六栋楼!热就不干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甩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尘,“你看人家老李家二小子,去年跑外卖,今年都在县里交首付了……”
我端起搪瓷缸,慢吞吞喝了口茶。茶叶梗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吐回缸底。
他见我不搭腔,身子往前探了探:“我说,你是不是手里还有点老本?要是缺门路,我侄子在工地当包工头……”
“老陈,”我打断他,“上个月你找我借的二百块钱,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三轮车往后蹭了半步:“你看你,说这个干啥……等我儿子月底打钱,立马还你。”
收音机里正好唱到《空城计》里那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我跟着哼了两声。
他突然拧动车把,轮胎碾过一颗石子:“得,我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走了,还得去给西头小饭店送水呢。”
三轮车“嘎吱嘎吱”地消失在胡同拐角。我重新调大收音机,诸葛亮正唱到“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隔壁院墙里飘来炝锅的香味,谁家在炒青椒肉丝。我闭上眼睛,听见晚风穿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呜声,像很远的地方,有列火车正经过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