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这个夏天,我的外婆从我的人生列车上下车了。

      不知是否长大后与外婆见面的次数少了的原因,我对外婆的感情似深似浅。在我的印象中,外婆是一个极其善良的女人,我似乎很少见她生气,记忆中她生气的样子也只是表情严肃,然后跺几下脚说我们一下。她对其他人也是会很温和地问好,聊上几句,待人礼貌客气,故人缘甚好,当儿时遇到一些阿婆,倘若其中有人不认识我,其他人就会说“她是秀凤(外婆的名字)姑的孙女”,当时什么也不懂,现在却很庆幸我的外婆在这世上时留有着她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外公去世的早,但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为其感到高兴,因为印象中其他阿婆之间互相称呼都是丈夫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婶字,后来看的书多了,才知道这是旧社会对女性的物化,当女性结婚后便成为了一种  附属品。

        印象中的外婆还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或许是以往的经历不允许她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会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无价值感,且害怕被抛弃。在外婆去世后,与母亲的聊天、以及一些舅舅、亲人口中,我慢慢拼凑出了外婆以往的经历。以往一波三折的艰苦生活经历造成了外婆在离世前几天已经动不了,躺在床上,却仍对自己无法做事情而懊恼,其经历也养成了外婆小心翼翼的性格。因为外婆不允许自己闲下来,故而她的大半生都是忙忙碌碌的。当自己的孩子都成家,她依旧停不下来,白天她要去舅舅家们帮忙收拾、照顾孙儿孙女,即使路途遥远,天热难耐,却不辞辛苦。外婆身上有着传统女人一生为家为儿女忙碌奔走的身影。

        在外婆身体每况愈下的日子里,突然听到了一首描写关于外婆的歌,那几日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外婆啊,我梦见,你说我,说我在外头,要好好吃饭;外婆啊,我想你,我会回去,陪你去采茶”,我知道我的外婆要走了,那个小时候和表妹一起在古老木床上睡觉,吱呀吱呀转的响的大吊扇送来一阵阵凉风,躺在旁边的外婆要走了;那个让儿时的我期待看戏,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两元钱,给我和表妹一人一元,傍晚早早吃完饭,带着三个塑料板凳等着我们的外婆要走了;大木门、高石头门槛,炎热夏天里伴着泥土香的院子,粗壮的竹子搭成的蔬菜窝,一颗颗大又长的葫芦瓜垂下来,大喊一声“外婆”,那个独自在家吃午饭,探出半身、慈祥的外婆要走了;那个晚上必须等到儿女、孙女们回家电话才能安心入睡的外婆要走了;那个记忆停留在我在泉州上高中的外婆要走了……

        我的外婆活了九十来岁,我很感谢她陪我们走了那么长的路,从而与我之间有了更多的交集和记忆,这是外婆与我的故事。我知道的,在其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舅舅阿姨,抑或着与她一起生活过的人与她也有另外的故事,但每个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很庆幸,有人会谈起外婆的往事,从而让我对我的外婆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让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的丰富。知道外公去世的早,我对外婆很是心疼,但她一人独自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一一面对生活的难题,我知道我印象中的外婆不再只是礼貌、善良、小心翼翼,还有坚强与勇敢。逃离虐待她的家庭,独自一人生活,她的身上还有果敢与勇于反抗的光。

      在外婆的葬礼上,我看到了那个有点眼熟的阿婆,是外婆以前的邻居。她拄着拐杖,迈门槛都那么的困难,她却与她的另一伴走了几公里的路来到了灵堂,看到外婆的照片,是禁不住地泪流。那一刻我很动容,我为外婆有一个为她的离开难过的真心朋友而动容。那个阿婆岁数已大,应该也见过很多的死别,但她依旧会为外婆的离去而难过。或许我总是会为陌生人之间链接的真情而感动。

      对于时间,我们总是无能为力,带来了一些人,又带走了一些人,人与人之间的陪伴真的是阶段性的,人生列车到时到点总会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总想对拥有的人紧紧抓住,却发现始终是抓不住的,但还好还留下了一些共同的回忆,而文字可以将这些回忆一一记录。我总是在想母亲失去了她的母亲,她会不会很难过,抑或着是什么感受,但可能因为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曾经很重要的人占据的分量便减少了,从而分散了注意力减少了内心的痛苦。小时候,抑或未结婚生育之前,可能父母就是我们的大片天,当有了家庭孩子,好像新的家庭孩子便占据了我们的大片天。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减轻亲人离世时我们的痛苦。曾经看过韩剧的一个片段,讲的是一个母亲因为保护自己的女儿牺牲了,由于其母亲的祷告,使者同意给这个母亲一天的时间到人间。当她现身人间时,她的第一想法是去看女儿、保护女儿,但她抱着她摔倒的女儿时,恰巧被骑车经过的母亲看到了,其母亲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还活着的女儿,并小心翼翼地确认。视频的描述是“她作为母亲,为了她的女儿而离开,她作为母亲,每日祈祷她的女儿回来。”随着时间,好像对父母的爱越发的隐秘,藏在了角落里,或许对父母的爱是一种依赖,而成为了一位大人后,我们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在父母面前任性,只能独立地去为家人撑起一片天,这种爱或许是一种责任。听母亲说,外婆在去世的前几分钟,口中大叫了几声“阿母”。死前拼尽全力喊出,或许外婆看见了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或许真的很爱她,在这个人世间为孩子遮风挡雨了大半生,现在她也去找她的母亲了。

      当我们撑起一片天去爱别人的时候,别忘了,我们身后也有人在爱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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