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蒸栗粉糕

灵禾接到饕餮传音的时候,正在后山给桃树施肥。

那道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块石头砸进她识海里:“京城,郑府。去一趟。”

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寒暄。灵禾扶着粪勺等了一会儿,确认饕餮没有下文了,在心里骂了一句,放下粪勺,对正在劈柴的阿僵说:“收拾一下,进京。”

灵禾到京城的时候,是傍晚。郑府门口那棵老槐树长得太密,把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灵禾推开门,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不是妖,不是鬼,是那种积了很久的、像是地窖里发霉的气息。

院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廊下,端着一碗饭,一边扒拉一边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飞快地咽下去,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是道士?会捉妖吗?”

“差不多。”

“那你们看看我那盆兰花。”他指了指廊角一盆奄奄一息的兰花,“它蔫了好几天,我浇水也不是,不浇也不是,你们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东西在作怪?”

灵禾看了一眼那盆兰花,又看了一眼郑明远。这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走过去探了探,发现一丝极淡的阴气从地底渗上来。“你这宅子底下有东西。”

郑明远想了想:“没有啊。就是最近老是做梦,梦见自己在井边站着,井里有个人在叫我下去。”

清理那口井花了将近两个时辰。阿僵吊着绳子下去,揪出了一只积年老怨。那东西被朱砂线捆住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郑明远蹲在井沿边上,探着头往下看,脸上满是兴奋:“它在叫!你们听见了吗?”

灵禾一把把他拽回来:“说了别靠太近!”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只怨灵。”灵禾说,“你天天用这井里的水浇花,那盆兰花就是被它的怨气浸透了。”

郑明远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总觉得那盆兰花最近看起来不太高兴。”

灵禾沉默了一瞬。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家井里挖出一只怨灵之后,第一反应是“怪不得我的兰花不高兴”。她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脑子确实跟常人不太一样。

清理完井里的东西,郑明远留她吃饭。饭桌上,郑明远的话比她还多。饭后,他泡了一壶茶,又拿出几封信来。灵禾瞥了一眼,看见信封上写着“陈兄亲启”“赵同年惠鉴”之类的字样。

“你朋友很多?”她随口问了一句。

“也不算多。”郑明远一边封口一边说,“就是有些话想说一说。朝堂上的事,地方上的事,想到了就写下来,跟朋友们聊聊。说不定能聊出什么好办法来呢。”

那天夜里,灵禾蹲在后院的墙头上,看着郑明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他伏在案前,笔尖走得很快,像是那些话早就想好了,只是等着落笔。

灵禾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颗蜜枣,咬了一口。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他这些信,写出去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灵禾在京城待了五天。第五天晚上,灵禾去向他告辞。郑明远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支没放下的笔,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们要是以后路过京城,可以再来坐坐。我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夏天乘凉挺好的。”

灵禾第三次进京,是秋天了。

郑府门口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没有人扫。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那盆兰花不见了,廊下堆着几只收拾好的木箱。郑明远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河西道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名。

“你要去哪儿?”

“河西。”郑明远给她倒了一杯茶,“吏部的任命下来了,河西道凉州县丞。从七品。”

沉默了一会儿,郑明远自己开口了,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趣味:“吏部的那位侍郎找我谈了次话,很客气。他说,明远啊,你上次在翰林院茶会上说的那句话,传得满城风雨。我说,大家明明都知道这田亩制度已经烂透了,却还要装作它在正常运转,这不叫治国,这叫集体装睡。”

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笑了笑:“侍郎大人当时就夸我,说我这人,有趣是有趣,就是太不合群。他说,既然我这么喜欢清醒,那就去凉州清醒清醒吧。凉州风沙大,正好能吹吹脑子。”

灵禾端着茶杯,没有看他。

“也不算太坏。”郑明远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地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凉州虽然偏远,但听说那边的田制比中原更乱。我去了,说不定能做些事。”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出来。她走路很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角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明远,别光顾着说话。”老妇人把瓷盘放在桌上,轻声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出笼的,趁热吃两块。到了凉州,风沙大,可就没这么细致的点心吃了。”

郑明远原本轻快的语气顿了一下。他看着盘子里晶莹剔透、散发着桂花甜香的糕点,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知道了,娘。这糕您做得最好吃,我肯定都带走。”

老妇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灵禾身上,温和地笑了笑:“这位姑娘,也尝尝吧。刚蒸好的,甜。”

灵禾看着这位母亲,心里微微一动。她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软糯的栗粉带着清甜的桂花香,但在舌尖化开后,却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栗子内皮的微苦。

灵禾在郑府吃完糕,便起身告辞了。

后日清晨,灵禾站在城门口,看着郑明远赶着一辆旧马车出了城。车上装着几只木箱、一摞书,还有一包干粮。马车经过她身边时,他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走了。”

灵禾点了点头:“嗯。”

马车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晨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秋天干枯的草木气息。

灵禾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里走。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颗蜜枣,咬了一口。

蜜枣还是甜的。但她觉得今天这颗,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甜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下次路过河西,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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