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红的夕阳慢慢的往西边坠去,像不舍似的把最后的余辉留在天际;在夜幕降临前,夕阳尽忠尽职,把有限的余辉,哪怕是坠落前的最后一刻,也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现给天下众生。于是乎,披上夕阳恩赐的晚装:霞衣,劳作后归家的农人和他们的的耕作伙伴牛儿都激动的抬头望向天际,频频的致敬感激上苍。当然,鸡鸭鹅狗猪猫也不想落后在“哞哞”叫的牛儿身后,都歪着头向天际行注目礼,并且动作一致,口号一致的唱着赞歌:咯咯咯!呷呷呷!哦哦哦!……。隆重的场面怎少得了助威的鸟儿呢,它们都在枝头上吱吱吱喳喳渣卖力的摇旗呐喊。这么大阵仗的场面,可把余辉吓坏了,它不知所措的往夜幕身后藏,夜幕一气之下踢开余辉,自个披挂上阵,傲慢的鄙视着苍穹下方,瞬间鸡宁鸭静,都躲夜幕去了。
座落在棯山脚下的曾家村,这天的黄昏时分有点不一样,要问哪点不一样,只要看看晚归的行色怱怱的路人和村前苍老的略带沙哑的喊叫声,便能猜出一二。
暮色下,村前大路旁的水塘边,蹲着一个穿黑衣黑裤围裙黑围并且裹着黑头巾的老妇人,她正一手扯起黑色的围裙下摆,一手往水塘边的地上抓泥土。她边抓泥土边往扯起的黑围裙上放,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晚归路过的村民见状,无不加快步伐,并且都闭口不语的急速闪过。乡下人最忌讳路上遇见诸如喊魂送鬼之类的场面,唯恐避之不及,触碰了霉气,所以都尽量避开。
老妇人站起来了,嘴里喊着:”阿……芬……!快快番(土话:回来的意思)来喽……!人吓也番,仙吓也番,车吓也番,头牲(土话:鸡鸭鹅等禽类)六畜(土话:猪牛羊等畜类)吓到(土话:了的意思)都快快番来喽……!”
“阿……芬……!长毛(土话:指兽类)吓也番,短毛(土话:指禽类)吓也番,人仔狗仔吓到都快快番来喽……!阿婆喊你三魂七魄齐齐番喽……!番来亲(不闹不折腾的意思)爷亲姐(土话:听父母的话的意思)亲姊亲妹,食(吃)饭过喉,说水(土话:喝水的意思)过肚,乖乖的喽……!"
老妇人边喊边往村里走,这时村里如果有小孩好奇站在老妇人进村路旁看或说笑又或站在自家家门前窗户前往老妇人看,那大人们不管是谁看见,都会去把小孩子拉走;甚至有的人家一听见那喊魂的声音,会立刻关门闭户,既说是怕被喊魂的小孩的魂魄走错门入错户。
老妇人边走边喊,到了村里的大门前,她会停留一会,说是怕被喊的魂魄没跟上,要等一等被喊的魂魄。
“阿……芬……!阿婆喊你三魂七魄齐齐番喽……!番来亲爷亲姐亲姊亲妹大(长大)喽……!阿……芬……!阿婆早喊你早番,牛仔狗仔猪仔吓到都快快番来口喽……!番来亲爷亲姐亲姊亲妹大喽……!阿……芬……!田头地尾吓到都番来喽……!阿……芬……!阳人吓也番阴人吓也番喽……!"
老妇人可能喊累了,停了会儿再喊道:"阿……芬……!四眼(怀孕的妇人)扁毛(鸡鸭之类)圆毛(狗猫之类)吓到都番来喽……!阿……芬……!过河过水着惊着悚(爱惊吓的意思)都番来喽……!阿……芬……!屋头屋角吓到都番事喽……!阿婆早喊你早番,快喊你快番,番来乘乖的亲爷亲姐亲姊亲妹大喽……!"
喊魂的老妇人是我的邻居火姑,她正在给我喊魂呢,是我的娘亲求她给我喊魂的。其实,我娘亲也会喊,只是她能借他人之口,决不亲自上阵,加之火姑又是热心肠的好邻居,娘亲便总麻烦火姑。火姑常说喊魂最好是至亲去喊,可娘亲依赖惯了,就是不听。
再说火姑给我喊魂,她边喊我的魂儿边朝我的家走来,到了我的家里,她把她那黑围裙里兜的泥土中拿了三粒小石子放到我正在洗澡的澡盆里,嘴里念念有词,边念边用手掬了几把放了三粒小石子的洗澡水往我身上抹。
我因为太小,不懂得火姑念的是啥咒语,洗过念过后,火姑让娘亲去拿件我穿过的上衣给她。娘亲把我穿过的一件花上衣递给火姑,火姑接过娘亲递来的上衣,把围裙兜的剩余泥土用上衣包起来,然后走到我睡觉的床前,用手重重的拍了三下床,把裹着泥土的衣服塞到枕头下,又小声的念了几句什么就出来了。
"晚上让阿芬枕着包着泥土的衣服睡觉,三天后再把枕头下的衣服拿走。"火姑吩咐完娘亲后就回她的家去了,也不留下来吃顿饭或伸手向我娘亲要酬金。
火姑每次为我家办事都不索要财物,也不留下吃顿饭。她常说她是在积阴德,我想她是怕麻烦我家,火姑真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2
我很奇怪火姑的父母给火姑取了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因为她的全名叫刘火焱。从字形上看,火焱就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啊!后来,我从旁人那里了解到火姑五行缺火,她的父母便给她起了个全带火的名字。我想,火姑的父母可能是嫌一把火不够强劲,就再添一堆火,火光冲天,那就够猛烈的了吧!
一天,我和火姑正在屋后的荔枝树下边乘凉边挑黄豆,邻村的容嫂突然抱着她的独生女儿巧玲气喘嘘嘘的找来。
“火……姑……!火……姑……!快……快看看……我的孩子!”容嫂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火姑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边迎上去边问道:“孩子怎么了?孩子怎么了?”
不知是跑急了还是天气太热,汗如雨下的容嫂喘着粗气说道:“我刚收工回家,问起玲玲,玲玲的嫲嫲说玲玲哭闹了一早上,哭累了在床上睡下了,我去看玲玲,顺手摸了摸玲玲的身子,玲玲的身子热得像盆火,气得我顾不上骂她,就抱着玲玲跑来找你了。”
“你应该带孩子去医院看。”火姑说道。
“不!医院离家太远了,你先给玲玲放放血,让她发发汗。”容嫂耍火姑给她女儿放血。
“那你抱着孩子跟我去我的房间,我给孩子放放血。”火姑边说边回家,并到井台洗净手,准备给容嫂的女儿玲玲放血。
放血必不可少的两东西,缝衣针和干葱头,火姑只找到缝衣针,干葱头却找不到。
“没有干葱头,效果会打折扣。”火姑边说边把手里的缝衣针往头发上省了省,抓着似睡未睡半眯着眼睛的玲玲右手腕,准备落针放血。
“你锢住她的手脚,不要让她动来动去,我要落针了。”火姑说道。
第一针刺下去,玲玲就像触电似睁开眼,啊的一声叫起来,想来很痛,玲玲开始挣扎。
“按住!按住!按住!锢住她的手,别让她的手乱动,小心把针头弄断。”火姑边说边拿缝衣针刺玲玲的手指头,刺一个手指头,用手挤挤,如果刺的手指头没血出来,那火姑就再刺,直到被刺的手指头见血了,这才作罢。
这古老的治疗方法,与电视中审要犯给犯人上刑无区别。十指连心啊!别说是小孩,就是大人也熬不住要大喊大叫。
玲玲杀猪般的叫喊声,听得我头皮发麻。这种放血疗法,个中滋味,只有像我这样经历过的人才会体会的到。
这放血不是单单刺十指,而要刺的地方是遍布全身,掌心,手指,脚心,脚指,额头,四肢关节,后背,……,真不知要刺多少针,放多少血,总之,一通下来,被放血的人,从头到脚淌着汗,衣服头发水洗一样。不过,经过这一通折腾,患病的人倒全好了,比吃灵丹妙药还灵。
再说里玲玲,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拚命的挣扎,拚命的哭叫,玲玲的妈妈和火姑都控制不住她,只好叫上我和几个前来围观的小屁孩帮忙。
我和几个小屁孩哪按的住拚命挣扎的玲玲,几个按腿的小屁孩被玲玲乱蹬的双脚踢翻在地,委屈的呜呜呜的哭起来。
火姑见状,忙叫我去拿捆草绳来捆玲玲,结果玲玲被捆得像条大粽子,动弹不得,任由火姑落针放血。
“嗨!打老虎都没有这么累,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让你妈妈给你松绑吧!”火姑边抹汗边说道。
“火姑啊!多谢你啊!辛苦你了。”和嫂边感激的说着边紧忙的给女儿松绑。
“不用谢,邻里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火姑客气的说道。
放血是一门技术活,它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它要求学习的人要胆大心细记住身上的穴位,并且明白哪些穴位可以落针,哪些穴位不能落针,因为落错了针,轻则致残,重则要命。
放血这种技艺,敢学的人很少,而精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知道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乡间接生兼给病人打针的接生婆,一个就是火姑,这两个人是我生病时亲身体验过和刻骨铭心的放血者。
要说这两个人谁的技术高,以我亲身经历来说,火姑更胜一筹。每次,当我生病发烧躺在床上难受时,母亲都会叫火姑过来给我放血,我都由病殃殃的病猫子变成生龙活虎的熊小孩。而那个身兼给人接生和打针的接生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在拿针头给我放血后,还要给我打针,还要开上几包苦的难以下咽的西药给我吃。
同样是放血,火姑是针到病除,而那个给人接生兼给人打针开药的接生婆,却要在放血后还要打针吃药,谁的技艺高超,一目了然。
3
火姑曾经跟我妈妈说过,她学放血和刮痧,都是从她叔父那里偷学来的。她说她叔父早年入天主教,从牧师那里学了很多有用的医学知识,像放血,刮痧,治疗扁桃体发炎,……等等。
火姑说她学那些治病救人的知识是无奈之举。她说她的叔父因为兄弟分家的原因跟她家有矛盾,在她妈妈和哥哥发急病求助她叔父之时,她叔父竟不念手足之情,乘机刁难。
火姑说她当时才九岁,目睹了自己哭求跪拜几次才求来的叔父,在给自己的母亲刮痧时,是怎样的粗鲁和残忍。
火姑清晰的记得当年她千求万求才求来的叔父,在来到她母亲病床前时的样子和太度。
“去倒半碗冷水来!”满脸怒容的叔父命令道。
火姑忙跑步去盛了半碗冷水递给像要吃了她母亲的叔父。
“把她的上衣解开!”叔父把盛有冷水的碗放到床边的椅子上,命令侄女火姑解开重病嫂子的上衣。
火姑解开母亲斜襟盘扣,露出母亲虽然终日出门劳作,但却白晰的胸脯。
火姑虽然还是个处于懵懂时期的儿童,但她已有羞耻感,她当时就羞红了脸。
火姑见她叔父对她母亲充满敌意,在给她母亲刮痧时咬牙切齿,目露凶光,使出吃奶的劲在揪拧她母亲的胸脯皮肉,像有深仇大恨似的。站在床前的火姑眼含泪水,心疼的注视着母亲,默默的听着母亲被揪拧皮肉发出的叭叭声以及母亲因疼痛的难忍而时不时发出来的呼痛声。
火姑当时年纪虽然小,但看到叔父如此作践自己的母亲,心里恨透了叔父,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叔父的治病法子学到手。
起初,火姑因恨叔父粗暴对待自己生病的母亲,一时激起愤恨之心而产生想偷学叔父治病救人法子的想法,但毕竟是个小女娃,虽然有了想偷学的想法,时间一久,也就淡了忘了。不过,她哥哥的死,又重新勾起并坚定了火姑的偷学想法。
火姑哥哥病死那一年,火姑已十二岁,她记得她哥哥当时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虽然她父母已用土方法挖臭水沟的淤泥敷儿子的胸脯降温,但还是不顶事。无计可施的父母只好求助自己的兄弟,希望兄弟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救救孩子,火姑至今记得当时父母与叔父的对话以及自己哀求叔父的话。
“你们儿子得的是什么病,我不清楚,我也不会治,你们去找镇上的邬阿文吧!”
火姑的母亲急的说道:“叔子啊!家里到镇上十几里,还要爬山涉水,又是夜间,孩子现在都热昏过去了,来不及了,你就念在亲兄弟的份上发发善心吧!”
“亲兄弟?善心?分家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念亲兄弟啦?不发善心啦?非要跟我家争得死去活来?你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来求我吧!”火姑叔父说道。
原来,火姑的叔父是个斤斤计较,毫厘必争,爱记仇的人,他还记着分家时的纠纷,这回被他逮着机会,他不仅幸灾乐祸,见死不救,还羞辱起兄嫂来。
“叔子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我给你陪罪了,你就看在同一个父亲所出的份上,救救你的侄子吧!”火姑的母亲哭着跪着哀求小叔子救救自己的儿子。
“叔父啊!你救救我的哥哥吧!”火姑也学她母亲的样子跪在地上哀求她叔父救救她哥哥。
“起来!起来!起来!你们娘俩给我起来!回家!不求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火姑的父亲拉起火姑娘俩就走。
最终,火姑的哥哥走了,火姑永远都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痛,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偷学到叔父治病救急的方子方法。
火姑既是个机灵鬼,又是个有心人,她跟叔父的几个孩子都很要好,特别是跟叔父的女儿燕红,两人就像亲姐妹,形影不离。
火姑要偷学叔父的医术,叔父还当她是个无脑的贪玩的小女孩,对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每当有人找叔父看病,火姑就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观察着,耳儒目染,久了,叔父的方子方法都被她学透了,她也知道怎样开方子,用什么样的方法救急。反观叔父的几个子女,没有一个愿学的,到头来反倒是火姑继承了叔父的衣钵,反过来叔父的后人有求于她,这大概就是天道轮回吧!
4
火姑是个老烟民,几乎每天都要去邻村的小卖部买烟抽,而我就像她的孙子般形影不离的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这都是她肯给我买吃的后果。
一天,因为天气太热,我吵着要喝冷饮,火姑便带着我去小卖部买冷饮。
当我们买了东西准备回家时,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跑来找火姑。
“火……火……姑!可……可……找……着……你……你了!”浑身被汗湿透了的来人边擦汗边喘着粗气说道。
“找我?什么事啊?”火姑见是邻村的小伙子邬秋,便问道。
“邬全撞邪了,爬上二阁廊去了。”邬秋等急喘的气平顺些后,这些答道。
原来这邻村的小伙子是他们村的人指派去请火姑给中邪的人看病。
“那你帮我送阿芬回家去,我去瞧瞧。”火姑对邬秋说道。
火姑去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她的家人很是不满,说怕有一天惹祸上身,要她不要再管闲事。
火姑想想家人说的有道理,自己年纪大了,眼睛不比年轻时,给人扎针放血就怕一个看不清扎错了穴位,那是要死人的。
火姑听了家人的忠告后,从此不再给求她看病的人看病,就算有人来到她跟前求她,赖着不走了,她也会找借口,推说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不清了,坚决不给来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