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中的暮春,湿气能拧出墨来。他蜷在逆旅的板床上,听着瓦檐滴漏,一声,又一声,将黄昏切割成无限琐碎的惆怅。这是他第几次踏上这样的路途?从长安溃围而出,满目是烽火与流民,江南的烟雨也洗不净袍袖上的尘埃。科场蹉跎半生,刚刚及第,以为能一展“净洗甲兵长不用”的抱负,帝国的巨厦却在眼前轰然倾颓。他这只寒窗下苦熬出的“鹪鹩”,还未找到可栖的一枝,整片森林就已陷入了火海。
雨,毫无征兆地又下了起来。不是淅沥,是茫茫的一片,将远山、近树、阡陌都溶成灰蒙蒙的、流动的背景。他戴起破旧的箬笠,推门走入这无边丝雨。路滑,心更沉。前程?已无前程。故乡?早已音书断绝。天地之大,竟真如沙鸥般无所依泊。行至一处荒败的祠庙前,残破的匾额依稀可辨是“黄陵庙”,祭祀舜帝二妃之地。野草蔓上石阶,杜鹃花在雨中红得凄艳,几片花瓣被打落在泥泞里,那红,像褪了色的血,又像燃尽的晚霞。
就在这荒芜与凄迷达到极致时,一声鸣叫,穿透雨幕,扎进他的耳中。
“行不得也……哥哥……”
那声音来自何处?是庙宇幽深的檐下,还是江边迷蒙的蓼丛?他辨不分明。那鸣声并不嘹亮,反而有些沙哑,带着喉间的血丝一般,在潮湿的空气里颤抖着化开。一声起,几声应,此起彼伏,将整个黄昏叫得更加空茫、更加破碎。那不是黄莺的欢愉,也不是子规的决绝,而是一种深重的、化不开的愁苦,仿佛在替这破碎的山河、流离的苍生、所有无路可走的人,发出最本能的哀鸣。
他僵立在雨中,箬笠下的脸一片冰凉。那鹧鸪的啼声,与他胸腔里那股无处诉说的悲怆,产生了致命的共鸣。它每叫一声,他眼前就闪过一幅画面:是同榜进士离别时眼里的惊惶;是南下舟船外,水面上载浮载沉的破旧门板;是母亲最后家书中,那力透纸背的“平安”二字……个人的沉浮,时代的剧痛,被这暮雨中的几声鸟啼,奇异地缝合在了一起。他不再是那个渺小的、失意的书生,他成了这整个哀伤时代的唯一听众,也是唯一的记录者。雨更密了,他的青衫尽湿,寒意刺骨,却浑然不觉。
千年前的暮雨,渐渐沥沥,化作了今夜城市霓虹灯上,那层朦胧的、颤动的水光。
一个加班的程序员,关掉屏幕,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总带来一丝恍惚。推开玻璃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座南方城市总爱在夜里下雨,路灯的光在积水里拉成长长的、颤抖的金线。忽然,一阵短促的、类似“吱——咕”的鸟叫声,从街心公园茂密的香樟林里传来,穿透引擎的余音,清晰得令人心颤。他愣了一下,这不是熟悉的麻雀或乌鸦的声响。一种莫名的、古老的愁绪,毫无来由地攫住了他,仿佛这声鸟鸣,连接着某个更深沉、更苍茫的时空。
他当然不知道,晚唐那个雨昏花落的黄昏,一个与他一样疲惫的旅人,将整个时代沉重的暮色与个人的身世飘零,都浸入了那几声鹧鸪的啼鸣里。那诗人用一生沉浮,为一种鸟鸣注入了不朽的文化魂灵,以至于千年后,每当人们在羁旅中、在逆境里、在苍茫时分听到类似的啼叫,心头都会无端泛起一层唐诗般的哀愁与温柔。那位诗人,名叫郑谷。他因一句“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而得雅号“郑鹧鸪”,一个王朝的黄昏与一个诗人的黄昏,在那声啼叫里,永远融合,再也分不开。
(本文取材加工自历史事件)