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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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子曰:“吾与点也。”

时过中秋,“努卡”高举轻放地掠过半岛南端,为燥热的天气带来一袭冰凉。接连下了几天恼人的秋雨,今天终于放晴,气温回升。暖洋洋、清爽爽的风吹来,虽非暮春三月,但远比湿漉漉的春潮更加惬意。早上驱车上班的路上,想起孔子与曾皙的这一番对话,决意调转车头直奔海边。

这片海就在家门口——国家级4A风景区,每日匆匆路过,时常感慨美景在前,却最容易遭人忽略。免费的阳光,免费的大海,免费的沙滩,免费的躺椅,免费的遮阳伞,免费的新鲜空气,总让我盘算着需要耗费多大的代价才能拥有。那代价就是放下追逐的脚步。

从记事开始,我就一直在追逐,追逐学业,追逐工作,追逐事业,追逐生活,追逐家庭,追逐幸福。到头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究竟是不是我想追逐的。有时候,我回过头来看看,追逐的这一切好像并不是真的,或许是自己信以为真罢了,那些追求的东西只不过打上了一个标签而已。当你追上它时,你发现并不是你想要的,也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无论追求什么,我们的目的都是追求幸福。可当你自以为追上幸福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已经累得倒下了。

我曾以为幸福来之不易,必须付出不懈的努力。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家人的幸福,再苦再累也值得。仿佛幸福和累是天生的一对,没有累,哪来的幸福?我没日没夜地累,期盼幸福早日降临,加倍的累,只为那幸福来得更加猛烈。可是累了大半辈子,那幸福呢?

并不是说没有幸福的时刻,但那仅仅是时刻而已,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持续而长久的状态。累个半死,换来一时半会的幸福,充其量是快乐的情绪,哈一口气就在空气中消失无形,抓也抓不回来。然后又陷入无名的烦恼和焦虑——幸福究竟是什么?我要怎样才能幸福一生?是金钱、财富、地位、荣誉、爱情、家庭、健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曾经幻想当所有这一切我都拥有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幸福。但这一天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我读了《一个人的西部》。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也就是这一个开始,我才恍然醒悟,幸福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放弃了真正的幸福,而盲目地追求那个贴着标签的假象。

正如我刚开始读《论语》中曾点的这一番话时,也是云里雾里,我不明白在孔子弟子所谈论的众多志向中,为什么孔子唯独欣赏曾点。现在我似乎有些许明白,幸福是一种情怀,融大乐于天地间的一种情怀。暮春三月,万物苏醒,久经隆冬而蜷缩的身姿蓄势待发,贪婪地吸收着天地间的霏霏淫雨,迎面拂来潮湿的春风,夹杂着余冬的微寒和若有若无的暖意......而你,就浸淫在其中,换上春天的华服,邀上三五知己,身边缠绕六七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欣欣然沐浴在春风里,在乍暖还凉的沂河水中洗礼,在祈雨的高台上吹风,满心喜悦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那一刻是什么,你说不清楚,心里却有一丝惊喜,一丝期待,一丝从容,一丝开怀。你知道这一刻属于你自己,也属于这个天地间。天地万物将如此美好的时刻无私地呈现,而你张开双臂就可以拥抱这一切,感受这一切,让这一切将你融化,化作清风,化作细雨,化作烟尘,谁说你不会幸福地飘起来呢?

我们离大自然太久太远了,大自然无私奉献给我们的幸福,我们却视而不见。大自然给我们的幸福更是取之不竭,我们却费尽千辛万苦企图制造一种人工幸福。我们一边游山玩水,却成为山水间的摆设,然后再用辛辛苦苦制造出来的幸福支付游山玩水的门票。这种幸福我终于搞懂了,其本质就是一种交易罢了。混了半生,我的幸福全是交易得来的。和谁交易?向谁买单?向自己的无明、愚痴买单罢了。

想着想着,我笑了。久违了这片海,久违了这片沙滩。不是暮春三月,不能浴乎沂,不能风乎舞雩,但我终于拥有了这片海,这片阳光。多年以后,我必定会为今天安闲地躺在这免费的海边、免费的阳光下而击掌,不为别的,只为我找到了身边久违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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