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7期“藏”专题活动。
那年我十一岁,暑假在外婆家过。南方的伏天闷得像捂着一口锅,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发慌。外婆总把糖锁在一只铁皮饼干盒里,每天给我两颗,说是怕我吃坏牙。我自然不听话。趁她去河边捶衣裳,我就搬开堂屋的条凳,把凳后墙根一块松动的砖抽出来,砖洞里塞糖纸 —— 红的绿的玻璃纸,我一张也舍不得扔,全叠平了,一层一层往里塞。塞满了,就换另一块砖。
小孩子藏东西,藏得那么认真,仿佛只要没人看见,东西就永远在那儿。糖纸不会被拿走,暑假不会结束,外婆不会老。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她其实知道。有一回我蹲在墙根,正把一张糖纸往里塞,听见院门 “吱呀” 一声,慌得手一抖,纸掉在地上。她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木盆,盆里的水还在晃。我脸一下子烧起来,等着挨骂。她把盆放下,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张糖纸,抖了抖上面的灰,递给我,说:“藏好了,别让耗子叼去。” 说完转身进屋去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我愣在那儿,攥着糖纸,心里又慌又暖。那天的糖是一颗薄荷味的,含在嘴里凉得很久。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病了,我在床边坐了一下午。她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她只笑,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再后来出院,再后来我上了中学,暑假还是要回的,只是玩的东西变了。再后来,我离开县城,一年回去一次,两年回去一次,最后变成 “等有机会再回去”。这几句话我说了十几年,说得顺了,说的时候也不觉得亏心。
藤椅上落了层灰。我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下道白痕,像很小的时候用手指在结霜的窗上划出的路。我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很轻,却像把整个屋子惊动了。
我开始收拾。碗柜、床底、衣柜上层,一样一样地清。几十年日子,收起来也就那么点:两个搪瓷盆,一沓没穿过的棉布,几张过期的副食票,还有她年年留着的、装白糖的玻璃罐,罐口用塑料布扎着,扎得仔细。
收拾到堂屋,我搬那张条凳。凳子沉,一提,凳腿在砖地上划出声,墙根蹭下一片灰。我停住了。
蹲下去看那一排砖,有几块是松的。我伸手抽了出来。
砖洞里满是糖纸。
红的绿的,玻璃纸的,还有几片金箔色的喜糖纸。叠得很平,压得很实,边角都卷了,颜色却还亮,一层压着一层,压成硬硬的一整块。我以为会看见虫蛀,会看见灰尘,会看见什么也没剩下。可是没有。它们就那么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藏了大半辈子,等我回来。
我坐在砖地上一张一张地揭。有几张背面还有我歪歪扭扭的字,写自己的名字,写 “外婆最好”。我记得写过这三个字,写完就藏进去了,谁也没告诉。她大概到最后也不知道,又或者她早就知道,只是像那天捡糖纸一样,弯下腰,替我把秘密塞回原处。
那一刻我才明白:小孩子的秘密,其实是藏不住的。它能藏过一个夏天,藏过十几个冬天,藏过一个人的病和丧事,藏过另一个人的长大,却终究要被光找到。砖会松,凳会挪,墙要修,总有一只手会伸进去。
时光就是这样。它不催你,也不跟你商量,只是慢慢地、很有耐心地,把每一样藏着的东西翻出来,摊在你眼前:糖纸,纸背后的三个字,一个人的脸,还有那些她说过、我没听清的话 —— 现在我都听得清了,只是没有人再说。
我把糖纸收进塑料袋。最后那张金色的,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纸很脆,沙沙响,像谁轻轻擦了一下火柴。
太阳在墙上往下走,光带从桌面挪到地板,一寸一寸薄下去。我站起来,把砖一块块堵回去。堵到最后一块,我停了手。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 那天的车票。折了两下,塞进砖洞,把砖推回原位,抹了点灰在缝上。
我不打算再回来拿它了。
有些东西,是要被藏起来的;有些时光,藏是藏不住的。走出屋门时,我把门轻轻带上。身后,光还在墙上挪动,灰尘在下沉,一切都慢得像是还在原处。可我知道,等下一次光进来,它们就不在刚才那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