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我走入了项城一高的校园。
6月高考季的录取光荣榜还张贴在校门两侧,似乎是在激励我们刚升入高一的一届。光荣榜上,从前往后依次是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等名校的录取结果。排在最后面的一所学校是本省的普通一本河南大学,被很多考试作为垫底的志愿。那一刻,我希望自己的名字3年后也能出现在榜单的前列,对河南大学,甚至郑州大学都嗤之以鼻。
一进校门映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的苍松,50米的道路尽头是主教学楼,中间一个门廊穿堂而过,门廊上4个镏金大字:天道酬勤。主教学楼是高一到高三各个班级的教室,教室前面,是几棵一人都抱不住的巨大的梧桐树。穿过门廊,沿着主路继续往前,道路左侧是实验楼,右侧一栋3层小楼是复习班(也就是高四)。再往前是学生食堂,共有两层。从食堂往右转过一个弯,就来到了操场。一圈400米的跑道环绕着8个篮球架。跑道旁边种满了柳树。跑道的一侧,摆放着十几张乒乓球桌。
我将在这里度过4年时光。
进入高中后,学习生活变得更加紧张了。一天的作息时间如下:
5:30 早自习开始
7:00 早自习结束,早饭时间
8:00 上午上课
11:40 放学,休息、午饭时间
13:30 下午上课
16:30 放学,休息、晚饭时间
19:00 晚自习
21:30 放学,一天结束
每周一到周四下午上三节课,每周五下午只上两节课,多一些时间用来放松。每周日早上可以不用上早自习。每个月休息1.5天(这一周的周六继续上课)。
不怕各位看官笑话,我那时在冬天里基本上是一个月洗一次澡,就在那每月一次的假期里。
由于累了一个月,因此每个月放假的那个周六放学后,我都会箭一般飞到操场,抢占乒乓球台,然后跟同学大战两三个小时,才汗流浃背的回家。
我每天5:10起床,起床的过程大约分成这样几步:
第一步:强制自己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身体,靠在床头,继续半梦半醒。
第二步:穿上上衣,强制自己睁开眼睛,在床上再坐两分钟。
第三步:很不情愿的穿上裤子、鞋,然后去洗漱。
由于实在是太困了,那几年,睡眠是无比珍贵的奢侈品。
夏天时,天刚蒙蒙亮,凉爽的风渐渐将人吹醒。难受的是冬天,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外面一片漆黑,路上的路灯还亮着,街上除了跟我一样上学的学生之外,看不到几个人。
早自习时,大部分同学免不了要犯困,读着读着脑袋就开始往书桌上倒。有时眯上一两分钟赶紧坐起,有时实在是太困,索性放弃、蒙头睡去。
那时李阳的疯狂英语还比较流行,隔壁班有一个哥们痴迷于此,每天早自习都能听到他沙哑的嗓子里迸发的激情。
7点早自习结束,人群蜂拥跑出教学楼,快速四散开来,校园里朗朗的读书声变成奔跑、嬉闹、夹杂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人流的目的地包括食堂、学校东面的小吃街、学校西面的另一条小吃街(因形状像月牙,因此得名月牙街)。
食堂里最经典的是5毛钱一个的馒头夹豆皮,也可以换成夹菜、夹鸡蛋。但是不管怎么夹,没过几天也就吃腻了,开始到校外觅食,这也是为什么校外的两条小吃街人头攒动的原因。
东面的小吃街是一条直直的小巷,里面有烧饼、油条、水煎包、米线、馄炖等。水煎包1块钱可以买十几个,米线5毛钱一碗。
月牙街则以油馍、锅盔、胡辣汤吸引着另一波食客。
基本上我们就在这3个地方来回流窜。
高一还没有分文理科,那时我经常考班里的第二名,从来没有考过班级第一。班级第一名也经常是阶段第一名,语文是他的强项,尤其是写的一手好文章。
第二节课间的20分钟,我们会去操场上活动,投几下篮球,打几拍乒乓球,或在操场上散步聊天。
那时,我以为自己的成绩挺不错,意气风发,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由于学习任务重,虽然午饭、晚饭都有比较长的时间,但是大部分同学都在短时间内完成能量摄取后快速回到教室,做习题、看书学习。一些学霸,甚至是跑着去吃饭的。
大部分时候,学校里都充溢着紧张的学习气氛,只有每个周五的下午,以及月度放假时,人们脸上才能见到片刻悠闲的神情。
高二开始文理分科,我选择了理科,并且文理科各开设了两个“宏志班”。所谓的宏志班就是年级排名靠前的学生集中在一起。我也进入了理科两个宏志班中的一个。
一开始,我很开心自己可以进入到宏志班,这说明自己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学校有意要“特殊培养”。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里高手云集,我感受到更加残酷的竞争压力。在一次次考试中,我的成绩始终只能排在班上的中游水平,这让我感到绝望,之前的自信一扫而光。
成绩比较好的一小撮人形成一个小圈子,住校的同学也自成一个小圈子,经常一起打篮球的人又成为一个小圈子。而我,大部分时候在学习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担忧中,很难融进上面任何一个圈子,再加上性格本身的羞涩,我时常感到无所适从。也许乒乓球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和与人社交的方式。
我的乒乓球技不算高超,属于横板型选手,以沉稳见长,人送外号“教练”,说的是我怎么打都打不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稳定接球的风格。每当接住一个猛烈的扣杀,或是一个刁钻的小角度短球,心中都会升起一种兴奋的快感。
高中的语文是150分,其中作文就占了60分,虽然作文要求中不限题材,不过我通常还是写议论文,时间一长,我感觉自己的文章变成了换汤不换药的八股文,后来我自己都觉得快写吐了。为了提升作文能力,我们经常买一些杂志来丰富内容,为的是能给作文增加一些论点、论据。当时流行的杂志是《读者》、《意林》。
高二的生活终于结束,不知道是不是学校的领导也察觉到宏志班带来的学习压力弊大于利,高三就不再设立宏志班了,大家重新回到普通的班级中,我感到如释重负。
进入高三后,我的成绩经常排在班级前10名内。大家也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最后一年努力冲刺。教室的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
记得高三那年,学校领导去有名的衡水中学考察,回来后在我们这边开始推广“自我激励”教育,搞了一段听起来很能自我感动的口号:我非常聪明,我潜力无穷,我要做九天上的鸣凤、东海里的蛟龙……。每天早上上课前,先一起高声呼喊这段口号,似乎这样我们就真的能从紧张的学习压力下释放无穷的潜能。
高三那年,班里还举办过一次新年联欢会,这让我们非常的兴奋。有联欢会就要有节目,我当时为了锻炼自己的表达能力,壮着胆子和另一名同学一起报名了一个相声表演。从杂志上找台词、排练,最终表演时竟然也能博大家一乐。我相信我当时一定紧张极了,不过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能站上台就已经是不小的突破。
高三的复习大致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老师带领我们把知识点整体串一遍,第二阶段用专题的形式把一些有关联或者重难点的知识进行重点攻克,第三阶段就是通过大量的习题和模拟考试进行巩固。进入模考阶段后,有两个月的时间,我们每周都会进行一次模拟考试,大家也在这一次次的模拟考试中感受自己实力的起起伏伏。
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我高三晚自习结束后,母亲都会从床边坐起,给我加餐。她通常已经和衣而睡,但是当我进门,她都立刻起来,把已经在锅里的饭菜给我端到桌上。
高考就像一个在夏日的骄阳似火中大踏步追赶的巨人,一步步向我们逼近,冷酷又无情。这一天终于到了,父亲专门从单位借了辆车,接送我去考场。每个考点门口都簇拥着大批家长,翘首以盼,焦急的等待,家族的命运走向似乎就在这2天的考试中决定了。
高考结束后,我们需要估分填报志愿,我预估自己的分数很有可能上不了一本线,但又无法接受自己上一个二本,于是就在志愿里填了一所复旦大学,因为上一年爆冷没有报满,只要过线就能上,想赌一把运气,我知道去年是小年今年大概率会是大年,但是内心已然感觉到今年无法考上理想的大学,已是心灰意冷。
果然,我第一年高考成绩只有576分,距离一本线还差了20多分。三年前还踌躇满志,连省内的河南大学、郑州大学都不屑一顾的我,落榜了,连一本线都没有上。
我没有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复读,终于进入了操场旁边那座3层的专为复习班准备的教学楼。在我们那里,复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应届生中至少有20%会选择继续复读。
高考的失利还是让我意志消沉了一段日子,也许是生理本能地选择性遗忘,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楚当时如乌云般压抑的心情了。同班同学很多已经奔赴天南地北去大学里圆梦,而我还要在这里饱尝失败的苦果,还要在压力下渡过又一个365天,还要每天早上5点起床,9点半放学,还要做无数的习题,在一次次模拟考试中接受锤炼……
稍感慰藉的是,一些认识的同学也选择了复读,这样我们可以相互陪伴,不至于太孤单。
一年后,也就是2007年,我以618分的成绩被吉林大学计算机系录取,那是改变我人生命运的起点。跟父亲相比,我无疑是幸运的,我生在了一个生活水平更高、社会整体教育观念和受教育水平都更高的年代,生在了一个父母已经通过他们的努力打下物质基础的家庭。
考上大学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为此,父亲带着我及家族的长辈在祖坟上拜祭祖先,并放了鞭炮祭告祖先:家族里出了大学生。在那些日子里,父母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我的高中生涯就此结束,这是我人生中一段艰苦的旅程。不管怎样,我感谢母校,感谢曾经努力拼搏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