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三日，我听见泥土开裂的声音。那是在什刹海冰场拆除的午后，工人们抡起铁镐敲碎最后一片浮冰，冰层断裂的脆响中，分明夹杂着细碎的、蚯蚓拱动般的簌簌声。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蚂蚁排成蜿蜒的黑线，搬运着去岁的枯叶残屑。
琉璃瓦上的残雪化成千万条银线，顺着滴水瓦当织成珠帘。故宫红墙根下，几茎嫩黄蒲公英冲破砖缝，像绣娘失手遗落的金线。御沟里漂着柳絮般的薄冰，载着去年秋天的银杏叶，悠悠荡过汉白玉桥洞。穿灰布衫的园丁握着长竹竿打捞杂物，惊起苇丛中过冬的野鸭，扑棱着掠过角楼金色的宝顶。
城南陶然亭的野渡最是生动。晨练的老人用收音机放着《牡丹亭》，咿咿呀呀的唱腔惊醒了芦苇荡里的苍鹭。它们掠过泛起涟漪的水面，长喙点破倒映着的新柳。几个美术生支起画架，却总画不好那抹若有若无的春水绿——须得掺些石青，再兑点藤黄，还要添一笔天际的鸽群掠影。
胡同深处飘来艾草香，是李奶奶在蒸青团。她家院里的香椿树才抽新芽，老爷子就急着绑上铁钩。"头茬香椿芽赛人参哩。"竹竿轻晃，紫红的嫩叶扑簌簌落进围裙，惊醒了窗台上打盹的虎斑猫。隔壁院的海棠爆出胭脂骨朵，斜斜探过墙头，在风里摇成一片烟霞。
暮色中的地坛别有意趣。古柏枝桠间悬着去年的蝉蜕，在晚风里轻轻打转。长椅上落着榆钱，被斜阳镀成金箔。穿绛红袈裟的僧人徐行而过，布鞋踩碎玉兰花瓣，暗香浮动处，忽见草窠里钻出簇新绿的车前草，叶脉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原来春天始终醒着，在每道砖缝里，每片枯叶下，静静等待破茧的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